白林开始“彻底离开”了。
全是旁人无从察觉的细碎动作,细碎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是下意识的回避,还是蓄谋已久的疏远。
他变得格外懂事,懂事得像在提前彩排一场体面的退场。
午休的食堂里,穹景昼照旧把保温饭盒推过去,指尖习惯性搭在饭盒边缘——那是白林每次伸手接饭盒时,总会碰到的位置。
白林的目光在饭盒上停了一秒,手却收得极靠后,只用指尖碰了碰饭盒的边角,往回推了不到一厘米:“你吃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穹景昼夹菜的筷子顿了半秒:“啊?你知道我不爱吃这个。”
“那你扔掉它吧。”
白林说得平静,像在建议处理一份没用的废品,仿佛那不是每天中午递过来的热饭,不是两年多日复一日的陪伴。
穹景昼沉默片刻,抬手合上饭盒盖,收回了自己面前:“行。”
旁桌的王子逸叼着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三遍,把肉狠狠塞进自己嘴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初三楼层的走廊瞬间被新来的学弟学妹填满,喧闹得像一锅滚沸的水。
以前白林总会下意识往穹景昼身边靠半步,把书包换到靠近人群的那一侧,用身体和书包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潮,替他捋出一条顺畅的路。
今天没有。
白林把书包背好,肩带拉得很紧,往前先走了半步。
穹景昼跟在后面,目光落在白林的后颈上。走廊的顶灯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晃眼。
有人笑着起哄:“哎白校草,怎么把你家大明星一个人丢后面了?”
白林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回头。他把那半步变成了一步,走得更快了。
穹景昼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抬脚跟了上去,刻意落后了半步。
白林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肩膀瞬间绷紧。他又硬着头皮走了几步,终于停了下来:“你别跟着我了。”
穹景昼也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是楼梯口,窗外的夕阳斜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中间却空着一截,碰不到一起。
“我没跟着。”穹景昼的声音很淡,“同路。”
白林盯着地面的瓷砖缝:“那你走我前面。”
穹景昼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看了两秒:“行。”
他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经过白林身边时,连余光都没往他那边偏一下。
校门口,穹景昼熟练地戴上帽子,动作像条件反射。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向白林:“你先走吧。”
“什么?”白林抬头看他。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穹景昼的语气依旧平淡,“你先回去。”
白林的书包带从肩膀滑下来,他都没察觉:“你以前不会让我先走。”
穹景昼“嗯”了一声:“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这句话瞬间割破了白林脑子里那层薄薄的伪装。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撞进穹景昼的眼睛里。
穹景昼的眼神像一坛深不见底的静水,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让白林心慌到极致的平静。
“你怎么突然这样。”白林指尖抠着书包带的缝线,“你不问我?”
穹景昼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问了你会说吗?”
白林瞬间噎住,他当然不会说。
穹景昼像早就料到了答案。
“那就别说了。”他说,“你想要距离,我给你。”
“……你是不是生气了?”
穹景昼轻轻眨了下眼:“没有。”
他越平静,白林就越慌:“你明明——”
“白林。”穹景昼打断他,声音很轻,“你现在做得挺对的,你离我远一点。”
“以后我走的时候,你也不会那么难受。”
他顿了顿,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样也好。”
这句话落下来,白林像被人伸手从胸口狠狠掏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当这句“走”是气话,可在穹景昼这里,这是一句冰冷的、正在倒数的倒计时。
穹景昼看着他瞬间发白的脸,心底那片空茫又漫了上来。他有一瞬间想伸手,像以前那样碰一下白林的手背,告诉他没事。
可他忍住了。
——这样也好,你越早习惯没有我的日子,越安全。
他把帽檐又压低了些,转身往和白林相反的方向走,没有回头。
从白林第一次让出那半步开始,他就在忍。忍着不问,忍着不去拉他,忍着配合他想要的每一寸距离。
他也恨自己的自私,明明知道自己终将离开,却还是忍不住对白林好,忍不住把他拉进自己的世界,没有提前切断所有联系。
他只能配合,配合白林要的距离,配合他想要的“安全”。把他推远一点,再远一点。这样有一天自己真的不在了,他也不会太痛。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梧桐叶子被吹得沙沙响。
一个往前走,一个站在原地。
那半步的距离,终于变成了一步,一步,又一步,越拉越长。
就在这时,王子逸从校门口冲了过来,书包在背上颠得一晃一晃,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跑近了才听清他嘴里在骂骂咧咧:“我就说你俩今天不对劲!站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呢?”
白林像被惊醒一样,狠狠吸了口气。
穹景昼也收了收脸上那层冷硬的平静,偏过头看向王子逸。
王子逸站在两人中间,看来看去,最终啧了一声。
他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掏出两瓶冰矿泉水,一人手里塞了一瓶:“喝点水。”他说,“我看你俩都快渴死了。”
白林握着冰凉的瓶身,没拧开。
“行了行了,别看我。”王子逸摆了摆手,“实在看不下去你俩在这儿演偶像剧,全校一半的人都在那边偷偷拍呢。”
他转头看向穹景昼:“你赶紧回家,再站十分钟,明天表白墙首页全是你俩的帖子。”
穹景昼“嗯”了一声,却没动。
王子逸又转头看向白林:“你呢?回家还是回学校打球?”
“回家。”
“那走啊,正好顺路一起。”王子逸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白林下意识看向穹景昼。
穹景昼也正看着他,目光只停了一秒。然后他转身往上车的方向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白林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路口。
“别看了,走都走了。”王子逸拽了拽他的胳膊。
白林被他拽着走了几步,走到路口时,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子逸没忍住:“你俩真是……”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白林转头看他:“真是什么?”
“就……”王子逸挠了挠头,“你俩那点事,我看不太懂。但我能看出来,你俩这么扯来扯去,谁都不自在。”
白林没说话,王子逸也没再问。
走了快十分钟,白林忽然低声说:“谢谢。”
“少来这套,肉麻。”王子逸加快了脚步,“赶紧回家,作业还没写完呢,明天老班要查。”
——
那天晚上,白林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床单被蹭得皱成一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梧桐树下,穹景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说“这样也好”。
穹景昼从来都没这样说过话,那语气冷得不像他,像一份判决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凉意贴着发烫的皮肤。他闭着眼,可那个画面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越想越慌,慌到想立刻爬起来,冲到穹景昼家门口,拍着门问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难过了,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穹景昼的聊天框,输入了一大段话,可最后只留下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五分钟,又抬手删掉,把手机狠狠扔到床尾。
枕头边放着一支笔,是上次穹景昼给他的,笔帽被他咬得全是牙印。他攥着那支笔,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窗外的路灯也坏了,闪烁了一夜。
——
夜深了。
穹景昼梦见了“原剧本里的自己”。
梦里的房间灯光亮得刺眼,像审讯室,把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无处遁形。18岁的白林手脚戴着锁链,被锁在床脚,像一件没有生气的私人物品。
他的白发乱得一塌糊涂,几缕湿哒哒地贴在额前,衣领歪着,锁骨下的皮肤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红痕,手腕脚腕被锁链勒出了一圈青紫。
他比现在瘦太多,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墙,呼吸轻得像随时会停。
梦里的穹景昼坐在椅子上,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动作温柔得可怕。拇指摩挲着他的下颌线,像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你怕什么?”
他从身后拿出一把剃须刀,伸向了白林裸露的皮肤,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穹景昼猛地睁开眼。
心跳在肋骨里疯狂乱撞,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出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空气静了半秒,摆渡人出现在房间角落,带着种令人发笑的、虚假的神圣感。
“给我解释。”
“你看见了原剧本的一部分。”
穹景昼几乎要吼出来:“原本的穹景昼做的事,那是——”
他停住了,那个词太脏了,脏得他说不出口。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只要锚点的结局不变,世界就会正常轮回。”
“锚点的结局……你说清楚。”
摆渡人停顿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穹景昼却觉得像被无限拉长。
“自杀。”
两个字落下来,整个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穹景昼的每个字都在颤。
“锚点的既定结局,是自杀。”摆渡人重复道,“否则世界判为不稳定,我会申请重置。”
穹景昼抬起头,压了很久的火终于翻涌上来,眼底红得吓人:“重置是什么意思。”
“世界清零,你被踢出,新的轮回开始,原剧本的穹景昼会彻底替代你现在的位置,每个轮回。”
穹景昼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那我现在做的这些——!”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救他,你让我对他好,这些算什么?”
“算作存档。”摆渡人说。
“……?”
“我说过,世界是新诞生的。你做过的事,会被写入这个世界的‘初始值’。”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下次轮回,穹景昼会按照你这轮的倾向走,你可以理解为在这个世界留下你的分身。”
穹景昼怔怔地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在完成一个结局。
他只是在给下一次轮回的自己留下一份说明书。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和他产生任何交集呢。”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摆渡人沉默了一秒。
“不会。”他说,“就算是原剧本里的穹景昼,也对锚点好过。”
“好?”穹景昼差点笑出来,“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好。你说的那个畜生,那叫什么好?”
“他会提供经济帮助,起码让锚点‘活着’。”摆渡人平静地补完,“但同时,他会把锚点的尊严和人格抹消,变成自己的玩物。”
每个词都砸在穹景昼的心上,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如果穹景昼从来没靠近他,”摆渡人继续说,“锚点的家庭依旧,母亲继续酗酒,校园里的排挤、霸凌、孤立不会停止。”
“结局,仍然不变。”
穹景昼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厉害。
“你少给我一口一个锚点,他的名字叫白林。”
“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失控,“我现在该怎么办?”
“这种事情每次要放到最后才说,一问就是规定规定,你们是在耍我吗?”
他盯着摆渡人的白色面具,眼神像要把那层面具撕碎:“你让我对他好,让我继续对他好,结果结局是他一定会死。”
“我不对他好,他更惨死。”
“我不管他,他还是死。”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碎掉的痕迹:“凭什么要这么对他?他明明那么乖,那么聪明,那么好……”
摆渡人站在原地,没有动,面具的白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世界不是我创造的,亦不是那位神明创造的,我们只负责管理和保护。”
“保护?”穹景昼像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把一个活生生的少年逼到死路,叫保护?”
“这是世界稳定的唯一条件。”
穹景昼一阵反胃,拼命把那股要炸开的情绪压回去。
他想起白天白林那张发白的脸,想起他躲闪的目光,想起他刻意拉开的半步距离。
他的喉咙动了动:“所以我现在,是不是很自私。”
摆渡人没有回答。
穹景昼像对着一面镜子,骂着一无是处的自己。
“我明明只要不对他那么好,他就不会这么依赖我。”
“我走的时候,他也许就不会那么痛。”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片空茫终于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喘不过气。
摆渡人终于再次开口:“你减少了锚点在走向结局前的痛苦,这算临终关怀。”
“在走向结局之前,他起码被爱过。”
穹景昼听着这句话,声音带着哭腔,却没有眼泪:“爱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天,这双手刚托过白林的手腕,看到了他手腕上那层新结痂的伤口,那一瞬间,他差点要把白林拽过来,骂他别再这么糟践自己。
他都知道,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可他忍住了。
现在摆渡人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存档,只是让白林死得不那么痛而已。
“如果世界重置。”他哑着嗓子问,“梦里我看见的那些——囚禁、羞辱,会再发生?”
“会,在之后的每一次轮回。”
穹景昼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冰:“那我不能让世界重置。”
“你已经严重越界,神明为何保持沉默,我无从得知。但再这么下去,你的灵魂可能会被彻底抹去。”
摆渡人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前留下了一句话:“请继续对他好,但若接受他,世界就会在三天后被重置,选择权在你手里。”
他终于读懂了那句数年前的“继续对他好”里,藏着怎样阴狠的算计。
摆渡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世界的偏差和白林的结局,才给了他这句看似温柔的指令。这样等他离开的那一刻,被抽走了所有温柔的白林,就能顺理成章地走向绝路。
自己的爱,分明成了把他推向死亡的恶。
自己想保护他,却让他坠入深渊。
化妆镜前的灯亮了一整夜,他就那样僵坐着,睁着眼熬完了整个长夜。眼泪从坐下那一刻起就没停过,把镜中人的轮廓泡成了剜心剔骨的恨。
他从来没有选择权,从来没有。
——
第二天清晨,白林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风卷着梧桐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一阵。
穹景昼照旧站在那里,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像昨天那场歇斯底里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白林的脚步慢了下来。
穹景昼抬起头笑了一下,表情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眼中的血丝和眼下的乌青深得吓人:“早。”
白林见他这副样子,一时间只张了张嘴。
穹景昼转身往校园里走。
白林跟了上去。两人的肩膀之间,依旧隔着那半步的距离。和昨天一样,和这一周的每一天都一样。
可这一次,白林感觉那半步忽然变得很深。
深得像他亲手退出来的距离,终于开始反过来,一点点吞噬他。
它像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