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白林和穹景昼拿着请假材料去了教学楼六层。几间办公室半掩着门，走廊尽头铺着一片明亮的日光。
校长办公室内，白林把两份请假申请递过去。对方问过穹景昼最近的复查情况，将签了字的材料推回来：“照顾好自己，有事及时跟家里和学校说。”
出了门，穹景昼便把申请举到白林眼前，薄薄一页纸被他晃得沙沙响：“正式放行。”
“傻乐。”白林将那页纸抽回来，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收进资料袋。
两人下到五六层之间的转角，穹景昼刚要迈下一级台阶，又把脚收了回来：“水喝多了，我要上厕所。”
“我也要去。”白林朝下一层示意，穹景昼却已经调头往回走，说六楼是校领导楼层，干净、安静，又有**，比方才校长批假时的理由都充分。
“白神，你懂不懂享受？”他站在上面招手。
“……上个厕所还享受。”
“走走走！”穹景昼扭头就走。
白林跟着回到六楼，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下来。洗手台在外，隔间还要往里走一段。穹景昼进去几步，又探出头看他：“你站那儿干什么？”
“你去，我等你。”白林已经摸出手机。
“你不刚还说要上？”
“不了。”
穹景昼没再问，里面传来隔间门合上的响声。白林点亮手机，王子逸在群里问请假批了没有，他顺手回了句“批了”。
六楼确实安静，连隔间里面裤子被扯下来的动静都听得清。白林将手机往口袋里放了一半，又拿了出来。他其实也想去，可实在做不到和这人在并排的隔间里解决。
白林又盯着那条“批了”看了一会，里面的隔间门终于打开，穹景昼哼着歌走到洗手台前：“上完厕所，勤洗手。”
白林收起手机：“……算了，我也去一下。”
水流冲上穹景昼的手，他偏过脸：“刚才不是不想？”
“现在想了。”白林从他旁边过去，径直关上最里面的隔间门。
白林再出来时，穹景昼还靠在洗手台旁，校服袖子挽着，一只手划着屏幕，另一只手捏着团用过的擦手纸。听见开门声，他将手机往口袋里一收：“走吧。”
白林皱起眉：“你怎么不在外面等？”
“我就想在这里等啊。”
那声“啊”太理所当然，白林方才费心错开的几分钟顿时全白费了，他脱口而出：“你特……你偷听？”
穹景昼捏着纸团愣了两秒，才把它投进垃圾桶：“……白神，我就是单纯想在这等。”
白林绕到另一边开水龙头，水流猛地冲下来，溅湿了他的袖口。镜中穹景昼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了身后那排隔间，嘴角要压不住了：“合着你刚才站外面，是等我走呢？”
“不是。”
“白林，你上个厕所还害羞啊？”
“神经病。”白林关掉水龙头，扯下手纸擦完便往外走。他加快脚步，背后穹景昼的笑声仍一路跟到了楼梯口：“下次直接说，我去楼下等。”
下午要签的字、要交的材料都办完，两人又等到王子逸和李璐放学，才一起去吃晚饭。家常菜馆的小包间临着街，窗外的招牌已经亮了，桌上先摆了一壶茶。转盘还空着，书包倒早把靠墙的椅子占满了。
周远赶到时额头上还浮着汗，立刻凑过来看白林的嘴角：“白哥，听说你嘴角受伤了？”
“小伤，快好了。”白林把椅子上自己的书包拎下来，给他腾了个位子，“坐。”
王子逸已经拿菜单勾了好几道菜，见人齐了，将笔往菜单上一放，郑重清嗓：“今天这个场合——”
“场合是吃饭。”李璐把他的茶杯往里推了推，给服务员上凉菜让地方。
“我知道吃饭。我是说，多少有点送别的意思。”王子逸等菜放稳了，接着道，“以后你们都去宴大了，谁知道还能不能叫出来。”
穹景昼在白林另一边坐下：“我们还在宴京，没出国。”
“现在找白神打场球都得预约，以后是不是还要联系助理？”
白林接过菜单：“可以，你来当。”
“工资多少？”
“只管饭。”
王子逸当即把笔也送过去：“那我现在就上岗。”手才收回来，他又想翻回自己勾过的那页。李璐拍开他的手：“先让他们点完。”
第一道热菜端上来时，几个人还在谈宴大的事。服务员将盘子往中间推，王子逸夹了菜，听白林说到“首期三周，后面再评估”，又问：“那真留下的话，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还回来。”白林给人让开上菜的位置，“只是不一定每天到校。”
周远本来正拆筷子的纸套，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我还想等考上二中，以后跟你们一起打球呢。”
白林把刚转到面前的菜让过去：“考上再说，最近模拟怎么样？”
周远报了成绩，说比上次好一点，就是数学最后两道题还不太稳。
王子逸提起饮料瓶给他添了半杯：“没事，你先考，进来以后我也能罩你。”
“带他去查校园怪谈？”李璐翻了个白眼。
“那叫民俗与都市传说研究。”王子逸拧回瓶盖，自己也乐了，“不过以后不干这个了，我就三分钟热度。最近在想考警校，军校也看了看，还没定，主要是制服都太帅了。”
李璐没有接他的笑话：“你认真的？”
王子逸不服气：“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
“那你先练练定力，哪儿一有热闹，别第一个往里挤。”
穹景昼笑着将餐巾折到一旁：“别光觉得制服好看。好好准备，真进去可有你受的。”
“我知道。”王子逸这次没急着接玩笑，拿筷子拨开盘边的姜片，“也不光觉得好看。真有事的时候，能派得上用场，应该也挺好。”
一桌人难得没拆他的台，周远认真点了点头，又问李璐：“璐姐呢？”
李璐答：“我可能要出国。”
王子逸刚把肉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啊？”
“还在准备，家里最近一直商量。”李璐说，“顺利的话，高二下可能就走。以后还是想申外面的艺术学院，继续跳舞。”
白林看着她：“你怎么没和我说过？”
李璐说之前就想过，一直没确定而已，这次比赛拿了奖，老师又找她聊了一次，才真正着手准备。语言要学，演出录像和申请材料也得一份份整理，她笑着说：“事多着呢，还早。”
“你这叫还早？”王子逸咽下那口肉，“我刚说完想去哪儿，你都准备飞走了。”
穹景昼笑出了声，周远也跟着乐，白林等他们闹完，对李璐说：“挺好的，你本来就跳得好。”
李璐将杯子朝白林这边举了举：“那谢谢啦，以后演出给你留位置。”话音刚落，穹景昼便从旁边探过来：“我的呢？区别待遇。”
“你还差这点钱？”李璐抿了一口茶，“自己买吧。”
穹景昼笑道：“行，我买贵宾座。”
王子逸顺着话头问：“昼爷，你以后到底想干什么，还拍戏吗？”
“再说吧，别的暂时没想那么远。”
“那去宴大干什么？”
“先学点东西呗。”穹景昼的肩膀朝白林这边偏过来，“往后大概就跟着这家伙走了。”
白林刚夹起一块鱼，听到这句话，鱼肉在筷尖上晃了一下，他连忙拿碗去接，汤汁淋湿了半圈米饭。
王子逸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李璐隔着桌子问：“那白林呢？”
“计算机。”白林还在看那半圈洇深的米饭，“人工智能、算法，或者数学相关的，还没决定。”
王子逸听得直感叹“听着就难”，又去问李璐申请的事。桌上的话题眼看要转过去，白林冷不丁地说了句：“……顺便跟着他。”他低头将挑出来的刺搁到盘边，仍能感觉到穹景昼转过脸在看自己。
王子逸已经忍不住了：“不是，问个以后干什么，你俩还非得互相跟一下？”
穹景昼连人带椅往白林这边挪了一点，两人的胳膊隔着校服碰到一起：“行，那说好了。”
白林把那口鱼吃了，含糊应了一声。
“听见了啊，互相跟着一辈子。”王子逸说，“我们三个都在场。”
白林将转盘上的菜送到他面前：“吃你的饭。”
饭吃到后来，盘子里只剩些汤汁和配菜，几个人却都还坐着。茶水续过一回，热气也渐渐散了。周远说起最近发下来的复习卷，李璐讲了两件比赛后台的事，王子逸常常听到一半便插嘴，将话头带到别处。
直到周远的手机响起来，家里人问他什么时候回，大家才去捞椅子上的书包。白林将肩带理顺，和穹景昼一道走出包间，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位，五个人被人流挤得分开了些，到了店门口又重新聚齐。
王子逸搭住周远的肩，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白林：“到了宴大别忘了在群里发两张照片，让我们也开开眼。”
“拍食堂给你。”穹景昼说。
“食堂也行，多拍点。”
几个人在路口分开，白林跟穹景昼走到车边，远处又传来一嗓子：“十二号顺利啊！”
街口有车经过，白林隔着车流回头，朝王子逸抬了抬手。那人仍站在原地挥，直到周远拉了他一下，两个人才一起往前走。
家门才开了一道缝，小白便叼着绳结玩具冲到了玄关。穹景昼蹲下来叫它，它在他面前刹住脚，尾巴摇了两下，又拐去挤白林的小腿。
“白眼狗。”穹景昼蹲在一旁说。
白林换好鞋，从它嘴里接过玩具：“你今天喂它了？”
“早上我看着它吃的。”
白林懒得争，把绳结抛向客厅。小白追着玩具跑远，又一路叼回来，最后径直扑到刚在地毯上坐下的穹景昼腿上，他伸手接住：“行，还有良心。”
白林在旁边坐下，裤腿也沾上几根白毛。孙阿姨端水果过来，说箱子已拿到楼上，让他们看看要带什么。小白还咬着玩具不肯放，白林陪它拉扯了两个来回，才撑着地毯起身。
两人这次打算只带一个大箱子，白林蹲在箱边，把叠好的衣服铺进箱里；穹景昼抱来一摞换洗衣物，站在旁边问够不够。
“够了，你又不是出去走秀。”
“宴大也是有审美需求的。”穹景昼把衣服放进空着的一侧，回房又拿了两个游戏手柄过来。白林还没开口，他已经解释上了：“晚上不忙的时候玩。”
白林接过一个：“线呢？”
穹景昼朝手柄接口看了看：“……还在楼下。”
“拿上来。”白林在衣服之间腾出一块地方。
穹景昼立刻笑了：“我还以为你不让我带呢。”
白林训他少丢三落四，那人已经下了楼，只从楼梯那边拖长声音应了一声。
小白趁这个空当挤过来，前爪搭上箱沿，探头嗅嗅，还想把后腿也抬进去。白林赶紧托着肚子将它抱开，它不死心，绕到箱子另一侧继续试，刚探进半个脑袋，便被拿线回来的穹景昼挡住了：“这儿放手柄的，没你的份。”
小白仰头冲他叫了一声，穹景昼还一本正经地接：“有意见也没用。”
白林坐到地上，揉小白的肚子让它消停：“别跟它吵，帮我把那袋东西递来。”
大半个小时过去，箱子也只装好一半。电脑和洗漱用品还留在外面，穹景昼对着手机清单一项项往下核，忽然问：“明天不是要带我去玩？去哪儿？”
“明天就知道了。”白林将一件短袖展开。
穹景昼拿手机碰了碰他的肩膀：“白老师，我能不能有点知情权？”白林将手里的短袖抖平，递回给他：“先把这个叠了。”
穹景昼只好搁下手机，老实叠衣服。
收拾好箱子后，穹景昼抱着小白回房，说先去洗个澡；白林将摊在门边的空袋子归拢好，等隔壁房门关上，才拨通王芳的电话。
“王阿姨，您明早确定能回来吗？”
“能，八点半左右。十一号实在走不开，只能明天提前陪他了。”王芳那边还夹着别人的说话声，“明天的行程都订妥了？”
白林报出了自己的计划：上午十点的情景密室，九点四十得签到，六个人的场包下来了，店里确认能开三人版本，正好一人一条单线，做完再汇合。
“等一下。”王芳打断他，“还一人一条？白林，你先给我说清楚，吓不吓人？”
“不恐怖，主要是演绎和解谜。”
“你别又跟景昼合伙骗我。”
“上次是意外。”白林忍着笑给她保证，“这次真没有。”
王芳这才放行，白林定的午餐是她之前挑过的川菜馆，包间也留好了，她听到菜系便笑：“你舍得让他吃辣了？”
“一两道辣的，其他清淡。”白林翻到菜单备注，“他上次说想吃的那道也有，店里说能做。”
“他知道了得多高兴。”王芳说，“下午呢？”
“下午先歇，之后去电玩城，抓娃娃、打游戏都行，他想逛就逛，累了随时坐下。”白林又道：“您五六点放心走就行，晚上我也安排好了。”
“哦，后面就不用我了？”
他没料到这句话能在这里拐弯：“……您不是本来就有事吗？”
“对，我有事。”电话那边的笑一点也没打算藏，“后面的安排能不能给我剧透一下？”
白林将手机贴近些，声音也低了：“晚饭是之前去过的那家法餐，订了靠窗的位置，吃完看电影。”
片名报过去，王芳那边安静了两秒：“你居然选青春爱情片？”
白林沉默片刻，只好说刚上映，评价还行。他转了转椅子，明知王芳看不见，还是把订单往下划了些，直到两个人的座位号退出屏幕。
“礼物准备了吗？”
白林的视线移向书桌最下层：“准备了，先不说。”
“行，保密。”电话那边传来最后一声笑，“一个比一个能藏。”
通话结束，白林重新点开预约页面，慢慢往下划。王芳明早回来，穹景昼还不知道。前两天听说她十一号不能陪他过生日，他只说了句“没关系”，白林却一直记着。
至于电影，同一部片子有更早的场次，时间相近的其他电影也不少，他来回比过几遍，最后才选中这一场。散场正好越过十二点，到时候他们跟着散场的人走出去，手机上的日期便会变成六月十一日。
穹景昼可能还在讲剧情，也可能嫌哪个演员没演好，一路跟他说。白林可以先听着，等他说完，找个不挡路的地方，将背包里的表盒拿出来说一句。
生日快乐。
他在心里念过几次，这四个字怎么想都不难。难的是说出口以后，那人会怎么接。
白林看回手机，界面仍停在电影票上。
他想，也许看电影的时候，穹景昼会牵他的手。影院里黑，如果穹景昼的手在这时候碰过来，他应该能忍住不立刻看过去。
白林的手原本搭在桌边，不知不觉往回收，拢在了自己膝上。真牵上了，他大概就没法好好看电影。可他又有点盼着自己看不进去，最好散场以后，穹景昼还能一路牵着，连演员哪里没演好都顾不上跟他说。
白林忽然觉得自己有毛病。
可这些念头根本不听劝。等电影看完，表送出去了，穹景昼会不会认真一点，不再一开口就叫白神、白老师，把什么都说得像玩笑？会不会将那个盒子好好拿着，会不会也说一句喜欢。
白林靠进椅背，拿手臂遮住眼睛。想来想去，脑子里只剩下这么几件没法提前问的事。空调吹得手背发凉，脸上的热却迟迟退不下去。
门外响起敲门声，白林猛地坐直，他退出电影页面，“干什么？”
“明天几点起？”隔着一扇门，穹景昼的声音仍近得很。
白林转过椅子，面向门：“八点。”
“出去玩也像去考场。”门外的人笑了，“那麻烦白老师叫我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