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六月十二日正式报到还有几天，白林先把宴京大学发来的两张电子版访客凭证研究了三遍。他将打印好的二维码凭证和两人的身份证件一并装进透明文件夹，又把文件夹放进书包，才起身去隔壁敲门。
穹景昼拉开门时，右边的衬衫袖口还散着。他一手去够那颗小小的纽扣，一手撑着门：“白老师，王阿姨约的是八点零五。”
楼下喇叭适时滴了一声。
白林转身就往楼下走：“你去跟她说。”
穹景昼从书桌上勾走帽子、口罩和墨镜跟出来，上车时总算把袖口扣好，嘴上还在嫌白林提前五分钟来叫他。王芳坐在驾驶座上听完，很自然地点点头：“白林，不许把出门参观弄得像报到考勤。景昼，下次自己提前五分钟。好了，别吵了，现在系安全带。”
穹景昼坐进后排，立刻对白林说：“听见没有，你也挨骂了。”
白林懒得理他，把文件夹横在膝上，隔着透明封皮又确认了一遍证件数量。
白林低头守着文件夹，穹景昼坐在旁边把口罩的耳带挂到耳后。王芳的嘴角映在后视镜里，一路都没压下去。今天不过是提前参观，她昨晚却把下午的安排全推了。
“进学校后别乱跑。”她将车开出别墅区，“景昼被认出来就先走，白林也一样，你那部公益片这几天播得到处都是。”
车在小区外的第一个红灯前停稳，王芳从副驾驶座上的纸袋里拿出一顶白色棒球帽和灰白口罩递到后排，配色和款式显然是精心挑选的。
白林看着那顶和自己头发颜色差不多的帽子：“这有什么用？”
“至少证明我努力过。”王芳说，“听话戴好。”
车到宴大南门时，离预约时间还有十五分钟。门卫让两人暂时露出脸，逐一核对了身份证件，又扫过两张访客凭证。白林一过闸便摘了帽子，被压迫了一路的白发顿时全解放出来。
穹景昼隔着墨镜看他：“你刚答应她了，她还没过路口。”
“热。”
“行。”穹景昼朝稍远处抬了抬下巴，“等着瞧吧。”
两个来参观的中学生正站在文创店外，朝这边看。女生把怀里的宴大校徽抱枕越搂越紧，嘴还贴在同伴耳边，眼睛却没离开白林。白林面无表情地把帽子扣了回去，刚冒出来的白发又被可怜兮兮地压住。
宴大的南门外观并不夸张，主干道口立着一块比公交站牌还高的黑色指示板，顶端只有一行白字：【开放问题周】
广场被分成了十几块：防护网里，一架微型飞行器卷起的风把围栏上的参数表吹得啪啪作响。学生方程式车队则把没有外壳的车架直接推到路边，三个人蹲在后轮旁调试。一块招新牌歪在旁边，写着“还差一个会算热衰减的大神。”
学生生活中心就在广场后面，白林和穹景昼走进去时，穿蓝色志愿者外套的女生等在取号机旁。她胸前的志愿者证上写着“蒋悦”，见两人进来，便迎上来核对访客信息。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背灰色双肩包的男生，两只手各护着一杯饮料。男生见他们进来，刚往前迈了半步，又赶紧低头检查杯盖，确认没洒才走过来。他比穹景昼矮半个头，年纪看起来更小些，微分碎盖打理得利落，浅灰短袖和深色运动裤都没有多余图案。
“白林哥，穹哥。”他把两杯饮料往前送了送，“你们好，我叫任其安。”
透明杯身上印着宴大的校徽，里面都是温热的桂花米乳，一杯无糖，一杯少糖。
“我怕第一次见面就买错，没敢碰咖啡和奶茶。”他说，“你们先挑，要是都不喜欢，我明天补考。”
穹景昼先拿走少糖的那杯，任其安立刻把另一杯转了半圈，让杯身上“无糖”的标签朝向白林。
白林接过去：“谢谢。”
任其安摸了下后颈：“不客气。”
穹景昼晃了晃手里的米乳：“任同学很会做人啊。”
“我第一次来宴京，后面还指望两个哥哥带我。”任其安笑了，“当然得先表现好一点。”
“哥倒是叫得很自然。”
“我跳过一级，刚满十六。”任其安笑得理直气壮，“不叫哥才奇怪吧。”
穹景昼点了下头：“行，有礼貌。”
蒋悦抬头看了眼服务台上方的预约屏，把三本导览册分别递给他们：“准备出发啦，今天是开放周，平时进不去的地方也放出了一部分体验名额。再聊下去，地下书库的参观时段就过了。”
他们跟着她从生活中心另一侧出去，经过门边的分类回收台，穹景昼把空杯投进去，又朝白林伸手。白林仰头喝完杯底最后一点米乳，把自己的也递过去让他帮忙扔掉。
蒋悦将导览册折到路线页，带着他们接连经过几个岔路口。他们赶在预约时段结束前抵达，蒋悦核销预约信息，刷工作证领三人进门。恒温库房只开放外侧参观廊道，四个人隔着玻璃走完一圈，从另一端出来时，前方的指示牌正指向航天学院。
宴大的校园比地图上看起来大得多。几片教学区各有各的样子，新旧建筑挤在一起，玻璃廊桥贴着百年前留下的灰砖楼穿过去。
航天学院的严铮院士正坐在台阶边。上个月，他还在新闻里严肃地讲小行星采样返回，今天膝盖上却随意放着一张被咖啡洇湿的草稿。周围学生席地而坐，看他用马克笔画一艘深空探测器。
一个男生抱着电脑从人群外挤进去，开口第一句就是：“老师，我觉得你这里算错了。”
严铮把笔递给他：“那你来。”
任其安还跟着蒋悦往前走，脑袋却几乎转到了身后，脚下没停，险些撞上前面的白林。
穹景昼问：“想听？”
“有一点。”
“等报到以后再来。”白林说，“今天行程排满了。”
任其安又朝台阶上看了一眼，才把导览册翻回路线页：“行，十二号以后我自己摸过来，到时候我要坐第一排。”
穹景昼啧了一声：“白老师说句话就这么管用。”
任其安笑：“白林哥看起来比较有领导力。”
一行人走到开源硬件区时，空气里多了一点焊锡烟和松香的气味。长桌上的小风扇正对着刚焊好的板子吹，后方的玻璃墙上，一只巴掌大的机械壁虎正缓慢向上攀爬。它爬过玻璃接缝时，右前足已经抬起，测试屏上对应通道的状态却还停在“吸附”。屏幕上的状态过了半秒才跳变，警示栏随即闪出一行红字。
任其安停下来看了一会：“好像是时间戳有问题。”
摊位后面的高年级男生抬起头：“你说哪组？”
任其安把导览册卷起来，隔着玻璃点了点右前足：“第三组，控制序列已经切了，记录还停在上一帧。”
学长按下暂停，俯身在电脑上找出前后两行记录。机械壁虎停在玻璃中央，腹部一枚蓝色指示灯仍在规律地闪。过了几秒，他回头看任其安胸前的项目访客证：“还真是……会C 吗？”
“会。”
蒋悦顺口替他补充：“他今年拿了信息学竞赛全国一等奖。”
那位学长把手里的传单塞回桌面，顺手将二维码立牌转向任其安：“正好！我们周三查这套日志，我给你登记访客，暑假还有无人艇的活。”
任其安托住立牌底座，认真扫了码：“谢谢学长，周三的代码审计我也可以参与。”
穹景昼等他跟上来，才慢悠悠地说：“掉进陷阱咯，年轻人。第一步加群，第二步干活，第三步就是你自愿留在实验室通宵。”
任其安点开刚加入的群聊，群名叫“开源坟场”，有人问新来的会不会焊板子。他边走边回了个“会”，紧接着补上一句“周三见”。
穹景昼瞥见了：“我是不是提醒晚了？”
任其安晃了晃还亮着的手机：“有一点。”
学长把显示端的时钟源切回控制器，重新启动测试。机械壁虎继续往上爬，屏幕上的计时也归了零。任其安仰头盯着它，跟着往后退了两步，鞋跟踩上了通道中央的黄色运送线。
穹景昼从侧后方勾住他的背包提带，将人往旁边带开。零件车的警示灯随即亮起，车身开始减速，从任其安刚才站的位置缓缓驶过。
穹景昼松开手：“看路，小孩。”
任其安扶稳背包：“穹哥，我就多看了一眼。”
“再多看一眼，你就跟零件一起被运走了。”
白林越过两人：“好好走路。”
硬件区外面就是校园戏剧节的公开排练区。黑匣子剧场的侧门全开着，台上的学生踩着荧光胶带贴出的走位点来回换位，门外竖着一块临时招募板。里面刚喊完一声“再来”，一个戴棒球帽的女生便小跑了出来。她看了白林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一眼，很快盯上全副武装的穹景昼，径直追到他面前。
“同学，等一下。”
穹景昼停住脚步：“我？”
“对对，你身形很合适，声音更合适。”女生将报名表递给他，“我们缺一个男演员，你以前接触过表演吗？”
穹景昼捏住报名表的一角，扫了眼最上方的剧目名《微笑之乡》：“抱歉，没有。”
任其安一声笑没藏住，赶紧把导览册竖起来挡在嘴边。女生疑惑地挑了下眉，他只好把导览册往下放了放，露出半张脸：“对不起学姐，我不是笑你，只是想到开心的事。”
等人回了剧场，穹景昼才开口：“任同学，不相信我没有表演经验？”
白林把穹景昼手里的报名表抽走，卷成一筒：“别逗他了，走了。”他把纸筒捏扁，投进前方窄窄的回收口。
上午最后一站是运动中心。
走廊尽头是一整面玻璃墙。墙的另一侧，八条泳道一直延伸到场馆另一头。水面上方悬着电子训练板，左侧浅水区还有两条装有水下摄像设备的技术分析泳道。泳者一入水，侧面、正下方和出发台后的画面便会同步送到岸边屏幕。
任其安对着墙上的更衣区导览图核了核位置：我小时候就开始游了。”他说，“过来以前还在想要不要另外找专业泳馆，现在不用了。”
“很好。”穹景昼朝白林抬了抬下巴，“你以后有泳伴了。”
白林的视线跟着岸边屏幕上的划水轨迹走完一遍：“水平怎么样？”
任其安一点没谦虚：“应该不会拖你后腿。”
白林转头看他：“到时候试试。”
穹景昼站在两人中间，拖长了声音：“这么快就约上了。”
任其安问：“穹哥难道不一起吗？”
“他下水只会惹麻烦。”白林说。
任其安看了眼池壁上标着的水深：“真有事也没关系，我能捞。”
穹景昼安静两秒：“任同学，你真实在。”
任其安点点头：“谢谢穹哥。”
午饭结束，负责项目住宿安排的沈老师按约过来接人。蒋悦下午还有志愿工作，便在项目楼餐厅门口和他们分开。宿舍在国际学生公寓区最早建成的那栋旧楼里，门厅仍铺着小块的灰白水磨石，墙边却新装了访客机和电子门禁。
沈老师边走边介绍，这栋楼原本是本科生周转宿舍，后来并入公寓管理，本学期，学校又将几层临时划给了各种短期项目。到了门厅，他在访客机上登记了三人的证件，刷工作证领他们过了门禁。
电梯到四楼，值班宿管已经拿着钥匙等在四零七门口。
“原始分配是白林和任其安住四零七。”沈老师走在最前面，“你们是最早确认的两人。穹景昼名额追加得晚，这一层原定开放的床位已经满了，学校还在协调。”
白林垂眼去看沈老师夹在记录本里的分配表，四零七后面并排印着他和任其安的名字：“大概会分到哪里？”
“现在没法确定。”沈老师说，“可能先分到另一层的普通床位，也可能要等单人间腾出来，报到前会给明确结果。”
穹景昼伸了个懒腰：“只要不往四零七中间加一张行军床，都行。”
四零七是最普通的两人间，两张单人床分列在左右，床尾各有一张窄书桌；窗户朝东，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楼下的自行车棚。白林推了推窗锁，又试了试门后的反锁。床、书桌和衣柜都够用，住三周不是问题。
直到值班宿管打开走廊尽头的公共淋浴间。
淋浴间还没到开放时段，里面没人，排风扇却仍在转。两排面对面的淋浴位里，每个位置左右都砌着水泥隔断，从地面一直到肩膀附近。淋浴位内有花洒、挂钩和置物架，前面却空空荡荡，连一根能挂帘子的轨道都没有。
白林站在门口，一时间以为自己看漏了。他往里走了两步，在第一个淋浴位前停下，又沿隔板换了个位置。可无论站在哪个角度，只要有人经过，淋浴位里便一览无余。
身后传来穹景昼的笑：“白神不是北方汉子吗？网上说北方人都喜欢公共浴室。”
“网上还说南方人都是小土豆，你也是？”
穹景昼靠着门框，鞋尖还抵着门槛：“嘴硬，白神这明明叫害羞。”
“这叫**。”白林把手里的导览册往那排空荡荡的入口一指。
穹景昼没再和他争，把问题抛给任其安：“任同学，你是南方来的，如何评价这浴室？”
任其安看了眼淋浴隔断：“我还好，游了这么多年，换衣服、洗澡早就习惯了。”
穹景昼点头：“大方，那你劝劝白哥。”
任其安还真慢慢地朝白林那边挪了半步，白林冷着脸等他开口，手里的导览册仍指着那排没门的淋浴位。
“白林哥，你可以去运动中心。那边的淋浴位有门，晚上十点才关，我刚才看过了。”
穹景昼刚点下去的头又抬了起来：“你这叫劝？”
白林第一次觉得这个新室友分得很合理：“听见没有？”
穹景昼收回抵着门槛的脚，给站到同一边的两个人让开门口：“行，第一天就搞小团体。”
值班宿管站在后面听了半天，笑着领他们回到四楼值班台，从记录夹里抽出一张申请表：“还有一类改造后的双人间，室内有独立卫生间。原住宿关系不变，你们两个可以一起申请，只是房间少，不保证一定能分到。”
“我申请。”白林接过那张表，任其安从包侧袋里摸出支笔递给他。
白林签完，把笔和申请表一起推到任其安面前。任其安把自己的访客证翻到有编号的一面，照着填进下一行：“我也申请。”
沈老师接过填好的申请表，夹进记录本里，留在值班台和宿管核对申请事项。
三人沿原路下楼，导向牌上，“宴大北门橘子酒店”和“南侧接车点”的箭头指向相反方向。他们站在牌下加联系方式，任其安把导览册夹在臂弯里，依次扫过两人的二维码，当场建了一个三人群，群名还是系统默认的【群聊（3）】。
穹景昼看着群名：“很有创意。”
“先欠着。”任其安说，“等我知道咱们三个都喜欢什么，再认真取。”
“我先回酒店放东西。”任其安把新建的群举给他们看，“晚上一起吃饭吧？地方你们挑，我跟着走，保证不掉队。十二号以后就是咱们三个了，先混熟一点总没错。”
穹景昼一口应下：“好，晚上见。”
任其安把手机塞回口袋：“那晚上见，白林哥，穹哥。”他背着包朝东门迈出几步，又回身挥了挥手，干脆倒退两步。第三步刚要落下，他自己先笑了，转回去好好看路。
白林也抬手应了，穹景昼说：“白哥今天很热情。”
白林收回手：“滚。”
王芳在南侧接车点等着。两人坐进后排，王芳递来两瓶常温水，听他们说了几句今天参观的事，才问起住宿：“住的地方怎么样？”
白林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学校说我和任其安住一间，穹景昼还没有床位。”他把瓶盖拧上，手指还搭在上面，无意识地又拧紧半圈。
穹景昼是他非要拉进来的，现在连会被分到哪栋楼都不知道。真要隔着几个宿舍区，穹景昼会不会通宵、难受时会不会照旧说没事，他都看不见。万一分到单人间，人晕在里面——甚至没人能第一时间知道。
“我住哪里都行。”穹景昼靠回座椅，“项目办总不会让我睡操场。”
“你不行。”白林想都没想。
王芳接得很快：“这个我也想过，今天早上和你妈妈通过气，也问过景昼父母了。”
白林坐直了一些：“什么？”
“申请住校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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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