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握住座椅两侧的扶手,刚将双腿向外推开,便发现穹景昼又站到了器械正前方:“你又站这儿干什么?”
“看你练腿。”
“烦不烦人。”白林抬起眼,“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
“观察训练成果。”
白林盯了他片刻:“镜子里看不到?”
穹景昼果真回头扫过身后的整面落地镜,很快又收回视线:“镜子里有反光。”
白林闭了闭眼,控制着双腿缓慢收拢。双腿即将回到起始位置时,他重新将两侧软垫平稳推开。
白林腿部的训练痕迹其实比上身更早显出来。篮球、空手道和长年累月的变向训练,让他的双腿一直紧实修长,只是平时都藏在宽松的校服裤下。如今坐进器械里,一开一合之间,腿侧延伸到腰胯的发力轨迹便清楚了许多。
“第几下?”白林忽然问。
穹景昼回过神:“六。”
白林终于正眼看他,恰好撞上穹景昼始终落在自己腿上的目光。
“好看吗?”
穹景昼明知他说的是反话,偏偏还认真端详了片刻:“挺匀称。”
白林的耳根顿时红了:“别和变态一样,滚侧面去。”
穹景昼往旁边挪了半步。
白林死死盯着他:“这叫侧面?”
“现在偏了十五点五度。”
白林被他气得膝盖一松,配重片骤然往下落了一截。他立刻重新收紧力道,稳住软垫,咬着牙把这一组继续做完。
可穹景昼的视线并没收敛多少,始终黏在白林身上,看得毫不避讳。
做到第十下时,白林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穹景昼问。
“没事。”白林控制着软垫缓慢归位,却没有立刻从器械上起来。他靠进椅背,双腿比刚才收得更紧,扯下搭在颈后的训练毛巾,横着铺在腿上。
他仰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水,从始至终都没再看穹景昼一眼,只把目光落在远处的镜面上。原本一分钟左右的组间休息被他硬生生拖到了将近三分钟,直到瓶里的水少了大半,才把毛巾重新搭回颈后。
穹景昼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却一时没想明白:“不是只休息一分钟吗?”
白林冷冷扫了他一眼:“我今天想休息三分钟。”
“行。”穹景昼只当他练腿练得太累,没有继续追问。
白林又等了一阵,才从器械上站起来。
他刚起身,一滴汗便恰好从额角滑下来,沿着眉尾往眼睛里钻。白林下意识眯起眼,手还没抬起来,穹景昼已经先一步扯住他颈后毛巾的一角,顺势将整块毛巾抽了下来。
温热的布料擦过眉骨,把那滴汗一并带走。
白林骤然僵住,那块布料刚才还贴在他汗湿的脖颈上,此刻被穹景昼攥在手里,从他的眉骨擦到额角。
“穹景昼。”白林的声音不对了,“毛巾给我。”
“汗要进眼睛了。”
“我自己会擦。”白林伸手来夺。
穹景昼手腕本能地往后一收,布料恰好从白林指尖前晃了过去。直到这时,他才垂眼看向手里的东西。
毛巾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还残留着白林颈侧的温度,可预想中高强度训练后的汗味并没有出现。
只有一丝柑橘味的洗衣液气息,底下似乎还藏着一缕冷甜,像刚削开的白梨皮,又混着被冰川水浸过的木香。
若不是亲眼看着白林完成了这么多组训练,他简直会以为这只是一块刚被温水打湿的干净毛巾。
穹景昼攥着布料的手许久没动,悄悄对着白林的方向闻了闻。毛巾上的气味还可能来自洗衣液,可白林身上的汗不会。
白林一把将毛巾抢了回去:“看够没有?”
穹景昼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他汗湿的额角:“白林,你真的没发现?”
白林皱眉:“发现什么?”
穹景昼望着那层覆在颈侧的薄汗,突然向前靠近了一些。
白林没料到他还会过来,身体下意识向后仰:“你干什么?”
穹景昼没回答。他微微低下头,认真贴近白林的颈侧闻了闻。鼻尖并未真正碰到皮肤,可两人之间却只剩极窄的一点距离。
正对器械的镜面里,两道身影近得像要重叠在一起。穹景昼的呼吸落在白林湿热的皮肤上,热流顺着耳后那片皮肤轻轻掠过。
白林整个人瞬间绷紧。握着毛巾的手猛地收拢,背脊也僵得明显,方才平复下来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穹景昼却还在认真分辨气味:“几乎没有。”
白林半晌才问:“什么?”
穹景昼稍稍退开,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汗味。”
白林:“……”
他缓慢攥紧手里的毛巾。
“你以前运动完,还能闻到一点正常的汗味。”穹景昼思索片刻,像是真的在研究一件奇怪的事,“可上高中以后,就——”
“你离我远点。”白林猛地后退半步,重新坐回器械上。他将毛巾重重拍在腿上,动作快得近乎仓促,布料发出一声闷响。
穹景昼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余光瞥见,那块毛巾并没有完全铺平。
白林连脸都泛起了薄红,偏偏还要维持冷淡的表情。只有牢牢抓着大腿的手,暴露出他那点极其罕见的狼狈。
“看够没有?”白林问。
穹景昼重新抬眼:“我没——”
“出去。”
“我是在说你的身体可能——”
“滚出去。”
白林一只手按着腿上的毛巾,另一只手已经朝玻璃门一指,显然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他刚才大概确实存过一点向穹景昼孔雀开屏的心思。只是现在看来,已经后悔得相当彻底。
穹景昼强行压住唇边的笑:“行,我出去。”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隔着透明玻璃,穹景昼还能看见白林坐在那里,脸上的红意浓得让人分不清究竟来自训练后的热度,还是别的什么。没过多久,里面便重新传来配重片升起的摩擦声。
穹景昼隔着玻璃看了白林一眼,在外侧休息区坐下,方才被打断的念头才重新浮了上来。
两人刚认识时,小孩在操场上跑一下午,身上当然会有正常的汗味。即使并不难闻,也能清楚辨认出来。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初二,白林出汗后便越来越没有气味。
进入高中后,那点汗味便淡得再也辨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那丝若有似无的冷冽甜香。
白林自己大概从未认真留意这些身体上的异常:青春期不用任何护肤品,晚上熬夜写题,训练结束后有时只用清水随便冲一把脸;篮球场上一晒就是几个小时,肤色却依旧冷白,甚至比每天认真护肤的穹景昼还浅一些。
痘痘也极少冒出来。
穹景昼仔细回想了一遍,竟想不起白林近几年有哪一次因为感冒或发烧请过假,受伤倒是从来不少。
磕碰、擦伤、刀口,各种麻烦像是总爱往他身上撞。可他的恢复速度又经常比预想中更快。那速度还不至于让人察觉出异常,只是每次的恢复过程都比医生预估得顺利一些,伤口也总是长得很干净。
仿佛那些本该出现的炎症、感染和漫长恢复,都在他身上被悄无声息地削弱了。还有头发,原本已经足够白,现在像被彻底褪尽了颜色。
穹景昼其实早就研究过。他因为白林查过皮脂分泌、激素变化,后来又陆续翻过色素代谢、免疫反应、伤口修复和体温调节方面的资料。中文资料不够,就去找英文论文。
可查得越多,他越无法解释。
白林上一次的体检结果,他也看过。器官结构正常,代谢指标正常,也未发现足以解释这些生理表现的异常组织或病变。他的身体似乎依旧遵循人类的生理构造,却并不完全服从这种构造原本应有的限制。
穹景昼甚至想过,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能够用生物学解释的现象。
魔法、异能,或者某种他尚且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力量——听起来都比继续寻找一种始终找不到证据的疾病更加合理。
而白林身上最难解释的,还是他的大脑。
林博士曾经说过的那个词,再次毫无预兆地浮上脑海。
恩赐。
从前,他只把这个词当成疯话。
可如今再想,那或许并不完全是疯话。
白林身上的一切,也许真的并非源于病变,或者某种罕见的生理机制,而是有一种超出这个世界的力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可为什么是白林?
如果神真的给了他恩赐,为什么又想让他——
训练区突然传来配重片相碰的轻响,将穹景昼的注意力拉了回去。他靠进沙发,透过整面玻璃望向训练区里的那道身影。
白林已经调整好新的配重,汗湿的白发垂在眉骨前,神情专注得与往常毫无区别,也好看得近乎完美。
白林朝这边望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上。他仅停了不到半秒,便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穹景昼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这人嘴上赶得那么厉害,还知道确认他有没有真的走。
训练结束后,白林先从穹景昼手里拿回手机,又提起放在长凳旁的训练包,拿着换洗衣物进了男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在远处合上,穹景昼才彻底从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里回过神。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在外面又等了一阵,估摸着白林也该洗得差不多了,便去前台拿了两瓶常温水,顺着走廊找过去。
这家会所的更衣区很大,外面铺着防滑石材,靠墙放着长凳和叠好的干净浴巾,淋浴区则由一扇扇深色边框的磨砂玻璃门分隔开。
此时更衣室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衣柜开合的声音。最里面的一间淋浴房亮着灯,水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格外清晰。
穹景昼原本只想把水放到外面的长凳上,经过淋浴区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磨砂玻璃后透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隔间内的光比外面更亮,蒸腾的水汽一层层覆在玻璃上,将白林的轮廓晕得朦胧。只能隐约看见两条手臂抬过头顶,似乎正在冲洗头发。
水流持续落下。
隔间里的人忽然弯下腰,不知是在拿沐浴露,还是冲洗小腿。模糊的腰背随之折下去,胯部与长腿被水汽晕成一道朦胧的剪影,只能看出大致的弧度。
他理应移开视线。可那道轮廓让穹景昼想起前些时候白林试过的那条长裤。
那天裤料紧贴着腰臀和腿,他还围着白林看了半圈,说那条裤子过分诚实。白林问他究竟盯着看什么,他当时回答,要确认究竟是裤子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现在看来,上次确实不是裤子的问题。
念头才落下,里面的水声忽然停了。
穹景昼骤然回神,转身靠上旁边的墙,低头研究起手里的两瓶常温水。等他察觉时,右手那瓶已经被自己倒着攥了半天。
没过多久,淋浴间的门被推开。
白林已经换好衣服,一只手拎着装换洗衣物的防水袋。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有几滴顺着侧脸滑到下颌,没入黑色短袖的领口。
穹景昼神色如常,仿佛自己只是恰好路过,把倒拿的那瓶水递过去:“洗完了?”
白林没接,他先打量穹景昼的脸,继而转头看向身后仍蒙着水汽的磨砂玻璃:“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顺便给你送水。”
白林盯着那瓶拿反的水,声音有些发紧:“你看到什么了?”
穹景昼与他对视:“你觉得我看见什么了?”
“我在问你。”
“玻璃是磨砂的。”穹景昼语气十分坦然,“看不清。”
白林像被这三个字击中,他一把夺过穹景昼递来的那瓶矿泉水,转身便往更衣室出口走。被倒拿了半天的瓶子落进白林手里,总算恢复了正常方向。
穹景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白神,你不问问我站了多久?”
白林猛地停步,他转过身,湿发下那双深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大概是顾忌着场合,没有当场动手,只从牙缝里挤出句:“离我远点。”
穹景昼往后让了半步,很配合地给他留出一点距离:“昨晚不是你问我要不要来?”他问,“后悔了?”
白林顿了一下:“……没有,你太烦了。”
“行。”穹景昼点点头,态度从善如流,“下次我少烦一点。”
白林转身继续往外走:“没有下次。”
“那水还我。”
白林脚步没停,他把防水袋夹进臂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在颈间滚了一下。喝完,他重新旋紧瓶盖,平平道:“晚了。”
说完便径直走出了更衣室。
穹景昼嘴角那点笑始终没散干净——看来白神虽然已经长大了,脸皮倒是没跟着一起长。
从健身房回到别墅时,还不到中午。
门刚打开,小白便叼着一只毛绒萝卜从玄关冲过来,它绕着穹景昼的小腿转了两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掉头扑向后面的白林。
穹景昼弯腰换鞋:“它总是更喜欢你。”
白林踩进拖鞋,单手托住小白的胸口,将它从地上抱起来:“因为我不抢它的玩具。”
“我那是陪它玩。”
穹景昼捡起落在地上的毛绒萝卜,在小白眼前晃了晃,举着玩具往客厅退去。
刚才还安分待在白林怀里的小狗立刻挣扎起来,四只爪子一阵乱蹬,白林只得把它放到地上。四爪刚一沾地,它便火力全开,追着穹景昼冲进客厅。
两个人陪它闹了几分钟,孙阿姨便从餐厅叫他们洗手吃饭。
午饭后,两人各自回了房间。白林继续整理周一要带去宴大的资料,穹景昼也没有过去打扰他。下午的时间一点点过去,等他们再次下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吃过晚饭,小白又叼着那只毛绒萝卜来找人。
白林盘腿坐在地毯上,小白叼着萝卜跑回来,将玩具往他腿边一塞,仰着脑袋等他扔。
白林随手将萝卜抛向客厅另一端。
小白踩着地毯飞奔过去,耳朵被跑动带得向后翻起。很快,它叼着玩具折返,放回白林腿边,前爪急切地在地毯上踩了两下。
一遍又一遍,丝毫不嫌累。
穹景昼靠着沙发坐在一旁,隔一会儿便按亮手机看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八分,距离老周说的时间只剩两分钟。
他朝白林那边望去。
白林显然也在等,只是装得比他更镇定。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人还在陪小白扔萝卜,每次屏幕被新消息点亮,他都会第一时间望过去。
屏幕亮了三次,接连落空,白林像没事一样把小白拱到腿边的玩具扔出去。只有萝卜飞出去的距离一次比一次短,小白跑动的范围也跟着从整间客厅缩到了半张地毯。
八点已经过去,老周的电话始终没有来。
穹景昼低头确认时间,没有开口。白林仿佛没察觉已经过点,仍从小白嘴边接过送回来的萝卜,在掌心捏了两下。
八点十三分,茶几上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突兀的铃声惊得小白竖起耳朵。
白林几乎在第一声便伸手拿起手机,毛绒萝卜直接从膝上滚了下去。
屏幕上显示着老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