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羽从来不信神。
可当手术推床停在手术室门口时，他竟在心里把那些曾被自己嗤之以鼻的名字挨个念了过去。哪一个都行，只要那个人能活下来。
两扇手术室门缓缓合拢，最后一道缝隙消失的瞬间，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骤然亮起，刺得穹羽眼睛发疼。
穹羽无意识地把手探进裤兜，碰到一小包橘子味软糖。那是早上出门时特意买的，那个人最爱这个口味。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玻璃窗外掠过的人影、终端屏幕上接连弹出的未接通讯提醒，全都挤在他眼前。他看见了，却一样也分辨不清。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上，胃里猛地翻涌起来。穹羽实在没法继续待在原地，只想把那股不断往上涌的恶心压下去，哪怕只是暂时离开那盏红灯照得到的地方也好。
电梯口正停着两张刚推来的急救床，医护和家属围在床边，一时过不去，穹羽只得转进一侧的楼梯间。窗户没有关严，冷风吹得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迈下第一阶，眼前却突然一黑，扣住栏杆的手也跟着松开。重心偏出去时，鞋底恰好踩上一小片尚未干透的水渍，整个人失去支撑，顺着台阶栽了下去。
失重感席卷全身时，他的意识里只剩下一句话。
「……他还在里面。」
后脑猛地磕上台阶棱，沉闷的撞击声直震颅骨，剧痛甚至没来得及扩散，耳边的一切便同时远去。
世界彻底黑了下去。
再度醒来时，穹羽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陌生的荒地上。他没有急着起身，只仰面望着天空，等眩晕逐渐退去。天空灰得层次全无，半空漂浮着一块块不规则的马赛克色，边缘还在断断续续地闪烁，像场景渲染失败后遗留下来的bug。
“医院可不长这样。”穹羽盯了半晌，嘟囔了一句。他撑着坐起来，先低头确认自己四肢俱全，随后在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
嘶……疼！触感真实得过分，半点都不像在做梦。
穹羽揉了揉被自己掐疼的地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平静：“行吧……那我大概是死了？”
他试着往记忆深处搜寻，除了手术室里那盏红灯和“他还在里面”这句话，只剩下一片被反复擦洗过的空白，所有与自身经历有关的记忆都像被删去了。
他甚至荒唐地想，自己应该是有父母的吧，他们知道他出事，会不会哭？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向他告白的男孩子女孩子，听说他英年早逝，大概都会觉得自己眼光不错，只是运气差了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穹羽便想扯一扯嘴角。可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他连其中任何一张脸都想不起来。
“这一跤摔得……”他闭了闭眼，将涌上的酸涩压回去，“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等那阵酸涩退下去，他起身环顾四周。荒地中央隐约留着一道颜色稍浅的痕迹，勉强能算作一条路。穹羽沿着它一步步向前，走到尽头，一条望不到边际的河横在前方。
漆黑的河面没有一丝波纹，岸边停着一艘窄窄的船，船身几乎与水面融在一起。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白色长袍曳地，背后绣着奇异的金色纹路，宽大的兜帽垂得很低，将整个头部都笼进阴影里。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一张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反而比狰狞的面孔更让人心里发毛。
穹羽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却还是硬撑着朝对方挥了挥手：“呃……你好？”
面具人的声音平直：“穹羽，你来了。”
穹羽的动作僵在半空——原来他叫穹羽。
“你认识我？”他试探着走近两步。
“你的身体还活着。”面具人说，“但按照原本的生命轨迹，你不会再醒来。”
穹羽嘴角那点硬撑出来的笑渐渐淡去：“所以呢？”
“有数个世界出现了无法自行填补的角色缺口。你逐一进入这些世界，补上缺失的位置，我便给你一次醒来的机会。”
穹羽皱起眉，没有立刻答应：“为什么是我？”
“你与缺口适配。”
“要是失败呢？”
“要看你为何失败。”
穹羽垂眼看着脚边那片映不出倒影的河水：“所以完成这些任务以后，我会醒？”
“会，但我不能保证你再次醒来的时间。”
穹羽沉默两秒，突然笑了：“看样子没有售后。”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再次闪过脑海，那句无论如何都没被擦掉的话也随之响起。留在这里，他什么都找不回来；进入那些世界，至少还有一个可能。
“行。”穹羽站直了些，“只要能醒，我接受。”他走到船边，脚刚抬起，又收回岸上，“不过话说回来，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你叫什么名字？”
“我自诞生以来便在此处。若你需要一个称呼——”面具人沉默良久，才接上后半句，“你可以叫我摆渡人。”
穹羽点了点头：“那谢谢你了，摆渡人。”
他正要上船，沉寂的河面却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水中映出一间老旧的教室，昏黄的灯光随着轻晃的水纹一点点浮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清瘦的少年，安静得几乎凝固，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穹羽被钉在原地，悬着的脚迟迟没有落下。少年的面容模糊不清，最先映入他眼中的只有那头白发，白得像雪。昏黄的灯光落在发梢，将那片雪色照得柔软。
下一秒，少年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仰起脸，隔着晃动的水面与无法辨认的岁月，直直望进了穹羽的眼睛里。
他明明不认识那个人，胸口却像被什么重重击中，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站上了船。直到一滴眼泪沿着脸颊滑下，砸在黑色船板上，才怔怔摸了摸脸颊。
河面轻轻一荡，教室与少年的身影随之破碎。景象彻底消失前，那道身影仍静静望着他，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雪，而他始终没能去接。
恍惚间，穹羽听见一句低语。
“别回头……”
【进入世界中……】
【……】
【世界编号：02】
【世界名称：聚光灯下】
【世界状态：角色缺失】
睁开眼时，粉笔灰的干涩气息混着走廊飘来的消毒水味，一股脑钻进穹羽的鼻腔，四周尽是桌椅挪动声与书页翻动声。
粉笔落在讲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穹羽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教室中间偏前的位置，身上的蓝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袖口服帖地贴在细瘦的手腕上。
“五年级。”摆渡人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面前的课桌收拾得一丝不苟，课本裹着透明书皮，边角平整；旁边摆着一个崭新的金属文具盒，连桌角的姓名标签都贴得端正。
【穹景昼】
最要命的是，他的鞋尖离地还有一小截。小腿稍微一动，两只脚便在桌下晃了起来。穹羽低头看着那双够不到地面的脚，沉默了好几秒。
行，缩水了。
四周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还是争先恐后地往他耳朵里钻。
“是不是他？我妈妈昨天还刷到他拍的那个牛奶广告。”
“真的是他，我在电视上见过！”
“童星，有一定国民度，家境优渥。”摆渡人俨然是在宣读一份人物资料。
讲台上的老师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景昼同学，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穹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他扶着桌沿站起身，张口时险些把“穹羽”两个字说出来：“大家好……”
他习惯性地挺直肩背，短暂适应了这具身体稚嫩的声音，才接着说：“我叫穹景昼，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穹景昼。
穹景昼刚一落座，窃窃私语便从各处冒了出来，一阵接着一阵。老师不得不敲了敲讲台：“有什么问题下课再问，现在先安静。”
就在众人还没彻底收声时，穹景昼的余光掠过后排靠窗的位置，蓦地停住。
那里坐着一个孩子。他正皱着眉写作业，一头白发在日光灯下格外扎眼，旁边的座位空着，桌角堆着几本卷了边的练习册。他用力攥着笔，指节绷起，摆明了不准备理会周围的动静。
明明整间教室都闹哄哄的，只有他身边那一小块地方静得有些发冷。
这就是……传说中的酷小孩？
那孩子很快察觉了他的注视，冷冷地朝这边瞥了一眼。穹景昼没有移开目光，对方索性抬起手臂挡住侧脸，笔尖重新落回作业本，用动作写了句“别烦我”。
“他就是刚才河面映出的那个人……小时候？”穹景昼在心里问，目光依旧停在那片白色上。
“他是这个世界的锚点。”摆渡人回答，“你的任务，就是与他交互。”
“交互？”穹景昼眉心一跳，“你说的是人，不是接口。”
摆渡人没有理会，只平直地补充了一句：“尝试接近他，建立稳定连接。”
穹景昼半天没回过神，只觉得这几个字拆开都懂，放在一起却怎么看都不像人话。建立连接？他连自己从前有没有哄过人都想不起来，更别说该怎么和一个浑身上下写着“滚”的小朋友建立连接，何况对方显然已经把他划进了“不想搭理”的范围。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方才还勉强安静的教室顿时炸开。一群小孩立刻涌上来，把穹景昼的座位围得严严实实，脑袋挤着脑袋，像在围观什么刚刚拆封的新玩具。
穹景昼耐着性子一句句应付：“是真的拍过广告……不是每天都能上电视……签名下次再说。”
那些问题被翻来覆去问了十几遍，他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回答也从一开始的完整句子变得越来越短。他正琢磨该找个什么借口逃去洗手间，人群外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你们挡着路了。”
穹景昼循声望去，正是刚才那个白发同学。他双手插在宽大的校服裤兜里，一张小脸绷得毫无表情，显然是真的准备从这里过去。见没人动，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两分钟上课。老师回来时你们还围在这里，我就说是谁先起的头。”
一个男生转过头，不怎么情愿地说：“旁边那么宽，你不会绕一下？”
“会。”那孩子反问，脚尖朝向老师办公室的方向，“但我为什么要绕？”
那男生被问得一噎，见他真要去找老师，围在旁边的其他同学也顿时没了声。有人小声嘀咕：“就知道告老师。”
嘴上抱怨，脚下却一个比一个散得快，转眼便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穹景昼刚要起身道谢，酷小孩已经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连他的桌角都没碰一下，快步往门外走。
“我等会儿回来。”穹景昼对剩下几个人挥了挥手，趁包围圈还没重新合拢，赶紧从教室里溜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那个白发同学正在接水，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水杯，杯沿已经磨得发白，外壁还留着几道细细的划痕。细细的水流注入杯中，水位无声地向上攀升。
他始终守着那道水线，认真得有些过了头。
穹景昼这具身体仿佛本能地知道不少应付陌生人的办法：笑一笑，放软声音，再抛出一个不会出错的问题。可真正站到对方面前，看见他低头护着那只旧水杯的模样，穹景昼准备好的漂亮话全没了。
“呃……”那声招呼刚出口，连穹景昼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杯子接满后，对方才关掉出水开关，用拇指抹去外壁上溅到的一滴水，转过身来，视线从穹景昼干净整齐的校服上掠过，最后停在他脸上：“有事？”
穹景昼往后退了半步，给两人留出一点距离，弯起眼睛：“没什么，就是谢谢你刚才帮我。”他怕话就这么断在这里，赶紧自报家门，“我叫穹景昼。”
“我知道。”对方低头旋紧杯盖，“全班都知道。”
穹景昼：“……”他被这句不冷不热的话噎了一下，只好干咳一声，“那……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微微眯起眼睛，审视了这个突然找上门的人片刻：“你追出来，就为了问名字？”
“先从名字问起，比较像正常交朋友。”穹景昼说。
“我没说要跟你交朋友。”
“那就先认识一下。”穹景昼接得很快，像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拒绝，“交朋友的事以后再说。”
对方犹豫两秒，大约没见过这么会替自己降低要求的人，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可他还是开了口：“白林。”
穹景昼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白林。
河面上的那片雪色蓦地浮上脑海，穹景昼原本准备好的问题顿时被搅得七零八落，话比脑子快了一步：“你的头发……”
刚说到这里，他心里便暗叫不好。可白林已经抬起眼，那句开了头的话再强行收回去，只会显得更加奇怪。
穹景昼只得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说完：“……是天生的吗？”
白林皱起眉，刚刚旋紧的塑料杯盖被他攥得咯吱一响。
“关你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