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被初夏的晚风裹着温柔的湿意。
松花江的江水泛着暖融融的碧色,江堤上的烧烤摊支起了遮阳棚,啤酒瓶碰撞的脆响、笑闹声混着江风飘出很远。北江学院的校门口挂满了“毕业快乐”的红色横幅,主干道的梧桐树上系满了写着祝福的丝带,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笑着拥抱,有人红着眼眶告别,空气里满是即将奔赴山海的雀跃,也藏着与青春告别的离愁。
沈知喃班级的毕业散伙饭,定在了松花江畔的私房菜馆,临江的大包间里,推杯换盏的声音就没停过。
全班三十多个人,坐了满满三桌,啤酒瓶在桌角堆成了小山。有人举着杯子,红着眼眶说四年的时光过得太快,仿佛昨天才刚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有人笑着起哄,扒着当年谁偷偷暗恋谁、谁在军训里闹了笑话的陈年旧事;还有人抱着辅导员,哭着说舍不得毕业,舍不得这四年的青春。
沈知喃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果茶,笑着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面,心里满是释然。
四年前,她拖着一个24寸的行李箱,孤身一人跨越三千公里来到这座城市,走进这个班级的时候,浑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漠,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不肯和任何人深交,不肯融入任何集体。她以为这四年的大学时光,不过是她逃离原生家庭的避难所,是她人生里一段不得不走的路。
可现在,看着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笑着喊她“知喃”,她的心里满是温热的暖意。这四年,她不仅走出了原生家庭的泥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也终于学会了打开自己,拥抱这个世界,拥有了真诚的朋友,拥有了热气腾腾的青春。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有男生借着酒劲,端着杯子站起来,笑着把目光投向了沈知喃,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包间都安静了下来。
“说真的,咱们班沈知喃,绝对是这四年里变化最大的人!当初刚开学,我都不敢跟你说话,总觉得你冷冷的,离我们十万八千里远,现在居然成了咱们班最厉害的姑娘,优秀毕设,还拿到了海口大厂的offer,必须敬你一杯!”
他说着,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看热闹的笑:“还有啊,当初全学院谁不知道,北校区的陆驰追了我们知喃快一年,当初系统把你们俩分到一组做实训的时候,我们全班都惊呆了,都以为你们俩最后肯定能成!结果没想到啊,兜兜转转,你们俩成了院里最铁的朋友!”
一句话,瞬间让包间里炸开了锅,起哄声、笑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知喃身上,还有邻桌的陆驰身上。
陆驰是被班里的男生特意请过来的,毕竟是和他们班一起做了一整年实训项目的搭档,又是院里出了名的优秀学生,此刻他坐在邻桌,听到这话,也只是笑着举起了杯子,没有半分不自在。
沈知喃也笑了,没有半分尴尬,没有半分躲闪,大大方方地端起手里的果茶,站起身,隔着几张桌子,朝着陆驰的方向举了举杯。
陆驰也笑着抬起杯子,两人的杯沿在空中遥遥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合作愉快,也祝你前程似锦,陆驰。”她笑着开口,语气坦荡又大方,眼里没有半分暧昧,只有发自内心的祝福与释然。
“也祝你,前程似锦,沈知喃。”陆驰的声音透过喧闹的笑闹声传过来,温和又坚定,和四年前迎新晚会上,那个在风雪里跟她说“小心地滑”的声音,渐渐重合,却又全然不同。
当初的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心动与试探;而现在的声音里,只剩下对老朋友最真诚的祝福,和对青春过往的全然释然。
包间里的起哄声更响了,却没有人再拿两人的过往开玩笑。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拉扯与意难平,只剩下两个成熟的成年人,对青春过往的坦然和解,对彼此人生的真诚祝福。
散伙饭吃到深夜,才渐渐散场。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学校走,有人唱着歌,有人红着眼眶互相拥抱,有人还在说着没说完的心里话。沈知喃和陆驰走在最后面,两人并肩沿着松花江畔的步道,慢慢往南校区的方向走。
夜里的江风很温柔,带着江水的湿气,拂过两人的发梢。江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星河,路上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车灯划破夜色,又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两人一路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四年前刚入学的趣事,聊实训营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日夜,聊跨年夜那场闹得人尽皆知的对峙,聊当初那个幼稚、偏执、浑身是刺的自己。
“现在想起来,当初的我真的挺可笑的。”沈知喃看着江面的灯火,忍不住笑了,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与内耗,只有对过往的坦然,“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你贴了标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那么难听的话,现在想想,都觉得替你尴尬。”
陆驰也笑了,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没什么可笑的,那时候你年纪小,又被原生家庭的事困住了,有防备心很正常。说到底,也是我当初没考虑周全,没跟你解释清楚,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
他从来都没有怪过她。他从一开始就看得到,她浑身的尖刺底下,藏着的是一个遍体鳞伤、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小姑娘。他当初的喜欢,是真心实意的;后来的放下,也是坦坦荡荡的。而现在,看着她长成了现在这样从容、坚定、眼里有光的样子,他心里只有由衷的欣慰。
两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南校区的校门口,顺着主干道往里走,不知不觉,就到了人工湖的观景台。
就是四年前跨年夜的那个观景台。
初夏的人工湖,早已没有了冬日的冰封,碧绿的湖面被晚风拂过,泛起细碎的涟漪,湖边的垂柳垂下满枝的嫩绿,在风里轻轻摇晃。观景台的长椅上,有情侣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远处的操场上,还有毕业季的学生在放歌,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温柔又伤感。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当初那个位置,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眼前的湖面,都沉默了下来。
四年前的跨年夜,这里漫天风雪,她歇斯底里地喊着让他滚,把他递过来的糖葫芦狠狠砸在雪地里,把他的真心摔得粉碎。而现在,初夏的晚风温柔,灯火璀璨,他们站在这里,心里只剩下释然与平和。
“陆驰,当初,真的对不起。”
沈知喃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生,认认真真地说出了这句在心里藏了很久的道歉。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不是为了弥补什么,只是为了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为自己当初的偏执与伤害,给他一个最郑重的道歉。
陆驰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坦荡:“都过去了,沈知喃。当初的事,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我们都太年轻,用错了方式。你现在过得很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这就够了。”
一句“都过去了”,轻描淡写,却把四年里所有的误会、伤害、拉扯、意难平,全都轻轻翻了篇。
没有狗血的破镜重圆,没有迟来的告白,没有意难平的拉扯,只有两个成熟的成年人,对青春里的过往,最坦然的和解。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聊起了未来的规划。陆驰已经顺利入职了本地的省属国企研发岗,朝九晚五,稳定体面,能陪着父母,也能深耕自己喜欢的技术领域;沈知喃七月就要回海口,入职那家心仪已久的新媒体公司,做自己喜欢的内容,也能陪着母亲,弥补那些年缺失的陪伴。
一个留在江城,一个回到海口,人生的轨迹,终究是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可他们都没有遗憾,也没有不舍,只是笑着祝福彼此,在各自的人生里,闪闪发光。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宿管阿姨已经锁了大门,听到喊声,笑着过来给她们开了门。沈知喃站在宿舍楼门口,对着陆驰伸出手,笑着说:“陆驰,再见了。祝你以后万事顺意,永远平安快乐。”
陆驰也笑着伸出手,和她轻轻握了握,掌心的温度温热,坦荡又礼貌。
“再见,沈知喃。也祝你前程似锦,永远眼里有光。”
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以后回吉林,记得跟我说一声,一起吃顿饭。”
“好,一定。”沈知喃笑着点头,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她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推开窗户往下看,陆驰还站在楼下,看到她探出头,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才转身朝着男生宿舍区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拔又坚定,一步步消失在路灯的光影里,和四年前跨年夜那个融进风雪里的背影,渐渐重合,却又有着全然不同的意义。
四年前的转身,是满心的失望与破碎;而这一次的转身,是全然的放下与释然,是各自奔赴更好人生的坦荡。
沈知喃靠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没有半分酸涩,只有满满的温暖与释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她点开对话框,里面是母亲拍的几张照片,是海口的海边一居室,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阳台上摆着她最喜欢的多肉,书桌上放着崭新的书架。
母亲发来一句话:“知喃,房子给你收拾好了,冰箱里也塞满了你爱吃的东西,就等你回家了。”
看着“回家”两个字,沈知喃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三年前,她拼尽全力逃离海口,逃离那个满是争吵、算计、伤害的家,觉得那里是她人生里最刺骨的寒冬,是她一辈子都不想回去的地方。
而现在,那个她拼命逃离的地方,终于成了可以安心回去的家。
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夏的温柔,拂过她的脸颊。她看着楼下亮着暖黄灯光的路灯,看着远处操场上还在飘荡的歌声,心里无比安定。
四年时光,四场冬雪,从初见到决裂,从误会到释然,从满身是刺的小姑娘,到从容坚定的自己,这场青春大梦,终于画了一个完整的圈。
所有的遗憾,都成了成长的养分;所有的寒冬,都迎来了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