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腊月的凛冬,是带着锋芒的。
气温毫无征兆地跌破了零下三十度,凛冽的北风卷着干硬的雪粒,没日没夜地刮过松花江江面,把早已封冻严实的冰面吹得泛着冷硬的青光。江畔的垂柳枝桠裹满了厚厚的雾凇,琼花似的霜花缀满了每一根枝条,风一吹,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在惨白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学校放寒假的通知刚下来,校园里就瞬间空了大半。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们涌向火车站、机场,天南海北地奔赴回家的路,南校区的宿舍楼,一天比一天安静。
室友们收拾行李的时候,都笑着问沈知喃,今年回不回海南过年。毕竟前两个寒假,她要么留校躲在自习室里,要么就去周边的城市短途旅行,从来没有踏回过海口那片土地。
这一次,沈知喃笑着摇了摇头,给出的答案却和从前截然不同:“不回海南,但也不留在学校了,打算去长白山看看,再去吉林市看雾凇。”
室友们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趣她:“可以啊知喃,以前冬天恨不得裹着被子不出门,现在居然敢往零下三十度的林海雪原里钻了?”
沈知喃弯了弯眼,没反驳。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三年前填报高考志愿,她一意孤行选了远在东北的北江学院,只因为这里离海南最远,冬天最冷。这座城市的凛冬,是她逃离原生家庭的避难所,是她用来隔绝过往伤害的硬壳。她对这里的冬天,从来都只有恐惧和抗拒,觉得刺骨的寒冷就像情爱里的伤害,像原生家庭的枷锁,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和窒息。
来东北三年,她见过无数次大雪封城,见过松花江的千里冰封,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这里的冬天。她只会缩在有暖气的宿舍和自习室里,等着凛冬过去,等着春天到来,像等着一场终将结束的劫难。
而这一次,她想主动走进这场凛冬里。
不是为了逃离什么,只是想认认真真地,看看这座她生活了三年的城市,看看这片被她当成避难所的土地,看看这个被她抗拒了三年的冬天。
寒假的第三天,她跟着同班的本地同学林淼,一起坐上了去往长白山北坡的车。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楼宇,渐渐变成了漫山遍野的银装素裹,公路两旁的山林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目之所及,全是无边无际的白,像闯进了一个纯白的童话世界。
车开到长白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室外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推开车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瞬间裹住了她,像无数根冰针扎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吸进肺里,凉得人一哆嗦。
林淼笑着给她递了个暖宝宝:“怎么样?是不是冻傻了?咱们南方人第一次来长白山,都得被这温度给个下马威。”
换做从前的她,一定会瞬间慌了神,只想躲回有暖气的车里,再也不想踏出来半步。可这一次,沈知喃把暖宝宝贴在兜里,裹紧了羽绒服的帽子,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比我想象中,要壮观得多。”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长白山,连绵的群山被白雪覆盖,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包容着所有的怯懦与不安。那一刻,她心里那些关于寒冷的恐惧,那些关于过往的执念,好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雪白里,瞬间变得渺小了。
第二天一早,她们天不亮就出发,踩着齐膝的厚雪,往天池的方向走。积雪没过了雪地靴,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寒风卷着雪粒打在护目镜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同行的游客里,有不少人冻得直打退堂鼓,可沈知喃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山顶走。
终于站在天池边的那一刻,她屏住了呼吸。
冰封的天池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群山之间,湖面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四周的群山银装素裹,天和地连成一片纯白,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知喃站在风雪里,看着眼前的盛景,眼眶突然就热了。
三年前,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从海南一路向北逃了三千公里,躲进这座冰雪城市,以为只有厚厚的硬壳,只有无尽的寒冷,才能保护自己不被伤害。她以为冬天只有刺骨的寒意,只有无尽的黑暗,却从来不知道,凛冬里,还有这样壮阔、这样干净、这样震撼人心的风景。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天池的照片,分别发给了母亲,还有远在老家的林薇薇。
给母亲的消息,她写:“妈,长白山的天池很美,等你离完婚,我带你来这里看雪。”
给林薇薇的消息,她写:“薇薇,你看,东北的冬天,除了冷,还有这么好看的风景。”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母亲回了一个哭脸的表情,说:“好,妈一定好好跟你去看看。”林薇薇也回了一张照片,是她养的一盆小多肉,配文:“知喃,我也在好好生活,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看海。”
沈知喃看着两条回复,站在天池边的风雪里,笑着红了眼眶。
她终于不再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再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学会了分享美好,学会了和那些曾经带给她伤害、让她恐惧的人和解,哪怕只是隔着三千公里的距离,一句简单的问候,一张随手拍的风景。
从长白山下来之后,她们去了滑雪场。
这是沈知喃第一次学滑雪,穿上笨重的雪鞋,踩上雪板,连站都站不稳,刚迈出第一步,就狠狠摔在了雪地里。雪沫子溅了满脸,凉丝丝的,林淼赶紧滑过来扶她,怕她摔得窘迫,怕她像从前一样,遇到一点难堪就缩回壳里。
可沈知喃却躺在雪地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拍掉脸上的雪,自己撑着雪杖爬起来,对着林淼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再来!摔着摔着就会了!”
那天下午,她在初级道上摔了无数次,屁股摔得生疼,浑身都沾满了雪,却一次比一次滑得稳,一次比一次笑得开怀。夕阳落在雪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雪板,从坡上缓缓滑下来,风从耳边吹过,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终于能自由自在地,迎着风往前飞。
从长白山返程的时候,她们特意在吉林市区停留了一晚。
为了赶上看雾凇的最佳时机,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她们就从酒店出发,去往松花江畔阿什哈达段的雾凇长廊——吉林雾凇的核心观赏区。
车开到江边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度,江面上蒸腾着乳白色的雾气,像仙境一样,两岸的垂柳挂满了厚厚的雾凇,琼枝玉树,在朦胧的晨光里,像一幅水墨画。
沈知喃沿着江边慢慢走,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江风卷着雾气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江水的湿气。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挂满雾凇的柳树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枝桠上飘落的霜花。
细碎的冰晶落在她的掌心,带着刺骨的凉,很快就被她的体温融化,变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她看着掌心那滴水珠,突然就笑了。
原来东北的冬天,从来都不只有凛冽的寒意。它有烤红薯的甜香,有糖葫芦的脆甜,有热奶茶的暖,有林海雪原的壮阔,有雾凇长廊的仙境,有坦荡的真诚,有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就像人生,从来都不只有原生家庭的创伤,不只有失败亲密关系的狗血,不只有无尽的伤害和恐惧。它还有无限的可能,有壮阔的风景,有真诚的善意,有热气腾腾的生活,有独属于自己的、闪闪发光的人生。
她不再害怕冬天,不再害怕寒冷,也不再害怕那些未知的、可能会带来伤害的人和事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晨光穿过江面的雾气,落在满树的雾凇上,冰晶折射出细碎的光,漫山遍野的琼花,在晨光里亮得耀眼。
沈知喃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晨光里的雾凇长廊,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文是:“原来冬天这么美。”
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是一个点赞。
她点开一看,是陆驰。
紧接着,他发来一条私信,语气自然又坦荡,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吉林的冬天,最美的就是雾凇,没白来。”
沈知喃看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笑着回了一句:“是啊,以前总觉得冷,没好好看过。”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晨光里漫山遍野的雾凇,江风拂过,满树的冰晶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三年前,她跨越三千公里,只为逃离人生的寒冬。而现在,她终于主动走进了凛冬里,拥抱了这片风雪,也拥抱了那个一直活在恐惧里的、遍体鳞伤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