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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的温柔,是批量复制的套路?

四月的江城,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明明已经入了春,前几日江边的垂柳刚冒出嫩黄的芽,一场寒潮卷过来,又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北风刮在脸上,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松花江的冰面刚化开一半,江面上浮着细碎的冰碴,顺着水流缓缓往下漂,像沈知喃心里那些悬而未决、又被强行压下去的动摇。

这学期的古代文学专业课,期末论文要求结合馆藏古籍文献做文本分析,沈知喃选的题目,需要查阅一套清代的海南地方志孤本。南校区图书馆的馆藏里只有节选本,完整的特藏本全在北校区的总馆特藏室里。

她提前一周就填了特藏室查阅申请,附上了院系开具的科研用途介绍信,等审批下来的那天,特意选了周末增开的上午10点的班车——按照学校的规定,南北校区的通勤班车,周末会额外加开午10点、晚20点的班次,单程二十分钟,刚好能赶在特藏室午间闭馆前,有充足的时间查阅资料。

周六早上,沈知喃提前十分钟到了南校区的班车停靠点。她穿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怀里抱着笔记本和文件夹,独自站在树荫下,刻意避开了等车的其他同学。

这大半个月,她几乎绕开了所有能和陆驰产生交集的路线。南北校区合开的公共课,她特意选了最偏的角落,从不往前排看;之前常去的图书馆三楼自习室,她也很少去了,就怕撞见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和那些没完没了的议论。

她以为只要躲得够远,就能彻底把这个人,和他带来的所有麻烦,都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班车准时到站,沈知喃跟着人流上车,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驶过松花江大桥,江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车窗上,留下细碎的水痕。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从南校区周边满是文艺小店的街巷,变成北校区周边林立的写字楼和数码店,文科学院的柔软细腻,和理工院校的硬朗利落,隔着一条松花江,泾渭分明。

这是她入学大半年来,第一次来北校区。

和南校区随处可见的垂柳、花坛不同,北校区的校园里种满了高大的白杨,教学楼是方正的水泥灰色,路上走着的学生,大多抱着电脑和厚厚的专业书,步履匆匆,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南校区快了几分。沈知喃按着校园地图,一路找到了总馆的特藏室,登记、核验身份、寄存随身物品,全程安安静静,没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特藏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浮起细小的尘埃。沈知喃沉下心,一页页地翻看着地方志,把需要的内容一字一句抄在笔记本上,偶尔停下来,对着古籍里的记载,在电脑上敲下论文的框架。

等她把所有需要的资料都查阅、复印完毕,窗外的日头已经移到了正中,特藏室的管理员过来提醒,午间要闭馆休整两个小时。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出门前只啃了一个面包,早就消化干净了。她按着路边的指示牌,找到了北校区最热闹的第二食堂,想着随便吃点东西,下午再坐班车回南校区。

周六的食堂里人不算多,大多是周末留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吃饭说笑。沈知喃端着餐盘,顺着过道往里走,想找个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脚步却在路过一张四人桌时,猛地顿住了。

斜对着过道的座位上,坐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是陆驰。

沈知喃的指尖瞬间绷紧,指节泛白,端着餐盘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换个区域。可她的动作还没做完,就看见陆驰站起身,对着对面的男生扬了扬下巴:“想吃什么?一起打了。”

“糖醋排骨,多要点汤汁,再来个番茄炒蛋,”对面的男生跷着腿,随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谢了驰哥。”

沈知喃认得他,是陆驰同宿舍的赵磊,迎新晚会后台见过一次,跟在陆驰身后,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的样子。

陆驰应了一声,转身往打饭窗口走,黑色的连帽卫衣后背印着简单的白色字母,脚步迈得很大,很快就融进了打饭的人群里。而他的手机,就随意放在餐桌靠近过道的那一角,屏幕亮着,没有锁屏,刚好正对着沈知喃站着的方向。

她本想立刻低头走开,不想掺和进别人的事里,可就在她抬步的瞬间,赵磊伸手捞过了陆驰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起来。

沈知喃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周末的食堂本就安静,她站的位置离桌子不过两步远,屏幕上亮起的微信聊天界面,清晰地撞进了她的眼里。她看着赵磊点开了一个备注着“南校区学妹”的聊天框,手指翻飞敲着字,一句句甜言蜜语熟稔得像是刻在了脑子里。

她的呼吸顿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了旁边的承重柱后,端着餐盘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她想偷窥,是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了她记忆里最隐秘的角落。

——下雪了,想给你送杯热奶茶。

一模一样。

和去年冬天,陆驰放在她自习室座位上的奶茶旁,那张便签上的话,分毫不差。和他托林薇薇带给她的那句叮嘱,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沈知喃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了。

她僵在柱子后面,眼睁睁地看着赵磊发完这句话,等对面的女生回复了,又立刻敲下一行字:知道你吃不惯这边的重咸口,下次去南校区,给你带食堂做的清淡早餐。

又是一句分毫不差的重合。

去年冬天,她水土不服,总在食堂吃不下饭,林薇薇随口跟陆驰提了一句,第二天一早,她常去的自习室座位上,就放了一份少盐少酱的青菜瘦肉粥和蒸饺,便签上写的,就是这句话。

她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餐盘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她看着赵磊关掉这个聊天框,又点开了另一个,依旧是亲昵的语气,敲下的话却让她胃里翻江倒海:肠胃炎别硬扛,药我给你按剂量分好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24小时开机。

这句话,是她去年冬天急性肠胃炎,陆驰托林薇薇给她送药时,附在药盒上的话。一字不差。

不过短短几分钟,赵磊就用陆驰的微信,给四个不同的女生发了暧昧消息,每一句撩人的话术,都和她曾经收到的那些示好,有着惊人的重合。他约着不同的女生周末见面,随手发了520的红包,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每聊完一个女生,他就会立刻长按对话框,删掉全部的聊天记录,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再点开下一个聊天框,继续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套路。

坐在赵磊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笑:“磊哥,你又拿驰哥的手机撩妹啊?他知道了不跟你急?”

赵磊嗤笑一声,把手机放回原位,语气里满是轻佻:“急什么?他心里门儿清。不然你以为,他跟那个南校区的南方姑娘,那些弯弯绕绕的套路是谁教的?这清冷学霸人设最好用,不油不腻,分寸感拉满,这帮女生全吃这套。”

沈知喃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她以为独一份的关照,不过是海王撒网时,随手抛出去的饵料;那些让她有过一丝微末动摇的温柔话术,是可以批量复制、群发出去的模板;原来所有的分寸感,所有的坦荡,所有的不越界,都只是他和室友一起打磨出来的、更高明的撩妹套路。

她从一开始的防备,从来都没有错。

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涌了上来,她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她的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把餐盘狠狠砸在桌子上,当面质问,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脚步刚抬起来,原生家庭刻进骨血里的创伤防御机制,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脑子里闪过的,是母亲一辈子都在自欺欺人的样子。是初三那年,母亲亲眼看到父亲手机里,给别的女人发的“想你了”,转头就对着她一遍遍找借口,说“只是同事间的玩笑”;是母亲握着父亲出轨的铁证,却还是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会改的”,最终困在那段烂婚姻里,一辈子都没走出来。

她怕了。

她怕自己一旦上前质问,就会听到陆驰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辩解,听到那些温柔的、哄人的借口,然后像母亲一样,忍不住心软,忍不住相信,忍不住给自己找理由,最终掉进那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落得和母亲、和林薇薇一样的下场。

比起“可能被澄清的真相”,她更愿意相信“不会让自己受伤的预判”。

沈知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所有的动摇都消失殆尽。她没有上前,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看那桌一眼,猛地收回目光,端着一口没动的餐盘,转身快步走出了食堂,像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北校区的风很大,卷着雪沫子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可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一模一样的话术,是赵磊轻佻的笑,是那些被瞬间删除的聊天记录,是十八年里,所有关于背叛和欺骗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等下午的班车,直接在校门口打了车,一路赶回了南校区。出租车驶过松花江大桥,化开的江面泛着浑浊的浪,像她此刻翻涌的情绪。

回到宿舍,里面空无一人,室友们都出去过周末了。沈知喃把自己摔在椅子上,拿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解锁屏幕,点开了微信。

她的微信里,陆驰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去年冬天,他发来的那句“东西收到了吗?要是不舒服随时跟我说”,她当时没有回,之后就再也没有过新的消息。她甚至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拉黑他,或许是心底那丝不该有的、微末的动摇,让她留了最后一丝余地。

而现在,这丝余地,变成了对她最大的嘲讽。

她长按着那个对话框,点下了删除联系人,然后点开黑名单,把他的微信号输了进去,按下了确认拉黑。紧接着,她又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只存过一次、从来没有拨通过的手机号,同样拖进了永久黑名单里。

两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扔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沈知喃,你做得对,你差点就掉进陷阱里了,幸好你足够清醒。

她彻底在心里,给陆驰贴上了“批量撒网的海王”的标签,钉死在了“不可信、不可靠近”的耻辱柱上。

北校区的食堂里,陆驰端着两盘刚打好的饭走回座位,把其中一盘放在了赵磊面前,完全没察觉自己的手机被人动过。

他坐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随手点开微信,翻了翻列表,看着那个依旧没有回复的对话框,指尖顿了顿。

旁边的赵磊笑着打趣:“驰哥,还看呢?还没拿下那个南校区的南方姑娘啊?”

陆驰没理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筷子吃饭,脑子里却在想着,下周南校区门口那家甜口烤红薯店应该开门了,上次林薇薇说,沈知喃就爱吃这家的。

他想着,等下周坐班车去南校区,给她带一份刚出锅的,依旧放在门卫室,不打扰她,只留一张便签就好。

窗外的雪沫子还在飘,落在食堂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