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微光,成了夏言濒临涣散的意识里,唯一固定的锚点。它在前方,在黑沉沉的夜色尽头,微弱地跳动着,仿佛随时会被呼啸的寒风吹灭,却又固执地亮着。
每向它靠近一步,都需要榨干骨髓里最后一丝力气。左肩和肋骨的固定只是杯水车薪,每一步挪动,碎裂的骨头都在互相摩擦、撞击,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痛楚尖锐而持续,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锯子在反复切割他的神经。内脏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搅动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火烧火燎的钝痛,喉咙里那股甜腥的铁锈味越来越浓,被他死死压在齿关后,吞咽下去,又涌上来。
祁欲架着他的手臂,同样在剧烈地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力竭和伤痛的具象化。夏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能听到他压抑到极致、从齿缝间漏出的、破碎的抽气声。祁欲的伤腿显然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每一步都带着不自然的拖沓和踉跄。但他架着夏言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没有丝毫放松,固执地支撑着他大部分摇摇欲坠的重量。
“放……开……”夏言再次试图挣脱,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不能把所有重量都压在祁欲身上,尤其是那条伤腿。再这样下去,祁欲的腿会废掉。
“别动。”祁欲的声音从紧贴着他耳畔的地方传来,滚烫而急促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虚弱。他没有力气多说,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夏言勒进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
夏言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液里,又疼又涩。他知道祁欲在硬撑,用燃烧生命的方式在硬撑。为了他,也为了阿诚。这份沉重到几乎将他压垮的守护,此刻却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心灵凌迟。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这具破碎的身体,更痛恨将祁欲拖入这绝境的、该死的命运。
“我自己……能走……”夏言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他拼尽全力,试图将自己身体的重量从祁欲臂弯里挪开一点。这个微小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软倒。
“夏言!”祁欲惊怒交加的低吼在耳边炸开,他猛地用力,几乎是拖着夏言,才没让他直接摔倒在地。但这一下,也让祁欲自己伤腿的支撑达到了极限,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另一只手却死死撑住了夏言下滑的身体。
两人狼狈地跪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上,粗重痛苦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清晰。祁欲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滚落,滴在夏言的手背上,冰冷刺骨。他抬起头,看向夏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愤怒,心疼,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近乎疯狂的执拗。
“你非要……看着我死在你面前……才甘心吗?”祁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夏言从未听过的、破碎的绝望。
夏言的心狠狠一揪,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祁欲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痛苦,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他不想。他比谁都不想看到祁欲出事。
可是……他也不能……
“我……”夏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阵更猛烈、更尖锐的剧痛猛地从胸腹间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彻底撕裂了!他喉咙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猛地冲出口腔,喷溅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暗红刺目。
是血。大量的血。
视野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随即是彻底的黑。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急速坠入无边的深渊。所有的声音——风声,喘息声,祁欲惊恐到变调的呼喊——都迅速远去,消失。
他要死了吗?
也好……这样,祁欲就能轻松一点了……就能去救阿诚了……
这个念头,成了他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意识。
……
冰冷。
无边无际的冰冷,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
然后,是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蛮横的剧痛,从身体内部爆发出来,像无数把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他残存的意识。
不……
不能死……
他答应过的……要自己走……
祁欲还在等他……阿诚还在等他……
那点光……就在前面……
“咳……咳咳……”胸腔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更多的温热液体从喉咙里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剧痛像一只巨手,猛地将夏言从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里,狠狠拽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正被祁欲半抱在怀里,躺在地上。祁欲的脸近在咫尺,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充满了某种近乎癫狂的、失而复得的恐惧,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毁灭的绝望。
“夏言?夏言!”祁欲的声音嘶哑破碎,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用手胡乱地擦着夏言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手指冰凉颤抖,“看着我!别睡!醒醒!”
夏言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恐慌和绝望,感受着身体内部那撕裂般的剧痛和生命力飞速流逝的冰冷。他知道,自己真的快不行了。内脏的出血恐怕已经到了致命的程度。
但他不想死。
至少,不是现在。
至少,不是死在祁欲怀里,让他看着自己咽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混杂着不甘、愤怒和对那点微光的最后执着,猛地从他残破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了祁欲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走……”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扶我……起来……继续……走……”
祁欲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夏言,看着那双即使被剧痛和死亡阴影笼罩、却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的眼睛。那火焰微弱,却固执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生命力。
他没有再阻止,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将夏言重新架了起来。这一次,夏言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祁欲身上,因为他真的连站立的气力都没有了。但他咬碎了牙,凭借着那股从绝境中榨取出来的、近乎燃烧生命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迈开了腿。
一步。两步。
每一步,都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滴落。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在燃烧的炭火上行走。剧痛吞噬了所有的感官,世界只剩下前方那一点跳动的微光,和身边祁欲沉重到极限的喘息,以及那始终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的、颤抖却坚定的臂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身体已经超越了极限,全凭意志在驱动。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晃动的、扭曲的色块。但他固执地睁着眼,死死盯着那点光。
近了……更近了……
他能看到,那光来自几座低矮的、黑黢黢的建筑轮廓。是房屋。是“黑石镇”。
生的希望,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遥不可及。
祁欲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踉跄。夏言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已经无法抑制,架着他的手臂也在不断下滑。他自己也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后一次,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疯狂摇摆,全靠一股不肯服输的意念吊着。
就在他们距离最近的那栋、亮着微弱灯光的破旧木屋,只剩下不到五十米的时候——
祁欲的伤腿,终于彻底背叛了他。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胆俱裂的声响,从祁欲的伤腿处传来。紧接着,祁欲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连同架着的夏言,猛地朝前扑倒!
夏言只感觉天旋地转,身体再次狠狠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撞击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几乎瞬间失去意识。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满口的血腥,将他再次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挣扎着抬起头。
祁欲就摔在他身边,试图用双手撑起身体,但那条伤腿显然已经无法受力,他试了几次,都重重地摔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脸色灰败。但他没有去看自己的腿,而是立刻转头,看向夏言,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慌。
“夏言!”
夏言看着祁欲,看着他那条以诡异角度弯曲的、显然再次断裂的腿,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又看了看前方那栋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的木屋。
灯光,就在那里。
五十米。
生与死的距离。
阿诚被摔在不远处,悄无声息,不知生死。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平静,突然笼罩了夏言。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离了。
他缓缓地,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臂,撑起上半身。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祁欲,嘴角甚至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弧度。那笑容苍白,破碎,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惊心动魄的平静。
“祁欲……”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带着血沫的气音,“你看……光……”
说完,他不再看祁欲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那双骤然收缩、充满惊骇的瞳孔。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燃烧生命换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那栋亮着灯的木屋,朝着那最后的、五十米的微光,一点一点地,爬了过去。
身后,传来祁欲嘶哑破碎的、近乎哀嚎的、被夜风撕裂的呼喊。
“夏言——!!!”
夏言没有回头。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冰冷坚硬的地面,身体摩擦地面带来的、已经麻木的疼痛,嘴角不断滴落的、温热的液体,和那一点,越来越近的、跳动的、微弱的——
光。
存稿来的了,基本上是上午10:30一更,下午3:30一更,晚上8:30一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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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血路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