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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与誓

黑暗并非虚无,而是被疼痛和冰冷层层包裹的混沌。夏言的意识沉浮在无边的苦海里,时而感觉自己被抛上灼热的刀山,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碎裂;时而又像是坠入极寒的冰窟,连血液都要冻结成冰。唯一真实的感觉,是喉咙里不断涌上的、带着铁锈味的甜腥,和他残存的、微弱的呼吸。

他感觉自己被移动,颠簸,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耳边似乎有粗重压抑的喘息,有压抑不住的、近乎呜咽的低声咒骂,还有……金属摩擦岩石的刺耳声音,和风吹过崖壁的呜咽。

他睁不开眼,发不出声,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一股暖意,微弱却真实,包裹了他冰冷的身体。鼻尖萦绕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类似酒精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熟悉的,玫瑰荔枝白兰地的信息素。那气息不再清冽醇厚,而是带着一种焚烧殆尽后的灰烬感,和一种濒临失控的、狂乱的焦灼。

有人在动他。动作很轻,但依旧牵扯到伤口,带来剧痛。他想挣扎,想抗拒,但身体像不是自己的,连睫毛都无法颤动。

“……骨头……固定……出血……”

“……药……不够……体温……”

“……阿诚……脉搏……很弱……”

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有祁欲嘶哑紧绷的声音,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同样压低着嗓音的男声。他们在对话,语气急促而凝重。

他们在救他。和阿诚。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混沌的黑暗,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夏言集中所有残存的意志,试图抓住这一丝清明。

冰冷的液体被灌入他口中,苦涩辛辣,沿着食道滑下,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随即,更加剧烈的疼痛从肩膀、腰腹传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骨头上碾过。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痛哼。

“……他醒了?还是痛觉反射?”陌生的男声。

“……不知道。”祁欲的声音近在咫尺,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滚烫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颤抖,“夏言……能听到我说话吗?夏言!”

夏言想回应,但喉咙里只有破碎的气音。他感到一只冰凉颤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指尖沾满了粘腻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松了口气,但气息依旧不稳。“意识……可能恢复了一点。必须尽快处理骨折和内脏出血……我没有麻醉剂了,他得忍……”

“继续。”祁欲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弄醒他,让他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的过程,成了夏言漫长人生中经历过的最漫长、最痛苦的炼狱。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按压,每一次尝试固定碎裂的骨头,都像是用钝刀子凌迟。他感觉自己被反复撕裂,又被强行拼凑。剧痛如同浪潮,一次次将他淹没,又一次次在他即将窒息时,被某种力量强拉回水面。

他听到自己无法控制的、破碎的呻吟和痛呼。他感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那只覆在他额头上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冰冷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的力量。

“……出血……止住了……暂时……固定……不能再移动……”陌生的男声带着深深的疲惫。

“……阿诚呢?”祁欲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情况更糟。失血过多,感染严重,内脏可能也有损伤……我尽力了,但……需要专业医院,立刻。”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夏言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和祁欲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知道了。”良久,祁欲才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然后,夏言感觉有人靠近,那熟悉的、混杂着灰烬与焦灼的信息素气息再次笼罩下来。祁欲的声音贴得很近,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夏言……坚持住……听见没有?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你再坚持一下……求你……”

夏言想点头,想告诉他别怕,但做不到。他只能任由意识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和剧痛的海洋,唯一残留的感知,是额头上那只始终没有移开的、冰冷颤抖的手。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周遭的环境似乎变了。不再是悬崖峭壁间呼啸的寒风,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尘土和铁锈气息的寂静。身下是坚硬冰冷的触感,似乎是金属板。空气不再那么凛冽刺骨,但依旧阴冷。他依旧睁不开眼,全身的疼痛像无数细密的针,持续不断地扎刺着他。

他听到有人在不远处低声交谈,是祁欲和那个陌生的男声,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异常凝重。

“……必须立刻走。这里虽然隐蔽,但瞒不了多久。祁锋的人像疯狗一样,把这片山区都翻遍了。你们留下的痕迹太多,血腥味……”

“他怎么撑得住?”祁欲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撑不住也得撑!留在这里是等死!我给你的药,能暂时稳住他的内出血和镇痛,但最多维持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内,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有手术条件的地方!阿诚……恐怕连十二小时都……”

“知道了。”祁欲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路线。”

“往北,沿着废弃的矿区铁路线走,大约三十公里,有一个小镇,叫‘黑石镇’。镇上有我一个信得过的朋友,是兽医,但懂外科,设备也齐全些。这是唯一的希望。但那条路……不好走。而且,祁锋的人很可能也在搜那条线。”

“地图。”祁欲言简意赅。

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你确定要带着他们两个?你的腿……”

“不带,他们死。”祁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像淬了火的钢,“我带他们来,就带他们走。”

又是一阵沉默。陌生男人似乎叹了口气。“药和应急用品在包里。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保重。”

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周围重新陷入死寂。

夏言感觉有人靠近,气息熟悉。是祁欲。他蹲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检查了一下夏言身上的固定和包扎,手指掠过他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脸颊时,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夏言,”祁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我们要走了。路很难走,会很痛。但你必须撑住。听到了吗?你必须……活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夏言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和……绝望的温柔:“别丢下我一个人……夏言……求你……”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狠狠砸在夏言混沌的意识里。

然后,夏言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扶起,挪动。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再次昏厥过去。他感觉自己被背了起来,不是阿诚那种用绳索固定的背负,而是祁欲用自己宽阔却颤抖的脊背,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他能感觉到祁欲身上传来的、滚烫的温度,能闻到他后颈腺体处,那因为极度疲惫和情绪剧烈波动而无法抑制、丝丝缕缕逸散出来的、苦涩到极致的玫瑰荔枝白兰地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药味。

祁欲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但夏言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压抑的痛楚——他自己腿上的伤,还有背负两个人的重量。

另一个模糊的人影——应该是那个陌生的医生——将依旧昏迷的阿诚,用简易担架和绳索,固定在祁欲身前的背包框架上。那一定极其沉重,压弯了祁欲的腰。

然后,他们开始移动。离开了这个暂时的、散发着药味的避难所,重新踏入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之中。

世界在夏言残存的感知里,变成了一片颠簸、冰冷、充满剧痛的混沌。祁欲的背,成了他唯一的支撑点和热源。他的脸贴着祁欲汗湿的后颈,能听到他沉重到极限的喘息,能感觉到他心脏狂乱而有力的搏动。

这条路,果然如那个医生所说,异常难走。脚下是硌人的碎石和冰冷的铁轨,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祁欲压抑的、粗重的呼吸。每一次颠簸,都让夏言疼得眼前发黑,也让他感觉到祁欲身体的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呻吟。他不能增加祁欲的负担。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黑暗,寒冷,疼痛,和祁欲背上那一点微弱却持续的热度。夏言感觉自己的意识在疼痛和寒冷中一点点消磨,像风中残烛。他紧紧抓住最后一丝清明——祁欲那句“别丢下我一个人”的哀求,和那背负着他和阿诚、在黑暗中蹒跚前行的、沉默而决绝的背影。

不知走了多久,祁欲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了稳身形,停下来,靠在冰冷的铁轨枕木上,剧烈地喘息。夏言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冷地贴在自己的脸上。

“祁……欲……”夏言用尽所有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背着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祁欲转过头,星光下,他的侧脸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但那眼神,在看到夏言微微睁开的、没有焦距的眼睛时,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痛楚覆盖。

“别说话……保存体力……”祁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失声,他腾出一只手,极其轻柔地、几乎是颤抖着,碰了碰夏言的脸颊,指尖冰凉,“快了……就快到了……撑住……”

他重新迈开脚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固执地、绝望地,背负着两个人,向着那遥不可及的、名为“生”的微光,一步一步,挪去。

黑暗依旧无边无际。前路依旧生死未卜。

但这一次,夏言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坠落。有一个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铺了一条通往生的、荆棘密布的血路。

而他,必须活下去。为了祁欲眼中那近乎毁灭的绝望和温柔,也为了自己心头那刚刚燃起、却已刻骨铭心的、混杂着血与痛的不甘

明天要去学校了,恢复一天一更

有时间的话,一天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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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血与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