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吞噬了身后冲天的火光和浓烟,也将夏言和阿诚彻底吞没。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沉甸甸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黑暗,和耳边永不停歇的、冰冷刺骨的夜风。夏言架着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阿诚,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阿诚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湿冷的衣物下,仍有温热的液体在不断渗出。
夏言的体力早已透支,后背的灼伤每一次与粗糙的衣料摩擦都带来尖锐的刺痛,胃部的绞痛再次开始肆虐,混合着爆炸带来的耳鸣和眩晕,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但他不能倒下。祁欲那双在火光中沉默注视的眼睛,像一枚烧红的烙印,死死烙在他的意识深处,驱散着无边的疲惫和绝望。
他还活着。他来过了。
这个认知,是比任何强心剂都更有效的支撑。
夏言不知道方向,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火光、远离道路、地势似乎更低洼、植被更茂密的地方走。他需要水,需要隐蔽,需要处理伤口——他自己的,和阿诚的。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的脚踩进了一片湿软的泥地。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是一条小溪,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波光。夏言精神一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拖着阿诚挪到溪边,自己也瘫倒在地,贪婪地用手捧起冰凉的溪水,大口大口地喝了几口,又胡乱洗了把脸,试图驱散喉咙的干渴和脸上的污血。
冷水稍稍缓解了眩晕。夏言不敢耽搁,他摸出背包里的急救包——幸好这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他撕开阿诚身上早已被血浸透、又混杂了泥污和焦痕的衣服。腹部那道伤口触目惊心,边缘外翻,仍在缓慢渗血。夏言的手指颤抖着,用消毒水冲洗伤口,阿诚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夏言咬着牙,用纱布和绷带死死按压、包扎,直到那暗红色的渗透暂时停止。
处理完阿诚,他才顾得上自己。后背的灼伤面积不小,火辣辣地疼,有些地方起了水泡。他侧过身,对着溪水模糊的倒影,艰难地给自己涂上烧伤药膏,用干净的纱布草草盖住。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但他不敢休息。这里离爆炸点还不够远。他将阿诚拖到溪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用折断的苇杆和周围的枯草做了简单的伪装,然后自己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干上,手里紧紧握着枪,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寂静。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祁欲……他现在在哪里?他是怎么找到那个维修间的?他身上的伤好了吗?开枪之后,他又去了哪里?他还会再出现吗?
无数个问题在夏言混乱的脑海里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那双眼睛,平静,锐利,疲惫,隔着火光和硝烟,深深地烙印着。
后半夜,气温更低。夏言将背包里所有能御寒的东西——一件薄外套,几块用来伪装的破布——都盖在了阿诚身上。他自己则蜷缩在树干旁,用体温和意志力对抗着刺骨的寒冷。疲惫像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拖入黑暗,但他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阿诚的情况很糟。呼吸时断时续,体温高得吓人。伤口感染和高烧,随时可能夺走他的生命。夏言每隔一会儿,就小心地给他喂一点点水,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这样徒劳地守着。
天色,在无边的煎熬中,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灰白色的天光驱散了浓重的黑暗,照亮了这片荒凉的溪谷。夏言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他们藏身的地方还算隐蔽,小溪蜿蜒流向远方,两岸是茂密的灌木和芦苇,远处是起伏的、覆盖着枯黄植被的山坡。
必须离开。必须找到有药的地方,或者……人。
夏言检查了阿诚的状况,更糟糕了。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带着阿诚在荒野中艰难跋涉,赌一个渺茫的生机,还是冒险去附近可能存在的村庄或道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刮过草丛的窸窣声,从下游不远处传来。
夏言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指扣上了扳机,屏住呼吸,透过芦苇的缝隙,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出现在溪流对岸。
他背着一个不大的、灰绿色的军用背包,穿着一身沾满泥点、但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深灰色野外冲锋衣,脚上是厚重的徒步靴。他低着头,似乎在观察溪边的地面,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猎豹般的轻盈和警觉。一头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不是记忆中的银白),在晨光中显出深褐色的光泽。
是祁欲。
虽然发色变了,虽然穿着普通的户外装束,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那种即使刻意收敛也掩藏不住的、深入骨髓的冷静和危险气息……夏言绝不会认错。
夏言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他想喊,想冲出去,但喉咙发紧,身体僵硬,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祁欲在溪边蹲了下来,仔细查看着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越过不算宽的溪流,直直地射向夏言藏身的这片芦苇丛。
四目相对。
晨光熹微,溪水潺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薄薄的晨雾,夏言能清晰地看到祁欲的脸。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显得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甚至有些嶙峋。脸色是一种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眸,却比昨夜火光中更加清晰,也更加……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结冰的湖面般的深邃,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被强行压抑到极致的疲惫。
他看起来,比在废弃据点重伤时,更加……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精神被彻底掏空、又被强行用钢铁般的意志重新焊接起来的、沉重的疲惫。
祁欲的目光在夏言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向他身后昏迷的阿诚,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然后,他站起身,没有任何言语,转身,沿着溪流,朝着上游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没有招呼夏言,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仿佛只是路过,仿佛昨夜那救命的、精准的一枪,和此刻这场隔着溪流的对视,都只是夏言极度疲惫下的幻觉。
夏言愣住了。他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走了?
就在夏言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叫住他时,祁欲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处溪流拐弯、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垫脚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转过身,背对着夏言的方向,弯下腰,似乎在检查自己的鞋带,或者只是……在等待。
夏言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明白了。
祁欲在带路。用这种沉默的、不留痕迹的方式。
夏言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阿诚重新架起来。阿诚比昨夜更沉,夏言自己的伤势也牵动着疼痛,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挪地走出芦苇丛,踩着冰冷的溪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祁欲停留的方向走去。
溪水不深,但湍急,水底的石头湿滑。夏言走得极其艰难,几次都差点摔倒,但他死死撑住了。等他终于踉跄着踏上对岸,祁欲已经直起身,继续向前走去,依旧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一些,似乎在迁就夏言的速度。
就这样,一场沉默的、诡异的同行开始了。
祁欲走在前面,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他从不回头,从不催促,也从不主动停下休息。但每当夏言因为体力不支、或者需要调整背负阿诚的姿势而不得不短暂停顿时,祁欲也会在前方某个不起眼的拐角、或者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下来,背对着他们,仿佛在观察前路,直到夏言重新跟上。
他们没有交流一句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溪流声,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但也带来了温度。夏言的汗水混合着后背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浸湿了衣服,带来一阵阵刺痒和疼痛。饥饿和干渴再次袭来,但他不敢停下喝水,只是紧紧跟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夏言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少年时照片上阴郁疏离的脸,片场里慵懒含笑的“兔子Omega”,颁奖礼后台疲惫疏离的资本方,废弃据点高烧昏迷的伤患,溪流边跌入灌木丛前最后的眼神,昨夜火光中如死神般降临的狙击手,以及此刻,这个沉默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黑色短发的引路人。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祁欲?
或许,都是。这些破碎的、矛盾的面具之下,藏着同一个伤痕累累、在黑暗与光明的夹缝中挣扎了太久的灵魂。
中午时分,祁欲终于在一处背阴的、有巨大岩石遮蔽的河滩边停了下来。他没有看夏言,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军用水壶,喝了几口,然后将水壶放在身旁一块干净的石头上,自己则走到不远处,背对着河滩坐下,拿出一个能量棒,慢慢地吃着。
夏言明白,这是休息和补给的时间。他将阿诚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草地上,自己也瘫坐下去,几乎虚脱。他拿起那个水壶,入手微沉。他拧开,里面是干净的、略带一丝清甜的山泉水。他先小心地给昏迷的阿诚喂了几口,然后自己才大口喝起来。甘霖般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活力。
他又从祁欲放水壶的石头旁,摸到了两小包压缩饼干和一块巧克力。没有言语,但这是生存所需。
夏言默默地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祁欲的背影。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吃完后,他拿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观察着四周,尤其是他们来时的方向。然后,他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电子设备,屏幕闪着微光,似乎在查看什么。
他始终没有看夏言一眼,仿佛夏言和阿诚只是两件需要被运送的、不太重要的“行李”。
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沉默,比任何质问或解释都更让夏言感到窒息和……心慌。他想开口,想问“你的伤好了吗”,想问“这些天你去哪了”,想问“祁锋的人还在追我们吗”,更想问“你……还好吗”。
但话到嘴边,看着祁欲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无形冰壁的背影,他又全部咽了回去。
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祁欲收起所有东西,站起身,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迈步继续前行。
夏言深吸一口气,再次架起阿诚,跟了上去。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他们离开了溪流,开始爬坡。山路崎岖,碎石遍布。夏言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阿诚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也开始发凉。
恐惧再次攫住了夏言。阿诚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祁欲,第一次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夏言和他背上的阿诚身上。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但夏言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凝重。
祁欲走了回来,在夏言面前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探了探阿诚颈侧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夏言。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面地看着夏言。
距离很近。夏言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密布的血丝,看到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到他紧抿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唇。也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那缕极其淡的、被尘土和汗味掩盖的、属于玫瑰荔枝白兰地的、苦涩而清冽的气息。那气息极其微弱,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浮感。
“他需要医生。”祁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烟熏火燎过,“前面有个地方。天黑前要赶到。”
他的语速很快,说完,不等夏言反应,便再次转身,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保持距离,而是走到了夏言身边,伸手,托住了阿诚的另一边胳膊。
夏言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他没有拒绝,只是更紧地架住了阿诚。
两个人,沉默地架着第三个人,在黄昏降临前,朝着山坡上,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密林的深处,蹒跚而行。
沉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脚步深深浅浅。没有言语,但有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力量,在两人之间艰难地、缓慢地流淌。
夜幕,再次缓缓合拢。
嘿嘿嘿嘿嘿
双更
晚上会再更一篇
尽量补,尽量补以前没有补上的
拖拉了好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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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沉默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