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是夏言人生中从未有过的、高强度且令人窒息的“训练”。
阿诚是个严厉到近乎残酷的“教官”。他没有任何系统的教学计划,只是将夏言扔进一个接一个极端、高压的模拟情境中,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逼迫他在最短时间内掌握活下去所需的一切。
“别想着精准,你不是狙击手。近距离遭遇,拔枪速度比你瞄得准更重要。”
“跑!别回头!往复杂地形跑!别走直线!”
“止血带要压在动脉上端,扎紧,直到血停。疼痛是好事,说明你还活着。”
“罐头、水、打火石、指南针、刀。别的都是累赘。你背不动。”
“观察。听风声,看鸟惊飞的方向,地上的痕迹。追捕你的人,也会留下痕迹。”
……
阿诚的声音嘶哑、短促,没有一句废话。夏言像一个被不断抽打、濒临散架的陀螺,强迫自己旋转、记忆、适应。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变成血痂。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他的胃痛变成了背景音,只有实在难以忍受时,才吞下一片从医疗包找到的胃药。
支撑他的,除了生存本能,就是那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的火焰——祁欲。祁欲在废弃据点发着高烧却紧握他的手;祁欲跌入溪流前最后的眼神;安全屋里那张被珍藏的、少年时的合影……每一个细节,都在夜深人静、他累得几乎昏厥时,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不再去想祁欲的欺骗。那些精心设计的圈套、半真半假的谎言,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悲哀的色彩。那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人,唯一能想到的、抓住光的方法,哪怕那方法是扭曲的、会灼伤彼此的。
第四天傍晚,阿诚调试了安全屋内一套极其复杂的、看起来像老式无线电的装置。他戴上耳机,眉头紧锁,手指在陈旧的旋钮和按键上飞快跳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嘀嗒”声。
夏言停下擦枪的动作,屏息看着他。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诚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终于,他停止了操作,摘下耳机,脸色铁青,眼神深处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茫然。
“没有回应。”阿诚的声音干涩,“所有预设的应急联络频率,包括最高优先级的紧急呼叫……都没有回应。”
夏言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可能是,我们彻底被遗弃了。外面的接应点被端了,或者……”阿诚顿了顿,声音更沉,“或者,祁先生预设的所有后手,都因为他的……失踪,而失效、被清除,甚至被对方反向利用了。”
“被对方反向利用?”夏言握紧了拳头。
“祁先生的很多备用计划和联络点,阿诚知道,我也只知道一部分。但家族内部,尤其是祁锋,或许能通过其他渠道推断、甚至逼问出来。如果祁先生真的……不在了,这些本用来救命的通道,就会变成追踪我们的陷阱。”阿诚揉了揉眉心,疲惫不堪,“我们不能再用任何已知的方式联系外界了。这个安全屋,也不再绝对安全。我们得走,马上。”
“去哪?”夏言站起身,迅速将分给他的那把□□手枪和几个弹夹塞进背包,动作比三天前利落了许多。
阿诚走到墙边,掀开一块伪装成水泥的暗板,露出一个小型保险箱。他输入密码,从里面拿出一个防水文件袋,又取了两块沉甸甸的金条,和几叠不同国家的、不连号的旧版现金。
“去一个祁先生很早以前提过,但从未启动过的‘最后退路’。”阿诚将文件袋和一部分现金、金条递给夏言,“分散携带,以防万一。地址在袋子里。我们分开走,在目的地汇合。”
“分开?”夏言皱眉。
“目标太大。而且……”阿诚看着他,眼神复杂,“夏言,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意外,没能到。你要自己活下去,然后想办法,离开这个国家,去袋子里标注的第二个地址,那里有人或许能帮你重新开始。永远别再回来。”
夏言的心像被冰水浸透。阿诚在交代后事。
“不。”夏言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看着阿诚,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固执和决绝,“我们一起走。要么一起到,要么……”
“别说傻话!”阿诚低吼打断他,眼神凌厉,“祁先生把你交给我,不是让你陪我一起送死的!你是他最……”他猛地刹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听着,这不是演电影,没有主角光环。分开走,活下来的几率更大。这是命令,也是……最好的选择。”
夏言沉默着,与阿诚对视。空气在两人之间绷紧。几秒后,夏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阿诚,我不是你的任务,也不是祁欲的‘遗物’。我要去找他,这是我的选择。分开走可以,但我们必须都到。你答应我。”
阿诚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认为是漂亮花瓶、需要被严密保护的明星。三天的时间,这个人身上某种娇气的东西被彻底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却异常坚硬的韧性。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骄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
最终,阿诚移开了视线,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快速将目的地——一个边境小镇的废弃货运站地址——写在纸上,撕成两半,和夏言各自记忆后烧掉。
“走水路。顺溪流往下,避开主路和村庄。遇到人,绕开。非必要,不接触,不冲突。”阿诚最后检查了一遍两人的装备,将一把军用匕首塞进夏言的靴筒,“三天后,午夜,货运站东侧第三个集装箱。如果我迟到……最多等一天。”
没有多余的告别。阿诚率先推开沉重的铁门,像一道影子般融入外面浓稠的夜色。夏言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合上门。冰冷的山风瞬间包裹了他,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隐藏在矿车后的铁门,然后转过身,朝着与阿诚略微不同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真正的逃亡,现在才开始。
森林在夜晚变成了另一个世界。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各种窸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虫豸还是别的什么。夏言将阿诚教的一切在脑中反复回放:压低重心,落脚轻柔,利用树木阴影,时刻注意脚下和周围。
他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溪床前进,这是相对隐蔽且不易留下足迹的路径。胃痛和疲惫如影随形,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的目标:那个边境的货运站,以及之后,寻找祁欲。
白天,他躲在茂密的灌木丛或岩缝中休息,啃两口压缩饼干,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夜晚,是他赶路的时间。孤独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没有阿诚在身边,所有的判断、所有的危险,都只能由他自己承担。这种绝对的孤独,比身体的疲惫更消耗心神。
第二天夜里,他差点撞上一支显然是搜寻的队伍。手电筒的光柱在不远处的林间晃动,还伴随着压低的人声和狗吠。夏言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立刻屏住呼吸,蜷缩进一堆腐烂的落叶和倒木之下,用污泥和腐叶掩盖住自己所有的裸露皮肤。浓烈的腐臭几乎让他呕吐,但他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眨。
搜寻者从他藏身地不到十米的地方经过。他甚至能听到猎狗兴奋的呜咽和人的交谈碎片。
“……妈的,这鬼地方……”
“……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个姓祁的崽子真能跑……”
“少废话,仔细搜!找不到,祁大少饶不了我们……”
声音渐渐远去。夏言依旧一动不动,在腐叶下又潜伏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周围彻底恢复寂静,他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挪出来,浑身已经被冷汗和露水浸透,冰冷刺骨。
恐惧像毒蛇,啃噬着他的意志。祁锋的人,还在搜捕,而且是不惜一切代价。他们提到了祁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至少说明,他们也没找到祁欲!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夏言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敢停留,以更快的速度、更谨慎的姿态,继续在黑暗中跋涉。
第三天黄昏,他根据记忆中的方向和路上找到的、模糊的旧路标,终于看到了那个废弃的货运站。它坐落在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旁,锈蚀的铁轨蜿蜒没入荒草,几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像巨兽的尸骸散落在野地里,在夕阳的余晖下,透着末日般的荒凉。
夏言没有立刻靠近。他潜伏在远处一片地势稍高的土丘后,用捡来的、破损的望远镜(阿诚给的装备之一)仔细地观察。货运站死一般寂静,看不出任何活人的迹象,也没有车辆停靠的痕迹。
约定的时间是午夜。他还有几个小时。
夏言退到更隐蔽的树丛后,强迫自己吃下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喝了几口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只是背靠树干,闭上眼睛假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夜色渐深,月光被云层遮挡,星光黯淡。货运站被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只有风声穿过集装箱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言的心脏随着每一分钟的流逝,而一点点沉下去。阿诚还没有来。
约定的午夜时分到了。货运站依旧死寂。
夏言紧紧握着枪柄,手心全是汗。他按照约定,悄悄潜行到东侧,找到了第三个集装箱。集装箱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空无一人。
他没有进去。阿诚说过,如果他迟到,最多等一天。
夏言退回到之前潜伏的观察点,背靠着一个倾倒的混凝土墩,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夜越来越深,寒意透骨。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阿诚是不是出事了?遇到了追兵?还是……找到了祁欲的线索,来不及通知他?
不,阿诚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找到了祁欲,他一定会想办法通知自己,哪怕只是留下一个标记。
那么,就是出事了。
这个认知让夏言浑身发冷。阿诚是他和祁欲失踪后,唯一的联系,唯一的依靠。如果阿诚也……
他不敢想下去。他必须等。等到天亮,如果阿诚还没来……
后半夜,天空飘起了冰冷的细雨。雨丝细密,很快就打湿了夏言的头发和衣服,带走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他冷得牙齿打颤,只能更紧地抱住自己,将脸埋在膝盖间,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暖意。
就在他几乎要被寒冷和绝望吞噬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刮过野草的窸窣声,从不远处传来。
夏言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无声地摸向了腰间的枪。他缓缓抬起头,透过雨幕和黑暗,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人影,踉跄着,几乎是匍匐着,从货运站西侧的荒草中,朝着他所在的集装箱方向移动。动作缓慢,僵硬,明显受了伤。
是阿诚!
夏言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要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和阿诚的警告拉住了他。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放得极轻。
人影越来越近,在距离集装箱还有十几米的地方,他似乎耗尽了力气,扑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借着微弱的天光,夏言看清了。那确实是阿诚!但他此刻的样子极其狼狈,衣服多处撕裂,沾满了污泥和暗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他的一条腿似乎无法用力,拖在地上。
阿诚挣扎着抬起头,目光似乎看向了集装箱的方向,又警惕地环顾四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但最终只是急促地喘息着。
不能再等了!
夏言猛地从藏身处冲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阿诚身边,低声道:“阿诚!是我!”
阿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在看到夏言的瞬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焦急和恐惧取代。他一把抓住夏言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破碎:“走……快走!是陷阱……他们跟着我……”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寂静的雨夜!子弹击打在阿诚身旁的混凝土墩上,迸溅出几点火星!
“在那边!”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呼喝和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个人,正从货运站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
阿诚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夏言猛地往集装箱后面一推:“走啊!”
夏言被推得一个踉跄,但他没有跑,反而转身,一把架起阿诚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咬牙拖着他,冲向最近的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维修间的矮房。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在周围的集装箱和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雨夜掩盖了射击者的准头,也提供了短暂的混乱掩护。
夏言用肩膀撞开那扇虚掩的、锈蚀的铁皮门,和阿诚一起跌进了黑暗的维修间。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扑面而来。他反手将门掩上,用身体死死顶住,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恐惧而火烧火燎。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他们进了那间屋子!”
“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祁大少说了,姓夏的要活的!另一个,死活不论!”
黑暗中,阿诚靠坐在墙边,粗重地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急促:“他们……在我身上……放了追踪器……我不知道……在……在……”
他的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刺眼的强光手电筒光束,猛地从破损的窗户和门缝射了进来!
维修间的铁皮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