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滨海市的雨下得绵密又冰冷，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一遍又一遍砸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连绵不断的轻响。整座城市沉入湿漉漉的夜色里，远处的霓虹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明明是繁华都市，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顶层公寓的外墙几乎没有着力点，光滑得如同冰面。
萧琉舒整个人贴在冰冷的玻璃外侧，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黑色紧身作战服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紧绷而利落的身体线条。她呼吸平稳，心跳维持在最冷静的频率，指尖扣着外墙一道微不可查的凹槽，力道稳定得仿佛已经悬挂了一整夜。
她是流影。
暗网杀手榜上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出道至今，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从无失手，从无痕迹，从无情绪。在组织里，她是最听话、最锋利、最没有破绽的一把刀。
没有过去，没有牵挂，没有弱点。
今夜，她的目标，是传说中只活在代码与数据流里的顶级黑客——独孤鸿璃。
代号零。
一个能单枪匹马黑进任何系统、篡改任何数据、操控信息、甚至在网络世界里只手遮天的存在。没人见过她的真容，没人摸清她的行踪，没人能抓住她的尾巴。她像一个幽灵，活在所有势力的恐惧之中。
雇主给出的信息极少，只有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一个冰冷的指令。
杀了她。不留痕迹。
价码高到足够让萧琉舒下半辈子彻底脱离黑暗。
但她不在乎钱。
她只负责执行。
萧琉舒微微抬眼，目光穿过被雨水打花的玻璃，落在公寓内部。客厅极大，装修极简，空旷得近乎冷清，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更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
身姿挺拔，肩线利落，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膝头放着一台笔记本，幽微的光淡淡映在她身上，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自带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那就是独孤鸿璃。
萧琉舒瞳孔微缩，指尖再次确认着力点。
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手腕微微发力，身体如同一片落叶般向上一翻，在警报系统触发的前零点三秒，精准切断线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仿佛早已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遍。
下一秒，她落地无声。
消音手枪稳稳抬起，直指那道背影。
屋内依旧安静。
独孤鸿璃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丝毫受惊的反应。
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敲击键盘，屏幕上一行行绿色代码飞速滚动，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来得比我预计的，晚了两分十七秒。”
清冷低哑的女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响起，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声与寂静的力量，慵懒、平静，又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笃定。
萧琉舒心头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会来。
这个认知让她多年未曾波动的心，第一次裂开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她执行过的任务成百上千，目标有权贵、恶人、仇家、叛徒，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她破窗而入之前，就如此平静地等她上门。
“独孤鸿璃。”萧琉舒开口，声音冷而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有人买你的命。”
沙发上的人终于缓缓转过身。
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萧琉舒握枪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她见过美人。
高高在上的、阴鸷狠厉的、温柔无害的。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脸。
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扬，瞳色偏浅，在昏暗光线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张脸没有半分多余弧度，美得极具攻击性，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美得自带一股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气场。
她不像一个待宰的目标。
她像一个端坐顶端、等待猎物上门的狩猎者。
独孤鸿璃合上电脑，随手放在茶几上，动作轻缓优雅。她的目光从萧琉舒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紧握枪柄的手上，停留片刻，再缓缓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萧琉舒。”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什么有趣的东西，“代号流影。”
“七岁进入影阁，全封闭训练。十二岁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十五岁跻身杀手榜前列，出道至今，无败绩，无牵挂，无弱点。”
“惯用武器冷刃与消音手枪，擅长近身格斗、潜行突袭、反侦察、地形利用。性格清冷寡言，不与人亲近，不流露情绪，不产生破绽。”
她每说一句，萧琉舒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信息，是她的全部过往，是影阁最高权限才能查阅的机密，是她藏在黑暗里、连自己都不愿回想的人生。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如数家珍，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可查的公开资料。
“你黑进了影阁的系统。”萧琉舒语气依旧平静，只是眼底冷意更深一层。
“不止。”独孤鸿璃缓缓站起身。
她很高，几乎与萧琉舒平视。一步一步走近，步伐不急不缓，姿态从容不迫，每一步都像踩在萧琉舒的心弦上。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迅速紧绷。
萧琉舒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味，而是一种类似雪松般干净冷冽的味道，清淡，却极具辨识度。
“你几点出发，走哪条路线，换乘几次交通工具，甚至你刚才在外墙停留时的心跳频率，我全都知道。”独孤鸿璃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这栋楼内外三十七处监控，六组自动防卫系统，三道门禁，在你动身那一刻，就已经全部被我接管。”
萧琉舒猛地明白了。
她不是突破防御。
不是凭本事闯进来。
她是被眼前这个女人，请进来的。
从一开始，她所有的行动、路线、准备，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她引以为傲的潜行、刺杀、突袭，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表演。
“你想干什么。”萧琉舒沉声问。
枪口依旧稳稳对准独孤鸿璃的心脏。
只要指尖微扣，任务就会结束。
可她偏偏没有扣下去。
一种从未有过的直觉告诉她，这一枪，开不得。
独孤鸿璃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眼底笑意更深。她没有看那柄近在咫尺的枪，反而缓缓抬起手，指尖毫无顾忌地朝萧琉舒的脸颊伸去。
萧琉舒条件反射般后退。
可她刚一动，身后的落地窗便自动合上，金属锁扣咔嗒一声轻响，彻底锁死。整个公寓的门窗在同一时间全部封闭，通风系统停止运转，灯光微微闪烁，所有电子设备同步进入静默状态。
她被一行代码，困在了这间屋子里。
独孤鸿璃的指尖最终停在她微凉的下颌，轻轻一抬。
动作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萧琉舒被迫抬头，与她对视。
近在咫尺。
呼吸相闻。
一个冷如刀锋，一个深如代码。
一个奉命取命，一个掌控生死。
本该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可空气里却蔓延开一种比雨夜更潮湿、比刀锋更危险的气息。
是悸动。
是拉扯。
是宿命般的对峙。
“杀手小姐。”独孤鸿璃低头，声音压得更低，气息轻轻拂过萧琉舒的耳廓，带来一阵陌生而细微的颤栗，“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萧琉舒没有说话，只是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你找到我。”独孤鸿璃看着她眼底强装冷漠、却藏不住波动的光，一字一句，轻而清晰，“是我，选中了你。”
选中了你。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萧琉舒多年维持的冷静外壳。
她是一把刀，是工具，是武器，是没有选择的执行者。
从来没有人说过，她被选中。
更没有人说过，她被一个本该死在她枪下的人选中。
独孤鸿璃看着她紧绷到极致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白的指节，忽然微微侧身，主动将自己的心脏，完全暴露在萧琉舒的枪口之下。
姿态坦荡，放肆，又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纵容。
“你可以继续执行你的任务。”她轻声说，“开枪，我死。”
“不开枪。”独孤鸿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笃定，“你就得留下来。”
萧琉舒握着枪的手，第一次不稳。
雨水依旧敲打着玻璃，闷响阵阵，像敲在她心上。
她是影阁最锋利的刀，从无犹豫，从无动摇，从无破绽。
可此刻，面对这个只用一行代码就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她第一次，下不了手。
她第一次，不想动手。
独孤鸿璃看着她微微垂落的枪尖，看着她眼底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化，唇角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萧琉舒。”她轻声开口，像一句蛊惑，又像一句宣告，“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
“你就不再是影阁的刀。”
“你是我的人。”
枪尖，彻底垂落。
窗外雷声隐隐，雨势未歇。
这场以刺杀为名的相遇，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们谁也不知道，这场刀尖与代码的纠缠，最终会将两人拖向怎样疯狂、炽热、又无法回头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