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的声音不算大，落在安静的内勤办公室里，却像一块石子砸进静水之中。
沈知微指尖还按着那两张外出审批单，背脊一瞬间绷紧，转瞬便稳住心神。她没有慌乱遮掩，只是微微侧过身，把手里的单据抬起来一些，脸上是埋头干活被打断后的平静神色。
“整理安保的外出归档单，组长安排我按时间排序。”
她把手里整摞单据往桌面中间挪了挪，露出大半内容，并没有单独护住那两页。若是此刻刻意遮挡，反而会勾起对方疑心。
陈姐垂眸扫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的登记表，视线短暂停留在沈知微手边，却没有伸手去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安保的单子最麻烦，一堆人名时间，很容易排错。”她语气听不出异样，依旧是往日闲谈的口吻，“之前有人归档漏了一页，后来查起来，连着内勤一起挨训，你仔细一点。”
沈知微点头：“我会核对好顺序。”
陈姐没有再多问，转身回到自己工位继续录入赎金台账。
直到对方走远，沈知微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刚刚那一瞬间，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陈姐执意要看她手边的纸张，她只能临时找借口搪塞。
但她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方才陈姐过来的时机太过凑巧。是偶然路过随口一问，还是早就留意到她一直在翻查各类非内勤本职的档案，特意过来试探？
沈知微一时无法下定论。这里人心隔肚皮，哪怕同住一间宿舍朝夕相处，你也永远猜不透对方到底站在哪一边，手里握着谁的把柄。
她收敛思绪，继续低头整理单据，按顺序把其余无关的登记表放进存档文件夹，唯独将那两名可疑护卫的外出登记页，折出一道极浅的印记，混在普通报表底下。
不能现在打印。
办公室人还多，打印机一动，所有人都能听见声响，贸然单独复印这两页，太过扎眼。她只能先把单据留在手边，等到午休，办公室大半人去休息室吃饭，只剩零星两个人的时候，再找机会。
时间一点点熬到午休。
内勤办公室里陆续有人起身，拿着盒饭去往隔壁小房间，桌面上的键盘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留守工位，低头扒饭，自顾自小声说话，没有留意她这边。
时机刚好。
沈知微不动声色，把那两张单据抽出来，放到打印机进纸口，按下复印键。机器嗡嗡轻响，白纸缓缓吐出副本。她将原件放回归档文件夹，副本折好，夹进自己厚厚的账本内侧，藏在一堆往期财务单据中间，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拿起桌边凉掉的盒饭慢慢吃着，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一整个下午风平浪静。
她照常核算各组罚款，录入赎金登记，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临近傍晚收工，护卫按时过来传话，照旧通知她去往傅北行办公室递交文件。
沈知微把这份新拿到的外出传讯线索，和之前的账目差额资料放在一起，夹进月度汇总报表，抱着文件夹走向走廊尽头。
叩门而入，屋内依旧只开桌角那盏暖黄台灯。
傅北行抬眼看向她，伸手接过文件夹，等厚重木门闭合锁死，隔绝外面所有动静，他才翻开文件，抽出那两张护卫外出审批的复印件。
他垂眸细细读着上面登记的外出时间、事由，眉峰缓缓收紧。
“就是这两个人。”傅北行指尖点在纸上那两个名字，声音低沉，“我一直怀疑他们借外出机会传递消息，只是拿不到书面凭证。这份单据，可以做实他们私自延长行程。”
“仅有登记单，只能证明外出超时，还不能直接证明他们和傅家联络。”沈知微如实开口，“想要拿到实锤，最好能截下他们送出或者收到的消息。”
傅北行微微颔首：
“嗯。光是一份超时记录，不足以一次性拔除整条线，打草惊蛇反而坏事。眼下先不动他们，继续观察，看他们下一次外出是什么时候。只要他们再次往外捎信，我们就找机会截获。”
他抬眼望向沈知微，目光沉静：
“今天整理单据的时候，是不是出状况了？”
沈知微微怔，没想到他一眼便察觉到她神色里残留的紧绷。她没有隐瞒，把陈姐突然上前问话一事简单讲了一遍。
听完，傅北行沉默片刻。
“陈书华，进内勤两年多。档案登记是被诱骗进来的受害者，暂时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傅家的人，但也无法确定她完全干净。”他缓缓说道，“主楼内勤这块，是眼线重点渗透的区域，好好盯着。”
“明白。”
“还有，”傅北行顿了顿，语气加重几分，“最近眼线那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查账，行事比之前谨慎很多。你后续调取旧档案、打印资料务必更加小心，不要频繁调取安保类文件，减少引人注目的动作。”
沈知微应声记下。
短暂谈话结束，沈知微起身离开办公室。
回到宿舍，铁门哐当一声落锁。屋内其余三人已经回到床位，陈姐靠在床沿，手里擦着一个塑料水杯，看见沈知微进门，抬眼朝她淡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沈知微安静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表面神色平和，心底却多了一层戒备。
一夜浅眠。
第二天到岗，沈知微暂时停下了安保单据的深挖，回归财务台账核对，尽量不再触碰超出内勤日常工作范畴的档案，降低存在感。一连两天，办公室都安安静静，陈姐也没有再来搭话，仿佛前日那次问话真的只是随口关心。
直到周五上午，园区内部忽然传来通知。
下周会迎来一次全员盘查，主楼所有部门，包括内勤、护卫班组，都要清点人员、核对档案，随身物品全部抽查。
消息传到内勤办公室的时候，不少人脸色一变。在这里突击盘查，目的从来不是简单清点人数，一旦身上藏着纸条、私人物品，很容易被安上逃跑、串通的罪名。
内勤众人低声议论起来。
“怎么突然要盘查？之前都没有提前通知。”
“听说高层那边收到风声，有人私下传递消息，所以要彻查各个岗位。”
沈知微握着笔的手一顿。
她立刻反应过来，大概率是傅家那边察觉到异动，借着全员盘查的机会，排查内部有没有人暗中调查他们安插的眼线。
如果下周要搜随身物品，那她就不能继续把纸质线索留在自己手边。一旦盘查的时候搜出来，所有谋划都会暴露。
午休时分，借着单独送报表去傅北行办公室的契机，沈知微把这件事告知给他。
傅北行听完，眼底寒光一闪。
“来得很快。他们察觉到不对劲，打算借着盘筛查内鬼。”他思索片刻，开口吩咐，“你手上所有留存的纸质副本，今天全部交给我，由我保管，你的工位、宿舍，不要留下任何和查账、眼线相关的纸张。盘查的时候，你和平常一样，不用紧张，越刻意掩饰，越容易被盯上。”
“那后续查到线索，要怎么交接？”沈知微问。往日都是借着傍晚递交月度文件夹带资料，如果不能随身携带纸质页，交接通道就断了。
“换方式。”傅北行缓缓道，“内勤系统里面有一个废弃的旧备忘录板块，平常没人使用。之后你查到新线索，不用打印，把关键信息精简文字，写到备忘录指定日期条目下，只有你我知道入口，外人很少会点开这块。风险比纸质夹带小很多，但每次写完，记得清除浏览痕迹。”
这个办法稳妥不少。沈知微记下这套新的交接方式。
谈话简短，不敢久留，沈知微很快回到工位。
剩下半个下午，她把手头所有藏起来的账目、外出单据副本整理好，傍晚送文件的时候一并交给傅北行，工位、笔记本里面清理干净，不留一丝文字证据。
周末依旧正常上班，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等着下周突如其来的全员盘查。
夜里，宿舍里几人躺在床上，没有人入睡。
“这次盘查要是查出东西，后果不堪设想。”另一名内勤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惶恐，“前两年一次突击检查，有人兜里藏了半张写着求救信息的纸条，直接带去小黑屋，再也没回来。”
屋内一片死寂。
沈知微静静听着，望着通风窗漆黑的框架。
这场权力博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全员盘查就是第一道大关，若是顺利扛过去，她才能够继续深挖傅家眼线的证据。
高墙之外夜色深沉，山林静悄悄的，可整座园区内部，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