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愣了一下:
“我只负责记账,傅总。席间各位老板商谈的事情,我不敢多听,也不会往外传半个字。”
她把账本合拢,双手捧着递过去,指尖安分地贴着本子边缘,不与他肌肤相触,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傅北行没有立刻接账本,往前踏出一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缩短。宴会厅里残留着烟酒厚重的气息,混着他身上冷冽独有的味道,将她整个人圈在阴影之下。
沈知微长睫颤了颤:“我记得您交代的规矩,少看少言。”
“规矩是人定的。”傅北行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耳侧的发丝,动作缓慢,“刚刚在饭桌上,我替你扛下了调离内勤这件事,你心里,就没有半点别的想法?”
他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傅家嫡系提起换掉女内勤的瞬间,她脊背一瞬间绷紧,只是强装镇定罢了。
沈知微沉默片刻,轻声应答:“多谢傅总给我机会,我之后会更加用心做好手上的工作,不辜负您的信任。”
又是这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感恩、安分、只谈工作,把所有私人情绪隔绝在外。
傅北行低笑一声,笑声沉沉落在安静空旷的大厅里,“你以为我保下你,单单只是因为你报表做得好看?”
沈知微终于抬眼,视线和他相撞,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不知是真的不解还是装的不解。
傅北行盯着她这双干净却藏着东西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
“是因为我想留你在身边。”
这句话直白又沉重。
沈知微心脏猛地一跳,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迅速垂下目光:“我会好好干活。”
她刻意回避他话语里的深意,不肯往情爱、羁绊上面靠。真不知道傅北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偏偏说出这种话……
傅北行也没有继续逼她,伸手接过账本,随手翻了两页。字迹工整清晰,所有金额、人名记录分毫不差,就连席间随口提起的转运时间、抽调名额,她都一丝不苟登记在册。
“账记得很细。”他淡淡评价,“细到不该记的内容,你也一并写进去了。”
沈知微心里一紧。
她以为自己做得隐蔽,没想到他全程都留意着她笔下记录的每一行字。
“商谈的业务属于收支相关,我想着一并记录归档。”她快速找好理由,逻辑通顺。
“嗯。”傅北行合上账本,“下月初新人到岗之后,这批人员档案,依旧交给你来整理。”
“是。”
“但你记住一件事。”他的语气骤然冷下来,带着警告,“今晚傅家商议转卖的事,档案会单独锁进我的办公室保险柜,内勤系统里面不会录入完整名单。知道吗?”
“我明白。”
“看守在门外等你,送你回去。”傅北行微微偏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回去好好想想今晚我说的话。”
沈知微屈膝微微躬身,应声转身离开。
走出宴会厅大门,晚风裹着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
沿路回去,路过楼下的工区,里面依旧灯火通明,组长的呵斥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回到二楼宿舍,另外三个内勤女孩还没有休息,看见她回来,眼神立刻投过来,满是好奇。
“今晚顶层饭局是不是傅家来人了?有没有为难你?”其中一个女人压低声音问道,她是在这里待了一年多的老内勤。
沈知微轻轻摇头:“只是记账,一切都还好。”
她不愿多说饭局里面的机密,半句不提傅家谈话内容。祸从口出,在这里多说一句话,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躺到硬板床上,宿舍的监控红灯一闪一闪。
沈知微侧过身子,闭着眼,大脑飞速复盘今晚所有对话。
下个月六十新人入库,中旬要抽调五名女生秘密转卖到境外,这份名单锁在傅北行办公室保险柜。
保险柜……办公室的布局,她之前递交资料的时候看过。保险柜就在办公桌后侧墙角,密码锁,没有外接电脑端口。
想要拿到名单,要么拿到密码,要么找机会进到办公室内部。
难度极大,可并不是毫无机会。
同时她心里清楚一件事:傅北行保下她,原因并不简单。但他究竟想干什么,沈知微也猜不透。
这盘博弈,两个人都在下棋。
而此刻顶层办公室里。
傅北行独自坐在沙发上,翻开沈知微今晚写下的账本,目光停留在那行“下月中旬抽调五名女性转境外”的字迹上。
指尖摩挲着纸页上清秀工整的字迹,眼底幽暗。
他当然看得出来,她记下这条,不是单纯为了记账。
他明明可以直接命令她删掉这一行记录,也可以直接把她调离核心岗位。
可他没有。
他反而想看看,这个女人,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夜色里:
“沈知微,别让我等太久。”
往后数日,表面上风平浪静。
沈知微依旧每日按时到内勤工位报到,核算报表,整理班组人员档案,行事比从前更加谨慎克制。
她最首要的目标,是傅北行办公室墙角那台保险柜。
每次送文件、递交月报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她都会不动声色打量。保险柜是六位数机械密码锁,没有指纹解锁,也不联网,和园区电脑系统完全隔离,保密性极强。白天傅北行大多不会输密码当着外人的面开启柜子,只有夜里所有人收工之后,他才会单独进去取放机密文件。
这天上午,傅北行临时被叫去和武装队长开会,临走前吩咐沈知微把当月各组罚款明细送到他办公室,放在桌面即可。
这是难得的独处机会。
沈知微捧着文件夹推门走入。屋内空荡荡的,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远处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她先将文件稳稳摆在办公桌,视线飞快扫向墙角保险柜。锁孔闭合,表面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痕迹。
她刻意绕着柜子缓步走了半圈,仔细观察柜体,寻找有没有划痕、备忘数字、贴过便签的印记。一无所获。
正要转身离开,目光落在办公桌抽屉缝隙。最下方抽屉没有关严,露出半张撕碎丢弃的便签碎片。
她心脏一跳,脚步顿住。
只要是写密码的草稿,哪怕撕碎丢弃,也藏着线索。
她下意识伸手,指尖刚碰到抽屉把手,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冷沉沉的声音:
“在找什么?”
沈知微浑身一僵,猛地收回手,迅速站直身体,面上重新覆上温顺的神色,缓缓回头。
傅北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门框处,一身黑衣,身形挺拔,黑眸沉沉地望着她,看不出喜怒。
“傅总。”沈知微声音平稳,“文件已经放在桌面,我看抽屉没有关好,想着帮您推回去。”
她反应极快,随口找好说辞,没有半分慌乱。
傅北行缓步走进屋内,目光落在半开的抽屉上,随后转回到她脸上,一步一步逼近她。狭小办公室里压迫感瞬间拉满。
“帮我推抽屉?”他低声重复,目光锐利,“还是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沈知微垂着眼,不辩解,不抬杠:“只是看见缝隙,怕杂物掉出来。”
傅北行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牢牢锁住她:
“沈知微,我提醒过你,不要在这间办公室里面乱碰东西。”
“我记得。”
“记得就好。”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眼底幽暗,“保险柜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该惦记的。”
沈知微睫毛轻轻颤动,没有挣扎,安静迎上他的目光:
“我没有惦记什么,我只…只是想做好分内的事。”
“是吗?”傅北行松开手,直起身,语气凉薄,“可你的眼睛很不老实。”
他太敏锐。长久在傅家权力斗争里面摸爬滚打,他最擅长看穿人心底下藏着的**与算计。
“出去吧。”他挥挥手,“今天不用再送材料过来。”
“是。”沈知微微微躬身,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关门的一瞬间,她才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次试探失败,反而打草惊蛇,往后想找机会探查保险柜会更难。
回到内勤工位,她坐定之后,指尖捏着钢笔,大脑冷静复盘。
硬闯办公室行不通,直接打探密码风险太高。想要拿到机密,她不能只盯着保险柜这一条路。或许突破口,就在傅北行本人身上。
这段时间她慢慢察觉到一件很关键的事:傅北行看似是这里说一不二的掌权人,实则处处受傅家嫡系掣肘。人事调动、大额资金、跨园区人员转运,但凡大动作,都必须上报傅家审批,手里没有完全自主的实权。
饭局那天傅家二少随意一句提议,就能动摇内勤人员安排,足以说明,傅北行如今的位置,并不稳固。
一个念头,在沈知微心底慢慢成型。
而办公室内,傅北行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巡逻的护卫,指尖摩挲着烟盒。
方才沈知微伸手碰抽屉那一刻,他其实早就在走廊看见了。
他明明可以当场拆穿她,把她调离核心岗位,甚至关入小黑屋惩戒。
但是他没有。
这么多年在傅家夹缝求生,令他感到厌恶。他一边吸烟一边在心底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傅家嫡系野心越来越大,接连收拢周边几个地区的控制权,不断削夺他手里的权限。长久下去,他迟早会被对方架空,甚至随便安一个罪名处置。他不能一直做傅家的狗,他也是傅家的一份子,凭什么受到这种对待?傅北行越想越气。不过他也清楚,这条路凶险万分,一旦失败,便是死局。
他身边所有人,要么是傅家安插的眼线,要么是只认钱财的打手,可信之人不多。
唯独沈知微。
聪明,冷静,心思缜密,忍耐力极强。她恨这个牢笼,想要逃出去,她和傅家天然站在对立面。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傅北行心底慢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