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拍打着殡仪馆的玻璃窗,像无数只手在疯狂叩门。林深把黑色雨伞收在门廊角落,伞骨上的水珠顺着深灰色西装裤蜿蜒而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她是第三次来这里。前两次是为了确认死者身份 —— 一位名叫周明远的独居老人,死于突发性心梗。作为恒通律所指派的遗产执行人,她需要在今晚完成最后的手续。
灵堂里只有她和穿制服的守夜人。供桌上的电子烛火发出幽蓝的光,映得周明远的遗像面色发青。林深从公文包里抽出遗嘱副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第 37 条附加条款,那里用加粗宋体写着:“本人名下位于观海路 7 号的房产及全部动产,由已故女士沈曼青之女林深继承。”
沈曼青。
这个名字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刺进太阳穴。林深猛地按住额头,公文包金属搭扣硌在掌心,留下半圈红痕。守夜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上一杯温水:“林律师,您脸色不太好。”
“谢谢。” 她接过纸杯,指尖的颤抖让温水晃出杯沿。十年了,她以为这个名字早已和母亲坠楼的那个清晨一起,被封存在记忆最底层,却在这样一个暴雨夜,被一份陌生老人的遗嘱连根拔起。
手机在西装内袋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的 “苏晚” 二字让林深紧绷的神经稍缓,她走到灵堂外的回廊接起电话。雨势更大了,风裹挟着水汽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尸检报告出来了,” 苏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法医特有的冷静,“周明远确实是心梗,但有个奇怪的地方 —— 他指甲缝里有微量花粉残留,是一种叫‘红树林尖瓣花’的濒危品种,本市只有十年前被填埋的湿地保护区有过记录。”
林深的呼吸骤然停滞。
十年前的湿地保护区。
那个地方像一个潘多拉魔盒,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猩红的画面 —— 母亲倒在楼下的血泊里,白色睡裙被染成深褐色,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什么,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极了这种尖瓣花的形状。
“还有,” 苏晚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人的胃容物里发现了半片奥沙西泮,就是你常吃的那种抗焦虑药。但他的病历里没有相关记录。”
林深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雨水顺着廊檐织成密网,把她困在中央。奥沙西泮,她每晚放在床头的白色药片,此刻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周明远的死亡报告里闪着寒光。
回到律所时已是凌晨三点。整栋写字楼只有十九层还亮着灯,合伙人办公室的百叶窗透出长条状的光晕,在地毯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林深推开虚掩的门,浓重的雪茄味扑面而来。
“坐。” 张启明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烟雾中显得模糊不清,“周明远的案子,交给沈砚处理。”
林深的指尖在文件边缘停顿。沈砚是所里出了名的 “不粘锅”,专接没有风险的豪门离婚案,让他接手这份疑点重重的遗产案,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张律,遗嘱里提到的沈曼青是我母亲,” 她抬起头,刻意忽略心脏传来的钝痛,“根据《继承法》第 116 条,我有权……”
“你母亲十年前就自杀了。” 张启明打断她,雪茄烟灰落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一个有精神病史的死者,她的继承权本身就站不住脚。更重要的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半小时前,有人把这个放在前台,指明要给你。”
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信纸,字迹娟秀却带着明显的颤抖,林深一眼就认出那是母亲的笔迹。纸上只有一句话:“别查周明远,他们知道你在找银戒。”
最后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林深几乎握不住信纸。银戒,她藏在梳妆台第三层抽屉里的那个银戒,内侧刻着模糊的 “07” 编号,十年前从母亲紧握的手里掰出来时,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办公室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男人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林深抬头的瞬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男人的西装袖口沾着雨水,领口别着的黑曜石袖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承泽,” 他伸出手,指骨分明的手掌悬在半空,“周明远遗产案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林深没有动。这个名字在财经新闻里出现过无数次,顾氏集团的现任掌权人,以手腕狠厉著称。但此刻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让她莫名想起守夜人说过的话 —— 周明远去世前三天,有个戴黑曜石袖扣的男人来看过他。
顾承泽收回手,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听说林律师对这份遗嘱很感兴趣?” 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信纸,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你母亲的事。”
话音未落,他放在桌上的咖啡杯突然倾斜,深褐色的液体泼在林深的文件上,晕染开一片污渍。顾承泽弯腰去扶的瞬间,林深清晰地看见他手腕内侧有块淡青色的疤痕,形状像朵被揉碎的花。
和母亲坠楼现场发现的那株尖瓣花,一模一样。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林深看着文件上逐渐干涸的咖啡渍,突然想起苏晚在电话里说的话:“红树林尖瓣花的花粉一旦沾上,很难彻底清除。”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塑料外壳在掌心微微发烫。十年前被封锁的记忆闸门,似乎正被这场暴雨冲开一道缝隙,而门后隐藏的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顾承泽的车消失在街角时,林深打开手机,给苏晚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两个人,周明远和顾承泽。另外,我想看看十年前湿地保护区的填埋档案。”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清晨的寂静。林深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音:
“银戒在你那,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