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白亦舒出门总要戴好口罩和墨镜,发型也一改往日披散的模样,高高束起马尾,才敢出门买菜。
出国的所有手续,她全都托付好心的律师袁津代为办理。
她清楚这样的状态很不正常,可心里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
若不是为了乐乐能吃得健康,她恐怕会整日待在家里,只点外卖度日。
即便遮掩周全,每次买菜时,她仍总觉得旁人不经意的一瞥,都暗含指指点点。
她明白,自己心理已经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像是见不得人一般。
身为母亲,她不能就此沉沦。为了逼自己振作,她特意换回平时的打扮出门买菜。
刚从一位大妈手里接过菜,抬眼就对上对方轻蔑的目光。
白亦舒慌忙收回视线,伸手想去拿菜。
可大妈却没有松手,白亦舒一愣,抬头看向她。
大妈语气带着揶揄:“哟,这不就是那个跟自家小叔子纠缠不清、不知廉耻的,叫白什么来着?”
一旁的大爷抽了口烟,凑上前调侃:“哎哟,你就这么饥渴?连小叔子都不放过。不如跟着我怎么样?”
白亦舒想垂下头发挡住脸,下意识望向四周。
围观的人群渐渐聚拢,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哟喂,就是她,呸,真不要脸!”
“可不是,怎么能跟小叔子搅在一起?”
“听说她丈夫过世后,两人偷偷在一起六年,才敢公开。”
“真的假的?我倒听说是她丈夫还在世时两人就有私情,丈夫就是被他俩活活气死的!”
“天呐,那也太造孽了!”
左侧牵着小孩的妇人频频侧目,视线来回打量,白亦舒眼前恍惚,仿佛每张看向她的脸上都写满指责。她已经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男是女、是大人还是孩童,只觉得无数道目光朝她投来,句句唾骂萦绕耳边。
明明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何要这般恶意相向。
她猛地推开围观人群,连菜都顾不上拿,仓皇逃开。
一路快步跑上楼,好几次都对不准钥匙孔,好不容易才打开家门。
身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白亦舒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脑中像是有根神经骤然崩裂,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浑身脱力,绝望地瘫坐在地,那些刺耳的辱骂声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终于,她再也撑不住,将脸埋进臂弯,紧紧闭上双眼。
原以为鼓足勇气直面一切,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到头来还是不堪一击。她在心底不住责怪自己太过软弱。
乐乐软糯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妈妈,你怎么了?”
白亦舒心头一震,慌忙收拾情绪,抬头时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滑落,她慌乱抬手擦掉:“没、没事,就是天太热了。妈妈今天不想做饭,我们点外卖好不好?”
乐乐看着母亲明明落泪,却强装无事的模样,蹲下身,小小的身子轻轻抱住了她。
白亦舒怔了片刻,抬手回抱住乐乐。
乐乐语气笃定:“妈妈别怕,我陪着你。”
心中百感交集,酸楚与暖意交织,她轻声应道:“嗯,妈妈不怕,有乐乐在,妈妈就什么都不怕。”
往后一段日子,白亦舒整日埋首书本,试图抚平心中伤痛,逼自己重新站起来。
哪怕过程煎熬难熬,她也必须撑住,一旦自己垮了,乐乐便无依无靠。
调整数日,情绪稍稍平复后,她忽然想起店里的员工。
自己即将离开,共事多年,理应好好道别。
虽说暂时还不方便出现在人前,她也不再勉强自己。照旧戴好墨镜去超市采买食材,联系了何莉莉、蒋俊和刘硕,邀他们来家里吃一顿告别饭。
最终只有何莉莉和蒋俊赴约,刘硕打来电话,声音虚弱无力。
“白姐,我就不过去了。”
“不过之前我说的话还算数,要是你想甩开何之昂那个混蛋,我可以娶你。”
话语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愤懑。
白亦舒虽不清楚缘由,仍真诚道谢:“不用了,谢谢你。我不想再依靠任何人,也不能耽误你的人生。”
“可何之昂那个混账,毁了你和乐乐的生活!你知道网上那些人怎么编排你吗?”
“到头来他落个深情的好名声,挨骂受罪的却只有你,凭什么?”
反复回想这些只会徒增痛苦,白亦舒打断他的话,认真道过别,挂断了电话。
吃完饭后,白亦舒送走何莉莉与蒋俊。
诸事安排妥当,只差和何之昂做最后的告别。
又过了半个月,何之昂如约回到家中。
一进门,他便用力将白亦舒紧紧拥入怀中,贪婪地贪恋这份亲近,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白亦舒没有抗拒,此刻无论他想做什么,她都愿意顺从。
昏暗的灯光下,白亦舒主动抬手,用力回抱住了他。
何之昂不由一怔,这是白亦舒第一次主动拥抱他,没有半分胁迫。他抬手搭住她的肩膀,细细打量。
白亦舒这段日子清瘦了许多,长长的睫毛垂落,模样温顺乖巧,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单薄的身形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微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怎么了,最近过得不顺心?”
他心知肚明,她承受的所有非议与煎熬,他全都一清二楚——他早已在她的手机里装了监控。
只是他并不打算出手相助,他要让她亲身体会这份苦楚,当作惩罚。惩罚她心生离开的念头,瞒着自己筹备出国。
白亦舒抬眼,这一个月来,她第一次好好看清何之昂。
他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看上去许久没有好好休息。
“你很累吗?”
“这段时间一直忙,没休息好?”
安稳睡眠于何之昂而言本就是奢侈,唯有白亦舒在身边,他才能稍稍心安。可她表面顺从、心底却暗藏疏离,让他连日寝食难安。一边用繁重工作麻痹自己,一边时时刻刻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只要她没有真正逃离,他便能装作一切如常;可倘若她敢一走了之,他绝不手软,就算打断她的腿,也要将人禁锢在身边,让她无处可去。
次日,何之昂推掉了所有工作行程。他早已在普吉岛购置一栋别墅,打算带着白亦舒和乐乐前往定居。在此之前,他必须确认,她是否还存着离开自己的心思。
何之昂提议带她外出就餐,白亦舒明显露出抗拒。
她猛地抽回被他牵着的手,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颤:“能不能……就在家里吃?”
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如同风中蒲柳。
何之昂第一次真切看清,舆论重压给她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心理创伤。
在他看来,旁人无关痛痒的闲话不值一提,从未想过会将她逼到这般境地。
眉头紧紧蹙起,他重新握住她微凉的手:“嫂嫂,我们出去吃饭,餐厅我已经包下全场,不会有人说闲话。”
“我们坐私人专车过去,路上也不会有人认出你。”
重逢之后,他又变回从前那般无微不至的温柔。看着她脆弱的模样,心底生出一丝悔意,不由得反思,这般惩罚她,是不是太过残忍。
车子停稳,二人走进一间装潢奢华的餐厅。
大厅空旷无人,灯光柔和昏暗,只有一名服务员上前引路,舒缓的轻音乐在店内流淌。
确认周遭没有外人,白亦舒紧绷的心才稍稍安定。落座后,何之昂径直点好了菜品,没有征询她的意见。
他向来如此,衣食住行总习惯自作主张替她安排妥当。
就像早餐永远是豆浆油条,只因她吃过一次,便常年不变。他自以为十分了解她的喜好,殊不知日复一日相同的早点,她早已吃腻。
她也曾想换些口味,可面对他热情周到的照料,实在不忍开口拒绝。
餐桌上摆上精致的龙虾与牛排,白亦舒小口慢慢进食。
这时何之昂轻轻打了个响指,白亦舒闻声抬头,一名服务生端来一份冰淇淋。
白亦舒道谢后,准备继续吃盘中的龙虾。
何之昂微微倾身看向她:“怎么不吃?”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他高挺的眉骨与深邃眼窝间,幽暗里,一双琥珀色眼眸显得幽深难测。
白亦舒顺从地放下刀叉,拿起勺子,舀起顶端一团冰淇淋咬下。
冰凉清甜的芒果味,正是从前她随口提过一次爱吃的口味,此后每次见面,他都会特意为她准备。
“好吃吗?”
白亦舒轻轻点头,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好吃。”
她刚想放下勺子,对上他满含期待的目光,明白他希望她全部吃完。
连日来精神与心情双重煎熬,她本就胃口极差,平日只靠着陪乐乐吃饭勉强垫腹。大量冰品下肚,她担心肠胃不适、闹肚子,却依旧不愿拂逆何之昂,向来学不会拒绝。
一勺一勺慢慢吃完,杯底见底时,一枚戒指赫然藏在冰淇淋底部。
白亦舒满眼错愕地望向何之昂。
何之昂走上前,用勺子取出戒指,指尖擦去上面残留的冰淇淋,单膝跪在她面前,眼神真挚恳切:“嫂嫂,你愿意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