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船在湖面悠悠荡荡，暮春时节，湖面空气清新，湖边的花儿虽多数已落，柳条却如丝绦般低垂，轻轻拂着水面，在水汽的氤氲中也有一种迷蒙的美。昭霭芝念道：“群芳过后西湖好。”沐童对道：“落花满地夜来风。”昭霭芝扑哧一笑：“嗯，虽然不是一个人的作品，但这两句好像也可以很搭。”
沐童很有歪理：“对啊，现在已经没有柳絮了嘛，你那首的下一句‘飞絮蒙蒙’就不切实了，所以这一句更搭。”
“嗯，你说的都对。”
游湖回来，沐童看昭霭芝的脸微有些泛红，忙用手摸了摸，感觉温度正常，想来是刚才湖面反射的光线照的，稍稍放下心来。昭霭芝则拉下她的手问道：“你累不累？驾船这么久。”（其实所谓的驾船也不过是给电脑下达指令，沐童的工作是时刻保护昭霭芝，一会儿说太阳太大了不让她在甲板上待着，一会儿说座椅太硬了下次要换个软点的，一会儿又取过水来一定要她喝一口……）
沐童摇了摇头，护着昭霭芝到美人榻上坐下来，顺手拿过美人拳来给她轻轻敲击着肩背、腰。榻旁的桌子上，有一对手拉手的小小陶俑玩偶正笑嘻嘻地看着她们，那穿透了千万年岁月的目光仍是那么温暖。
2025年3月20日，杏花邨。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昭霭芝没听清沐童在念叨着什么，走过去，看她正在翻看一本杂志。
“你感冒还没好，怎么不多躺躺？在看什么？这是……2013年的杂志《考古与文物》？”
沐童正手捧杂志坐在窗前的沙发上，见昭霭芝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伸手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刚才收拾东西时发现的。好古旧的杂志哦。可能是哪年去长安拍戏时在机场随手买的吧。这上面披露了上官婉儿墓的墓志，我刚才看到那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觉得写得很美，但又有一种情愫在里边，意犹未尽的感觉。”
“啊，说到上官婉儿，很久以前，好像是1998年，凤凰卫视出品过一版电视剧名字就叫《上官婉儿》，我还看过的。那个女演员演得不错，但故事我不喜欢。还有就是你知柳晓青演过《武则天》哦？”
沐童一听昭霭芝说起谁的戏不错，马上来了兴趣：“哦？戏很好吗？那我要看看。柳晓青我知啊，据说体力好得很，不是还有人说想看看你和她谁更能打吗，我的金刚芭比？”
昭霭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捶了她一下：“和你说正经的。柳晓青演过武则天，她那部剧里的上官婉儿，戏也不错的。”
“那我们都找来看看。”沐童大有兴趣，一转头看到昭霭芝欲言又止的样子，用手指戳戳她的脸颊，“阿芝？你在想什么？看起来神神秘秘的。”
昭霭芝攥住沐童那根手指，抿嘴一笑：“那我考考你好了。你知上官婉儿的墓志铭谁写的吗？”
沐童自诩记忆力还不错，但想了半晌，好像刚才看过的杂志上没有写墓志的作者是谁，只得困惑地摇了摇头。
昭霭芝看她眼神迷茫，萌萌的，呆呆的，得意地一笑，挑着眉道：“我可是看过很多同人文的哦……”
“什么是同人文？”沐童一头雾水。
“就是对真实人物进行的虚拟创作。有很多同人文里写这墓志是太平公主写给上官婉儿的。她们还有个CP名字，叫婉平。很多人认为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是难得的知己，甚至是灵魂伴侣，她们并不像历史上认为的是政治宿敌，而是互相扶持着度过了后宫岁月……”
沐童看昭霭芝滔滔不绝，有些好笑又有些欣慰。从年轻时起就爱看琼瑶小说的昭霭芝，几十年过去仍然还是那个爱幻想、相信爱情的小女孩，让人总想把她捧在手掌心上宠着她，而最近两年这种特质在自己面前表现得格外明显。沐童无比庆幸于那在外人面前时刻端庄优雅的阿芝，能够在自己面前卸下这沉重的盔甲，恣意地只做自己。她有时任性，有时幼稚，甚至连偶尔的发脾气都那么真实，为了这份真实，沐童愿意永远宠着她。
昭霭芝看沐童配合地连连点头，终于总结陈词：“婉儿死后，太平也被李隆基猜忌，但她仍为婉儿做了不少事，不仅安排她的后事，还收集整理她的遗作编纂成集。而‘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既是太平对婉儿的深切怀念，也是太平的泣血悲歌，她说，但愿千年万年之后，还有人像我一样永远永远记得你，赞颂你。她们之间惺惺相惜的深情厚意，超越生死，抵抗遗忘，跨越千秋万代，令人感动。”
“照你这么说，太平和婉儿之间是爱情吗？”沐童有些好奇。
昭霭芝沉吟了片刻：“虽然很多同人文认为是，但我认为并不全是。她们之间可能有爱情，但更多的是志同道合、互帮互助、惺惺相惜，用‘知己’来形容更合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可惜她们没有能够一直相守。”
“看来你并不是恋爱脑嘛。”沐童看昭霭芝有些伤感，开玩笑地说。
“什么恋爱脑，我才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啊，说起来，我们这个芝童CP有没有同人文呢？应该有的吧，我们这么强。”沐童机智地转移话题。
昭霭芝神色变幻，良久才在沐童略有些讶异的目光下艰难地说：“有是有的，不过，我都不喜欢，嗯，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看好了。我来查查看这个上官婉儿。”
昭霭芝看沐童取过老花镜和电脑来认真看着，松了一口气，刚才沐童提起芝童同人文，她有点害羞，因为有一次无意中被微博推送了一篇文章，好奇地点进去看，没想到是以她俩为主角的同人文，里面有很多露骨的**描写。她瞄了一眼就退出去了，后来还是Kari告诉她网上类似的文章很多。如今被沐童问起，她忽然觉得难以启齿，同时又有了一层隐忧：这样的热度似乎有点过火，会不会造成反噬呢？
这时，沐童忽然笑道：“哈，我找到了这个！你等一下，闭上眼！”
昭霭芝从思绪里抽离，沐童已经起身将窗帘拉上，走回来一手虚遮在她眼前，一手按了电脑按键：“现在可以睁眼了。”
说罢，沐童从侧后方环住她的肩，示意她看对面墙。原来，那里正是电脑投屏所在，沐童开心地说：“这样就不用戴老花眼镜了，怎么样，我聪明吧？”
听她献宝样说着，昭霭芝向她身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赞道：“你最聪明了。”她们眼前是一则神都博物馆牵手女陶俑走红的新闻：这一对北魏彩绘陶制牵手女俑，她们头梳双髻，饰以花钿，颊点朱砂，并肩而立，甚是可爱。这种穿越时空的千年闺蜜情吸引了很多年轻人排队打卡。
下一页，是这些打卡的年轻人买了牵手陶俑玩偶后又有很多人去到了上官婉儿的墓前，那里只有几块后建的标识碑，在“墓室”字样的标识前，摆放着鲜花和面包糖果等小女孩喜欢的零食，有人写：墓上面草坪里长了很多小花，一簇一簇地在杂草里绚烂。
昭霭芝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陶俑玩偶，那杂草中的花儿，闭了闭眼，沉声道：“童童，我决定了，拆CP！“
沐童急得探身到她面前：“为什么？“
“现在我们这个CP太热了，我之前就同你讲过，组了CP就一定会拆。现在看是时候了。否则愈演愈烈，对你不是好事。”
沐童很舍不得，却也记得之前两人商量过的一切听昭霭芝的，只是默默地摩挲着昭霭芝的手，有些沮丧。
昭霭芝抚了抚她的脸颊，斟酌着说：“童童别不开心。刚才这个陶俑给了我一点启示，我们也许可以不必拆那么彻底，温和些，可以继续做知己、闺蜜啊。”
一听这话，沐童又开心了许多：“嗯嗯，我愿意。我不想和你分开，就算是假的也不想。”说着，她似乎忘了刚才觉得昭霭芝像个小女孩需要自己宠溺，又像多年前的小女孩一样依赖地靠向昭霭芝的肩窝，虔诚地吻了一下那有着一颗小痣的锁骨，低声嗫嚅：“姐姐，我不要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