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昭霭芝和沐童早早起来,一拉开房间,只见银杏叶落了满地,触目一片金黄。沐童“哇”地叫了一声,蹦跳着要冲过去,又似乎不忍心踩那落叶,只俯下身拾起一片金色,回转身对着昭霭芝开心地说:“阿芝,我最喜欢的黄颜色哎。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叶落了。就像那首诗写的,‘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这次是‘落叶满京华’了。好美哦!”
昭霭芝站在长廊边,看沐童言笑晏晏,在秋日晨光中是那么灵动,那么快乐,也不禁温柔地笑了。
“哇,阿芝,你笑得……好慈祥哦。”沐童见阿芝不回答她,走近了认真地说。
昭霭芝原本正沉浸在沐童与这晨光完美融和的情景中,一听这话气笑了:“是哦。来,姐姐给你看看什么是慈祥。”话音未落,昭霭芝欺身上前,一把掐住沐童的脸颊轻轻转了一下。昭霭芝动作敏捷,沐童也没想躲,此刻被掐住脸颊,夸张地笑着求饶:“姐姐姐姐,我错了,不是慈祥,是温柔、端庄、美丽!”
两人打打闹闹,满院落叶静静地听着,忽有一阵风来,这银铃般的笑声似被秋风谱成了欢快的乐曲,引得扑棱棱飞来了几只喜鹊,站在枝杈上喳喳地应和着。
闹累了,她们到临湖餐厅去吃早餐。坐在窗边,桌子上是昭霭芝喜欢的豌豆黄、小笼包,还有沐童常年喝的豆浆和一牙素饼。昭霭芝品评道:“你吃得太少,营养不够。”
沐童有些发愁:“我觉得最近有点胖哎,看我的脸都圆圆的了。可我是易胖体质,吃这个还怕会长肉。”
昭霭芝认真端详了半晌:“哪里圆了?我还觉得你瘦呢。你的角色有减肥要求吗?”
“那倒没有。”
“那减什么?好好吃饭!”
终于,在昭霭芝监督下,沐童分吃了她的一个小笼包。
饭后,两个人打算在这园子里转一转。
这里最早是清代某位九门提督的府邸,民国初年被改建成私家花园,推窗可以远眺圆明园,住房以四合院为主,青砖的建筑很有帝都特色。她们沿着游廊走了百多米,又折入小径在湖边漫步,杨柳垂岸,不远处的几树银杏高高地矗立,虽已落了一地金黄,树上仍有许多叶子,映在清澈的水面,仿佛撒了一池碎金。行了一阵,几只白天鹅优雅地游了过来,长长的颈项高昂着,不远处有一只黑天鹅紧紧跟随。此时阳光尚未到强烈的时候,天空是淡蓝色的,湖水泛着一丝碧色,而金色的树、黑色和白色的天鹅,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秋日图画。
昭霭芝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风衣,这样浓烈的颜色使她更显娇艳,而沐童还是那件蓝色风衣。昭霭芝挎着她的手臂,不时微笑着看她一眼。湖面有些风,吹动沐童的头发,她顺手拨开拂在脸上的发丝,转头问:“你冷不冷?这里有点风。在想什么?”
“我不冷。我在看你啊。”
“看我?我脸没洗干净吗?”
“看你好美。”昭霭芝柔声说。
沐童有些害羞:“哪有。你才是真的美。”
“在我眼中,你最美。”
沐童正要说些什么,一个服务生刚好路过,昭霭芝叫住他:“麻烦你,能不能帮我们拍张照片?”
服务生一眼认出了昭霭芝,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他抑制不住激动地说:“当然,昭小姐。”
昭霭芝从沐童口袋里掏出已换了新卡的相机递过去,她们正好走到一处汉白玉石桥上,于是站在那栏杆边,挽着手,笑着留下了合影。
服务生给她们拍完照,有些羞赧地悄声问道:“芝姐,我是你的粉丝。可不可以和我合个影?就用我手机拍就好。手机像素低,我也不会往外倒照片。这样更安全。我保证不会外传照片,也不会和其他人说在这里遇到你的。而且我们有禁止公开客人信息的制度,违反规定要被开除。你放心。”
昭霭芝点点头,指挥沐童当了一回摄影师。沐童看昭霭芝站得笔直,那个服务生站得更直,两个人比着站军姿一样,再想想刚才昭霭芝挽着自己手的样子,不禁扑哧笑了。
告别这个服务生,她们又向前行去。园子里静得能听到声声鸟鸣,一墙之隔的喧嚣红尘仿佛已远离。她们闲闲地走着,从长堤直走到了湖心岛。岛上堆叠了一座小山包,拾级而上,山顶有一座重檐石柱的六角亭子。
沐童张开双臂,似乎拥抱了清风满怀,闭着眼睛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忽听昭霭芝一声惊呼:“咦,小猫咪!”
沐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只油光水滑的胖橘猫身手矫健地一掠而过,而亭子旁边的高大松树上,一只小松鼠正探头探脑。回头望望她们刚才走过来的湖边游廊,曲曲折折地伸向三处石桥,而她们昨天住的院子则掩映在重重青色砖墙和成荫绿树之中。沐童只觉得这里风景优美,空气沁人心脾,而身边的昭霭芝清丽动人,从心底生发出的一种满足感让她开心得想欢呼。
这时,她听到昭霭芝轻声说:“童童,我好爱你。”
她转头,格外认真虔诚地看向昭霭芝的眼底,那眼眸似乎有着某种魔力,吸引着她想穷尽一生去追随。太阳升得很高了,站在这亭子中却并不觉得热,而经了枝叶筛过的阳光细碎地洒在昭霭芝头顶和脸上,如同给她戴上了灿烂的王冠。沐童笑了:“阿芝,我也爱你。”
2037年这天,沐童从梦中醒来时,昭霭芝正沉浸在梦中。她终于在梦中的三十一年前说出了原本要迟上八年才会说出的那三个字。她想,也许这一次她们不会蹉跎那么久,她的童童不会再那么痛苦,而她同沐童的人生也会更加圆满。
不多久,昭霭芝缓缓地睁开眼睛,夜灯仍亮着,她适应了一阵,看到躺在身边的沐童正浅笑着望着她,不禁问道:“几点了?”
沐童看看床头:“才六点半。还要再睡吗?”
“不睡了,睡饱了。你几时醒的?”
“我也才醒没多久。刚才梦到三十一年前……”
“啊,我也是哎。三十一年前我们在那园子里,那天你好美。童童,我爱你。”昭霭芝看沐童嘴角噙着笑,抬手摸了摸她花白的头发,又揉了揉她的脸颊,深情地说。
沐童看向昭霭芝近在咫尺的脸庞,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从遥远的四十几年前就让她深深着迷的人儿啊,虽然她的目光已不再清澈,但眸色中的温柔依旧。沐童一手拉过昭霭芝的手十指紧扣着放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拢住她的肩,在她耳边柔声说:“阿芝,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