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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刀下厉鬼

“是他负了我。”

父亲给了他百两金子,他就夹着尾巴逃跑了,独留我一人在那硕大的王府。

从那天起,我就恨上这世间所有负心之人。

“所有负心的人都该死,不是吗?”

于是我在那间屋子里杀了他,那是我杀的第一个人。

此后我的脾气变得古怪,我动辄打骂下人,还会杀些人来解恨,那些奴隶都很害怕我。

此次杨修的事,是赵芯与我相商,想要以我的名义,邀请杨修去王府做客,然后将他囚禁在府内暗地折磨。

我生了想要杀死他的心思,赵芯本不同意,我只能不断说服她,终于我得到了她的同意,终于了结了杨修。

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杀了他之后,日日难安,夜夜噩梦。

再加上王府压抑,我实在难以忍受,不如一死以做了断。

一段话说完,王庭玉言语疯狂,眼中却闪着泪光:“李大人,我问你,你为什么做官?”

李通达不明所以,却回答道:“为国为民,百姓知温饱,而后幸福美满。”

“那你能不能为了我这个刁民的幸福,赐死我吧。”

她不知道为什么王庭玉言语之间,全是寻死的念头。

听完这一段由王庭玉口述的事情真相,她对赵芯生出了可怜之心,既然王庭玉一心求死,而她口中的事实,就是她亲手杀了杨修,那便让她如愿吧。

待明日午后,东市问斩。

她终于可以歇息一下了,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回肚子。

可那赵芯听说王庭玉入狱,慌忙赶来。

神情不似上两次那么镇静,满脸慌乱,焦急地质问她:“你为何捕王庭玉?”

她走下堂来,逐渐走近赵芯身旁:“她什么都招了。你不必再替她说话。”

赵芯直接在堂上大吼起来:“你懂什么?她是无辜的。”

她眼睛直直盯着赵芯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底气十足:“我是什么都不懂,可我懂她为了你才承认的杀人之罪。”

赵芯默不作声了,身子软了下来。

她黯然神伤地走出县衙,嘴里喃喃着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再坚持坚持,就快……”

明日问斩时,众人集聚在东市,知晓此人是杀害杨修的凶手,也只是唏嘘人生无常,可当听闻她杀害了许多无辜的奴隶,带着刀剑的嘴终于刺向了王庭玉。

李通达没去监刑,她让朱桐代劳了。

朱桐见时辰一到,将那斩的令牌掷在地上,刽子手先是喝了一口烈酒,并未咽下而是喷在刀上。

王庭玉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留下一句话:“高荇!我来陪你了。”

刽子手将那蒙犯人的黑色头套摘下,手起刀落,一个半人半鬼的头颅轱溜溜掉在地上,随后他提起那鲜血淋漓的头颅。

众人见状,忽然大惊:“李县令斩了个厉鬼!”

接着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哭丧推嚷声,众人异口同声:“李县令斩了个厉鬼!”

谁是厉鬼?她不知道。

更不知道的,原是那高荇的死因。

高荇并非负心汉,反而为了王庭玉奋起反抗,却不想被王二爷当着王庭玉的面活活烧死。

而王庭玉为了救高荇,只身一人进入火场,却也只留下一具烧焦的尸体和半张乌黑的面皮。

一对命苦鸳鸯,就这样阴阳两隔。

王庭玉也并不是没寻死过,只可惜王二爷以墨玉的性命做威胁,逼赵芯听话。

或许是一心寻死,心思扭曲,她确杀了许多下人,那些人的尸体被埋在王府内一座低矮的山头上,成了一座座无头坟。

她早就想与高荇相见,如此二人黄泉相见,也算圆了她的梦了。

李通达静静地等着,等着朱桐回来,也就预示着王庭玉的死亡。

不知何时她内心泛起酸涩,眼眶有些湿润,可那杀人无数的女子,本不该被怜惜。

封建吃人,被封建吃掉的人要么变成孤魂游离世间,要么转过身变成恶鬼,化身封建吃人的筷子。

也有人,狠不下心尚余良心,但被恶鬼磋磨,却也被封建同化,成了半人半鬼的畸形。

还有一部分人,内心纯良,未被同化,但那毕竟是少数,也就略显珍贵。

朱桐回来,告诉她刑罚已经实施完毕,见她面上有些悲哀之色,也并未多言,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回过神来,斯人已逝,可她还要继续生活。

今日卢瑜已经上任,现在在后院整理卷宗,发现了老县令遗留的悬案,正想报告给她,见她面容憔悴,放下卷宗并未直接报告,而是转头对她说:“你不是说要邀请我去吃饭吗?今日可以吗?”

她那双紧盯着桌上书卷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彩,抬起头望着卢瑜,又低下想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走!”卢瑜伸出宽大干燥的手,牵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

卢瑜见到她如此心中也难受,硬挤出一抹微笑对她说道:“我知道哪的吃食好,不是喜欢豌豆黄吗?我带你去吃。”

她静静跟在卢瑜身后,第一次那么听话,二人就这么一路无话。

到了卢瑜所说吃食极好的店,叫半仙阁,厨子做得一手好的白斩鸡。

二人进了包厢,她这才出口说话:“我让你扫兴了。”

“怎么会呢,你能好好的我就很是欣喜。”卢瑜慌忙摆了摆手,给她拉开矮凳坐下。

她道了声谢,缓缓坐下,又见卢瑜绕了桌子一圈,坐在了她对面。

小二拿着茶壶走近,问二位要点些什么。

卢瑜很快就点好了菜:“一盘白斩鸡,一个狮子头,一份豌豆黄,一盘素炒什锦。”

“再上一壶酒来。”李通达出声道。

卢瑜愣了一下,解释道:“我把酒戒了。”

她摆摆手,扯出一抹笑来,对他说道:“大喜的日子,怎么能没有酒呢?”

卢瑜面上的笑容消失了,很是担心她。

二人最终还是喝了一壶壶酒。

正到兴头,楼下大堂中央,有舞姬献艺,配上婉转的丝竹声,将整个半仙阁的氛围烘托到了顶点。

她拿着酒壶,踉跄走到栏杆旁,欣赏下面的轻歌曼舞。

卢瑜慌忙起身,走到她身旁,迷离的眼神看着她略带红晕的脸。

她见卢瑜走到她身旁,也转身看向他,他逆着光,皎洁的脸上泛着粉色,谪仙似的容貌,一双悲悯的眸子,让她恍惚之间扶上那人的胳膊。

她没醉脚却软了,不小心贴近卢瑜温热的身子,那人的手扶住自己,想要推开,她却将全身都靠了上去。

她有些疲倦,声音也懒洋洋的:“小鱼儿,我是不是不该来的,我是不是天生就不是当官的料……”

卢瑜抱住她的身子,越抱越紧,心也止不住被她揪起来:“怎么会呢?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官,最好的女子。”

卢瑜继续说道:“若不是你,我们怎会如此快地勘破这么多案件?你还记得姜村吗?那些乡亲在你离开时那么依依不舍……”

她推开了卢瑜温暖的拥抱,脸上依旧有了笑意:“你怎么偷偷关注我?”

卢瑜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了,心虚地低下头颅,妄想搪塞掉:“恰巧看到了。”

李通达转头又去看楼下,换了个幽怨戏曲,痴男怨女如痴如醉。

“哦,是吗?那小鱼儿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开始要那么对我啊,我刚来平山县的时候?”

“你醉了。”卢瑜低着头,也顾不上看哪里,心中酸涩,这人还是对自己一开始对她不友好的行为耿耿于怀。

“是啊,我醉了。”她收回眼光,转头回到桌子旁,坐在那里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要吃些什么。

卢瑜转头看向她,那遗世独立的女子,自哂道:“我竟想你多醉醉,毕竟我也不清白……”

我不清白在我喜欢上了你,我不清白在心怀仇恨,却还妄想拥有爱情,我不清白在世人皆知纨绔卢瑜,可是你却清清白白,我怎能想着将你拉下泥潭?

卢瑜嘴角上扬,眼里却满是悲伤,他也坐回桌前,对她说道:“菜凉了,别吃了,我送你回家。”

她莞尔一笑,声称乐意至极。

卢瑜虽戒了酒,可以前每日喝酒练出的酒量不是虚的,他依旧很清醒。

卢瑜扶着李通达,走出了半仙阁。

原来十分顺畅的路,硬生生被二人走了半晌。

他贪恋这仅有的温存,她也想听听他的解释。

二人就这么无言地走到县衙门口。

春梨和秋桂早已候在门外,见到卢瑜,秋桂开口说道:“大人酒量差,我二人力气小,求国舅爷将她抱进寝室。”

卢瑜有些无措,见二人拦在门外,不得已抱起她,走进了后院。

卢瑜十分温柔地把她放在床榻上,见她已经闭上了眼,忙对二人说道:“你们替你们大人擦擦身子,换下衣服来。”

春梨一言不发,秋桂斜晲了卢瑜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知道了,你这么贴心还让她喝酒。”

卢瑜也并未解释,快步走出了房间。

二人见卢瑜离开了,这才出声道:“别装了。”

床榻上的人陡然睁开眼睛,揉了揉肚子,面无表情地说道:“为什么他就不肯向我解释呢?”

秋桂将寝衣放在靠近床的椅子上,拉着春梨就要走。

“别想了,快换衣服,我和春梨还得去看着卢瑜,王家还没有动作,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李通达翻身下床,慌忙说道:“你们二人也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秋桂快步走了出去。

春梨点了点头也走了出去。

又没人了,她好孤独……

对了,她忽然想起有关王庭玉的事,这件事让她意识到邡国对有关虐杀奴隶的刑法还未完备,顾不得伤心了,她走到桌前,边想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