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六点五十,门上的风铃响了。
“乐乐!”
穿着碎花连衣裙的苏薇第一个进来,后面跟着程浩和李明宇。
“薇薇!浩子!明宇!”乔婉乐笑着迎上去。
“太香了太香了!”程浩一进门就深呼吸,“我在楼下就闻到了,赶紧跑上来的。”
苏薇放下红酒,打量着乔婉乐:“可以啊乔老板,这一桌子够丰盛的。”
李明宇温和地笑着递上水果:“辛苦了。”
“不辛苦,快坐。”乔婉乐招呼他们,“还有一个人没到。”
“厉医生?”苏薇眨眨眼。
正说着,风铃又响了。
厉晏知推门进来,换了浅灰色衬衫,手里提着个小纸袋。
“晏知来啦!”程浩嗓门最大。
厉晏知朝大家点头,目光落在乔婉乐身上:“没迟到吧?”
“刚刚好。”乔婉乐接过纸袋,“这什么?”
“杏仁饼,陈记的。”
“哇,陈记要排队的!”苏薇凑过来,“厉医生有心了啊!”
五个人围坐一桌,程浩开了啤酒,苏薇倒红酒。
乔婉乐正要给自己倒点啤酒,杯子被厉晏知不动声色地移开了,换上了柠檬水。
“来,为我们乔大厨干杯!”程浩举杯。
大家碰杯,乔婉乐抿了口柠檬水,朝厉晏知做了个鬼脸。厉晏知唇角微微地弯了下。
“开动开动!”程浩率先夹了块话梅小排,“嗯!绝了!乐乐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可不,”苏薇接话,“乐乐爷爷当年可是御厨的传人。”
李明宇尝了口汤:“确实不一样,很醇厚。”
“哎,说起祖传,”程浩边吃边说,“晏知,你们家那才是真祖传吧?你爸是教授,你妈是教授,到你这——好家伙,直接学神降世。”
苏薇笑了:“我记得高中那会儿,咱们还在为物理及格挣扎,晏知已经拿竞赛金奖了。老师都说他肯定要为祖国的物理事业做贡献了。”
“结果呢,”李明宇推了推眼镜,“保送清华物理系的名额都下来了,你转头去参加了高考,报了医学院。当时老班差点没厥过去。”
乔婉乐记得那个下午。
她在教室后门听见班主任痛心疾首的声音:“晏知啊,你这是浪费天赋!物理界需要你这样的苗子!”
而厉晏知只是冷静坚定地说:“老师,我想学医。”
“所以晏知,”苏薇好奇,“你现在后悔吗?你要是搞科研,现在说不定都拿奖了。”
厉晏知慢条斯理地剥着虾:“不后悔 医学也有科研,心外科的器械研发、术式创新,都需要物理基础。”
他把剥好的虾自然地放进乔婉乐碗里,“而且,做医生能看到病人更直接的改变。”
乔婉乐看着碗里的虾,愣了下。
“啧啧,”苏薇挑眉,“厉医生很会嘛。”
程浩憨笑:“不过说真的,晏知你是真厉害。本硕博八年,你六年就读完了,二十七岁就是副主任医师。我们这些人,二十七岁还在职场底层挣扎呢。”
“我二十七岁已经是知名经纪人了好吧?”苏薇不服,“手底下三个艺人呢。”
“是是是,苏大经纪人。”程浩拱手,“我错了。我二十七岁还是个程序员,天天被产品经理逼着改需求。”
李明宇温和地说:“我在投行,看起来光鲜,实际上也是加班加点。”
“还是乐乐好,”苏薇托腮,“自己做老板,做自己喜欢的事。”
乔婉乐笑了:“我也就是小打小闹,不过确实,每天在厨房里,挺开心的。”
“说起开心,”程浩突然想起什么,“你们记不记得高中时,乐乐是咱们班唯一的走读生?”
“怎么不记得!”苏薇来劲了,“那时候咱们住校的出不去,全靠乐乐走私。早餐店的包子、小卖部的零食、校外的奶茶……乐乐那书包,简直是哆啦A梦的口袋。”
李明宇也笑了:“有一次被教导主任逮到,乐乐面不改色说这些都是学习资料。主任翻开一看——还真是,上面盖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皮,里面藏着肉松面包。”
大家都笑起来。乔婉乐有点不好意思:“那不是你们非要吃嘛。尤其是浩子,晚自习非要吃关东煮,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
“我对乐乐最好了,”程浩理直气壮,“每次都给跑腿费!”
“你那点跑腿费,还不够我打车钱呢。”乔婉乐瞪他。
厉晏知忽然开口:“她没收过你跑腿费。”
桌上安静了一瞬。
乔婉乐怔住,她都快忘了。
程浩挠头:“啊?是吗?”
“嗯。”厉晏知语气平静,“你说家里给的零花钱够用,不想收同学的钱。后来浩子非要给,你就说让他请你喝奶茶。结果那杯奶茶,最后是我去买的。”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十七岁的厉晏知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奶茶,递给她时耳朵有点红:“浩子请的。”
她当时还笑:“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被老班叫去办公室了。”
现在想来,那杯奶茶,大概是厉晏知自己买的。
浩子那个马大哈,怎么可能记得!
苏薇看看厉晏知,又看看乔婉乐,眼神意味深长:“哦~原来那时候就有故事了啊。”
“吃你的菜。”乔婉乐夹了块叉烧塞她嘴里。
话题又转到别的。大家聊起高中时的趣事:运动会谁跑接力摔了个狗吃屎,艺术节谁的节目忘词了,谁给谁写情书被贴在公告栏……
厉晏知话依然不多,说到物理竞赛时,他难得说了个长句:“其实那次竞赛的压轴题,思路和乐乐问过我的一道数学题很像。都是要用极限思想。”
乔婉乐完全没印象:“我问过你题?”
“高二,三月十七号,下午自习课。”厉晏知说得很自然,“你问我圆锥曲线那道大题,说看不懂参考答案的解法。我给你讲了一种更简单的思路。”
乔婉乐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天。
那天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厉晏知在草稿纸上画图,他讲得很耐心,讲完后问她:“懂了吗?”
乔婉乐点头,又说:“厉晏知,你这么厉害,以后要成科学家的吧?”
他当时看了她很久,然后转开视线,低声说:“不一定。”
“所以晏知,”李明宇问,“你现在做手术,会紧张吗?”
“会。”厉晏知坦诚,“每次上手术台,都会紧张。但紧张是好事,让人保持专注。”
“听说你手术成功率特别高。”程浩说。
“团队合作的结果。”厉晏知很谦虚。
这顿饭吃了很久。桌上的菜被消灭得差不多了,程浩摸着肚子:“不行了,我得歇会儿。”
饭后,程浩主动收拾碗筷,苏薇和李明宇也帮忙。
厉晏知起身要帮忙,被苏薇按住了。
“厉医生你就别动了,”苏薇眨眨眼,“你送乐乐回去吧,她今天忙一天了。我们几个收拾就行。”
乔婉乐想说不用,厉晏知已经点头:“好。”
“那辛苦你们了。”乔婉乐有点不好意思。
“辛苦什么,我们白吃白喝,干点活应该的。”程浩挥挥手,“快走吧,早点休息。”
厉晏知拿起外套,看向乔婉乐:“走吧。”
两人走出店门,五月的夜风温润,老街安静了许多。
“其实不用送,”乔婉乐说,“我就住楼上。”
“我知道。”厉晏知走在她身侧,“就当散步。”
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今天开心吗?”厉晏知忽然问。
“开心啊。”乔婉乐笑,“大家好久没这么聚了。你呢?”
“嗯。”他应了一声,“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走到楼下,乔婉乐停住脚步:“我到了。”
厉晏知抬头看了看她住的那扇窗:“上去吧。”
“那你路上小心。”
“乔婉乐。”他叫住她。
她回头。
夜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如果不舒服——”
“随时给你打电话。”乔婉乐接话,“知道啦厉医生,这话你说过很多遍了。”
厉晏知沉默了下,忽然说:“因为很重要。”
乔婉乐心头一颤。
“上去吧。”他语气缓和了些,“早点睡。”
“你也是。”
乔婉乐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她透过窗户往下看。
厉晏知还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她窗口的方向。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才转身离开。
乔婉乐靠在窗边,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楼下的“小乔厨房”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程浩和苏薇的说笑声。
老街的夜晚宁静而温暖,远处珠江的水声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