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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书房。

云生月推开门时,正见着白羽墨用最喜爱的茶具泡茶,像无数次曾见过的那样。

“来了?”白羽墨指了指身旁的座位,“你送的月影凝香茶,尝尝?”

他的神色淡然自若,好像刚刚擂台上的事不曾发生。

云生月没动。

“我以为你现在不是在外面说我欺师灭祖,就是该叫人准备取我性命。”

白羽墨也不介意她的冷漠,自顾自尝了口杯中的茶。

“众目睽睽,你突然向我出手,我不那样说,难道还要称赞你做的好?有些事,对外与对内是不一样的。”

“所以呢,”云生月问,“你现在是准备对内安抚住我,让我别再搅了你的好事吗?”

她的语气不无嘲讽。

白羽墨只当没听出来,反而煞有其事点了点头。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事本来就不是非得你死我活,如果方才你先与我坐下来谈一谈,也许就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这的确是他的一向作风。

只是时至今日,云生月却对此有了更深理解。

“受教了,”她冷冷扯了下嘴角,“白庄主,那我便先提要求了,你要能满足,我定然不再继续,还会向你公开认错。”

白羽墨没有接话,他能猜到云生月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只听她继续冷冷道:

“只要白庄主,白大侠,能让那些死去的师兄师姐都活过来,能让冯六以及其他无辜死在你手上的人活过来!”

白羽墨闭了闭眼。

“有些事,”他的声音微微沉重,“的确并非我所愿,更不是我能控制的。”

说着,他又看向云生月,目光复杂。

“其实以你的性子,我也早知会有这一天。”

云生月问:“你后悔了吗,后悔没让我和那些师兄师姐一样抛却一切,心甘情愿为你去死?”

“当然不,”白羽墨否认,“你知道的,我一向拿你当亲生骨肉,此言从未有虚。”

云生月并不怀疑这一点。

或者说,从被捡回山庄的那一刻,她就清楚的知道,白羽墨之所以会救自己,是因为自己生了张与他早逝的女儿几乎一样的面孔。

因为这,他对自己格外偏爱,甚至引来不少同门嫉妒。

不过云生月从不觉得有问题,有人生于富贵之家,有人长在穷困之所,她能在快饿死时靠着一张脸赢得生机,又有什么不公平呢?

所以这些年,她也以对待父亲的态度对待白羽墨。这既是交易,也是报恩。

“你对待其他师兄师姐又何尝不是真心呢?”她轻声道,“若非如此,他们怎肯一个一个毫不犹豫去死。”

云生月的表情有着困惑。

“其实我也不懂,你究竟是为了让他们去死,所以对他们真心,还是你先对他们真心,所以他们才甘愿去死呢?”

白羽墨道:“我说了,有些事并非我所愿……就如方才,你以为我真的想当着众人面前那样说吗?你以为我真的希望他们骂你恨你嘛?”

“啊。”

云生月了然点了点头,“原来是迫不得已。”

她嘴角再次挂上讥讽的笑容。

“还有,我其实觉得刚才那些人所言所行都没有错,他们不知道真相,当然会选择来指责我,这恰恰代表了道义伦理自在人心……所以,他们今日会针对我,来日自然也会针对他人,白庄主,你不觉得这是件很不错的事嘛?”

白羽墨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握着茶杯的手陡然紧了紧。

“你如果打定主意,为何还要来见我?”他问。

“因为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一句,云生月几乎是用吼着说出的。

书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只有落在房顶的乌鸦嘎嘎叫了两声,然后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远方。

“噔。”

茶杯被放置在桌案上,白羽墨神色平静,眼中却暗沉一片。

他说:“因为我没有选择。”

“你既知道我曾有过妻女,那你可知她们后来为何不在了吗?”他问。

云生月想到了方大平那晚说过的话。

【……他是西山宗的小弟子,因为妻女被杀到衙门状告,我瞧着他资质不错,就将人引荐给了上面。】

“她们是被人杀害?”

“是,”白羽墨姿态依旧平静,袍袖下的手却青筋暴起,脚下青砖咔地一声,悄然裂开了道缝隙,“当时我去外地替宗门办差,她们无意间被权贵见到,当街掳进府中……等我回来,只见到了两具冰冷冷的尸体。”

一直平静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些许喑哑。

“我去过衙门告状,试过拦轿喊冤,去过宗门求助,找了当时的武林盟主,我还试过自行自杀……所有!所有我能想到的法子,我全都试过了一遍,但结果呢?”

他轻轻笑了声,表情说不出的嘲讽。

“没用,我人微言轻,资质又差,我打不赢那些守卫,其他人更是完全不管,没有任何一人愿意冒着风险替我出头……你告诉我,我能如何?我该如何?!”

他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柄重锤,砸在破旧而巨大的鼓面上,发出沉闷迫人的声响。

云生月甚至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听他讲话,而是看到了更加血淋淋、更加卑微刺骨的一幅幅画面。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愤怒嘶吼,一个年轻人的无力哀求,以及他最后被人打得头破血流,被像一条死狗一般扔到了门外。

“……所以,”她低声问,“你最后选择了投靠二皇子?”

“是二皇子给了我唯一的报仇机会。”白羽墨纠正她的说法。

随即,他又苦笑道:“我那时无知,只以为报了仇便算了……但当了人家的狗,哪那么容易摆脱呢?”

“这些年,让我办的桩桩件件事,堂堂皇子之尊,竟能下作至此……不过,这也让我明白了,这世道,不该被这样的畜生全然掌握。”

说到这,他终于重新看向云生月。

“阿云,你还不懂吗?江湖注定只能是棋盘,不谋求官身根本落不了子,我先前所做种种,不过都是为了交投名状,以谋求进身之阶。只有站在上面的好人多了,这世道才能变好。”

白羽墨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些蛊惑,“阿瑾,阿成,灵羽……思思,他们的牺牲从来都不是为了我个人,更不是毫无意义,他们是死在了寻求更好世道的路上!”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过去选择做恶事,都是为了未来能做更大的好事!”

一番话有理有据,甚至是慷慨激昂,叫人无从辩驳。

云生月目光低垂,盯着早不知何时掉在房间角落,无人在意的木雕小马,声音很轻地问:

“那晚,我猜是冯六听到了你和七师兄说的一些话,所以才不得不死,但我不明白,为何要将小白一同杀了,它不过一匹马儿,根本不会说话。”

她突然转移话题,白羽墨酝酿好的情绪被打断了些。

“我没想动小白,只是它看到我要对那人动手,自己冲了出来,”他耐心向人解释,“我知道你和阿玉都很喜爱小白,过几日,我寻……”

“师父,”云生月打断他的话,问,“您觉得,当年的您,和现在死在您手下的冯六,有区别吗?”

白羽墨张着的嘴陡然僵在了原处。

他似乎是因为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问题,所以一时不知所措。

也似乎是被这个问题直直掀开了内心深处的阴暗与愧疚,再没了半点粉饰空间。

他漫无目的地想,自己这个弟子究竟是何时成为这个样子的?

这和他预料的并不一样。

……却又比他设想的似乎要好上些许。

“我活下来了,我比他强,这就是区别。”不知为何,他没再像先前一样掩饰遮盖,反而真的给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也是一个,并不算多超出预计的回答。

云生月想笑,鼻尖却猛地涌上酸涩,泪水先于笑容落了下来。

大约是鲜少流泪的缘故,她此刻喉咙也有些发堵,仿佛塞了团棉花,憋得人快要窒息。

但最终,她还是耗尽大半力气开了口。

“我明白了,你并非为了做好事才做恶事,而是为了心安理得做恶事,才心甘情愿做好事。”

随着轻飘飘几个字在房间中响起,边上那盏一直明亮的烛火,却猛地爆了个烛花,然后飞速黯淡了下去。

云生月转过身,才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师徒一场,最后提醒一句,程珏心思叵测,不管他与你说了什么,也不管你有什么打算,别相信他。”

语毕,再不停留,云生月彻底离开了这个自小起便进过无数次的房间。

……也许,终其一生,也不会再踏入此地了。

*

被廊下的风吹了会,云生月才感觉从刚刚起便堵在胸口的、滚烫的郁气,似乎被冻结了。

极致的悲伤与愤怒之后,就是极致的冷静与虚无。

权力,野心,贪欲。

从古至今,多少人为了它们献出了一切?

数不胜数,至少云生月曾在书中和现实中见过无数这样的人。

只是她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在师父身上看到了和他们一样的影子。

想要权力有错吗?

云生月不觉得不对,人之常情,不应该指责。

为了权力杀人有错吗?

这便要分情况来看,杀的是什么人,以及……杀了人后能否真正获得权力。

关于第一条,政敌、仇敌、罪有应得的人,这并没什么,云生月也懒得去管,但其他弱者、无辜者,她的确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而更重要的,杀了后者真的能获得权力吗?

云生月觉得荒谬。

能站在台前的人手上是不会沾血的。帮他们做脏事,不会站上台前,只会脏了自己的手和心。

她甚至不知道白羽墨为什么会有这样幼稚的想法。

……哦,不对。

程珏说他要转换阵营,也许白羽墨是打算将替大人物做脏事的证据作为自己筹码,然后从对手处交换到真正的进身之法。

只可惜,他选错了交易对象,云生月想,程珏几次三番撺掇自己对师父出手,明显可没打算达成交易的样子。

或者,刚才的提醒是不是还不够,要不要现在回去,再与白羽墨将事情讲清楚些,这或许比擂台上被打,更能让他放弃自己计划。

——哪怕是暂时的。

云生月尚在纠结,前方,却陡然传来几道人声。

“……我就说先前那么放纵,她早晚会为师门惹祸,现在看看吧,她已经大逆不道到连师父都敢打了!”

“当着天下众英雄的面做下如此恶行,害我们皎月山庄沦为大家笑柄,要我说就该立刻将她开出宗门,昭告天下!如此才能挽回一点名声!”

“冯师兄说的对,这种人实不配再在宗门里呆着,咱们不如叫些人一同去三师兄处提议,好歹不能让她连累大家呀!”

“这个主意好,走……”

“你们在此做什么呢?”一道女声打断了几人的话。

“九师姐。”

先前几人赶紧行礼,“九师姐,我们几人是在商议将云……”

白灵并未听完,再次开口打断道:“你们今日功课做完了吗,浮云剑法学到第几式了,有信心通过年末的考校吗?”

连续三个问题,将众人问得哑口无言,再不敢提先前那茬。

白灵有些烦躁的摆摆手,“行了,赶紧回去练功吧,别操心些有的没的,还有师父和三师兄在呢。”

“……是。”

几名弟子讷讷退下。

白灵偏头看向另一侧,“你还打算偷听到几时?”

她的语气没什么善意。

云生月走了出来,问:“是上次被打的伤太疼了嘛?你会帮我。”

“呵,”白灵冷笑,不屑道,“我从来只依自己本心做事,云生月,你果然太自以为是了。”

一样的针锋相对,一样的冷言冷语。

但相较近几天发生的其他事,云生月此刻竟奇怪的产生了一种安心和放松的感觉。

……至少白灵,还和从前差不多。

她来了些兴趣,问:“你之前叫人与我作对,现在叫人不要与我作对,我很好奇,你的本心是什么?围绕着我转吗?”

“哈。”

白灵彻底气笑了。

“有癔症就去治……我不过觉得你这回做的事很让我高兴罢了。”

云生月还真不知道自己做的什么事能让她产生称得上高兴的感觉。

“你,看到我被众人骂,所以开心?”她试探。

白灵翻了个白眼。

“我不至于如此无聊……只是觉得你当众与师父决裂,还打败了他,很有意思。”

云生月微微眯起了眼,“你对白羽墨有怨?”

白灵勾了勾唇角,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我同一天进入山庄,开始时也曾有过一段不错的相处时日,你知道,为何后来我突然疏远你吗?”

这倒问住了云生月。

她刚来那会什么都不懂,每天想的两件事就是吃饭与打架,别人如何对她,她还真没多少印象了。

倒是后来,她发现了白灵一直有意无意针对她,不过也只以为是这人天性如此。

“为何?”她问。

白灵再次露出个类似于嘲讽的表情。

“你还真是……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被认为不配待在你身边,所以师父就不允许我接近你了。”

云生月怔了怔。

她未曾想过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白灵继续道:“你以为偌大山庄,为何只有白风、洛玉、白贺等寥寥几人与你交好?难道其他人真的都不想和你这个天纵奇才的弟子接近吗?”

不知是不是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云生月竟对这个问题没多少震惊。

她只是很平静的问:“白羽墨的安排?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白灵很无所谓地道,“兴许就是他太看重你了,不想你被我们这些平庸的弟子带坏。”

她的语气嘲弄中夹杂了点欢快。

“以前我总因为这种特殊待遇和你的天赋资质嫉妒你,所以非得做些什么心里才痛快……现在好了,看着被师父如此看重的你当众与师父反目,我可真是,太高兴了。”

她拍拍云生月肩膀。

“不管你因为什么,但最好坚持下去,我会默默支持你的。”

最后留下这句话,她心情颇好地转身走了,嘴里还哼着什么坊间听来的小调。

云生月留在原处,却久久未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