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玉帮助下,云生月很快处理好了自己伤口。
毕竟,习武之人,这点皮肉伤真不算什么。
不过当她推开房门那一刻,却陡然改变了想法,甚至觉得自己应该伤的挺严重,以至于都产生了幻觉。
因为她看见,七师兄正在远处和王一说话。
没错,一向冷着张脸,连她都不怎么搭理的七师兄,在和才见面不到一盏茶的王一说话。
而且看样子,聊得还挺热络。
这不是幻觉还是什么?
云生月快速靠近了些,下意识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结果就见,像鬼魅一样跟在王一身后、毫无存在感的林非忽然看了过来。
然后,王一两人也看了过来。
云生月暗道可惜,但知无法再躲,迎着几人视线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
“来看看你,”王一视线下移,“伤口如何了?”
“小事,”云生月不在意,“比先前在老道手上伤的轻多了。”
王一微微挑了下眉,看向她身后缓步走来的人。
“洛姑娘,又见面了。”
“王公子,”洛玉扬唇浅笑,视线在云生月身上一顿,拉过白瑾道,“我们还要招呼宾客,暂时失陪了。”
王一目送二人走远,低声道:“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这位洛姑娘倒是才貌双全。”
云生月登时警惕,“我师姐喜欢的是七师兄,王大人最好不要多想。”
几乎要将人洞穿的目光猛地落到她身上,王一定定看着她,视线如有千钧之重,没有说话。
“为何这样看我,”云生月有些不自在,“你想说什么?”
清俊面孔上带着极为少见的讥嘲。
“我很好奇,”王一声音冷的仿佛淬了冰,“你究竟当我是什么人。”
云生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抱歉,”她诚恳道,“我以为,你是一直以来拘束久了,所以喜欢江湖女……”
“我只要你,”王一打断她的解释,一字一顿,“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云生月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的林非。
“……你还是早日换个人比较好。”半晌,她轻声吐出这么一句。
王一嘴角再次带上了一丝讥诮,这次却没出言反驳,而是直接换了话题。
“我原以为你救我是出于正义,是出于对水灾中那些枉死百姓的不忍,现在看来,你不过就是喜欢当英雄,喜欢救人。”
云生月只觉今日实在有些跟不上王一想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呼……
深吸口气,王一调整起自己情绪。
他知道刚刚的表现并不恰当……他的目的还未达成,这桩戏还需继续演下去。
可莫名地,那种替眼前之人愤怒,甚至委屈的心情却怎么也压不下来。
“刚刚在场有你那么多同门,不必非得是你站出去的。”这次的语气平静了许多。
原来是因为这个,云生月反应过来。
她也不介意王一这话暗藏的冷漠意思,笑道:“是有不少人,但,他们有谁比我更适合出手?”
王一道:“众怒难犯,先前在客栈那些人先对你出手也罢了,但今日却是你公然挑衅,即便胜了,留了那些人性命,也不会有人感谢。相反,他们还会记恨在心,寻找一切机会报复回来……到那时,恐怕连你师门都容不下你。”
云生月煞有其事的点头,“嗯,所以呢?”
这反应……
王一蹙起了眉,“知道后果也还要这么做……你打算脱离皎月山庄。”
后半句话,是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
“王大人果然聪敏,”云生月赞赏道,“窥一点而能知全貌。”
不可否认,王一的心中有了一点欢喜。
“为何?”他还是不解,“你不是一直将你师父当做神明一样敬畏吗,为什么突然想离开师门。”
“算不上突然,”云生月道,“两年前起,我和一些同门便不时冲突。初时我觉得他们蠢笨、懦弱,可随着时间流逝,我反而越来越理解他们。”
她看着远处照旧热闹喧嚣的人群,声音有些飘渺。
“毕竟当好人可不容易……他们不去作恶,只是想过好自己生活,没有什么能指责的。”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
“而且这些年我的确或多或少给师门带来了麻烦,我可不喜欢欠人人情,反正都打算走了,借此机会表现的英勇些,不是能让他们觉得反过来亏欠了我吗?”
王一淡淡道:“市恩贾义,你倒是算得清楚。”
“何必说这样难听?”云生月不满,“我的伤又不是假的,也没打算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实际好处,只想要些愧疚感激……这已经很公平了。”
还真是她一贯的风格,王一失笑,正要再说什么,云生月却毫无征兆地突兀问道:
“跟你一起来的那位沈明当沈先生呢?他似乎消失很久了。”
王一眸色略略暗了些,讶然的神情一闪而过。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也不急着收敛面上的讶然,反倒也问:“先前故意聊你的师门,原来是为了问这个?”
这人的反应也太快了,云生月腹诽,一点东西都试探不出,还真是滴水不漏。
“和王大人学的,”她无所谓地摊手,“你不就总用这个法子试探我嘛。”
王一笑笑,也不纠正她的说法,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认可道:“云姑娘机敏聪慧,已尽得在下精髓。”
“所以,”云生月又问,“那位沈先生到底去做什么了?你今日来此的真实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反正试探的目的已经暴露,她索性直接问了。
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腰间玉佩,王一唇畔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信任我呀……”
他低低呢喃了声,然后问:“云姑娘是在装傻吗?你真不知我今日究竟是为谁来的?”
云生月叹了口气,“我猜你是想说因为我……可是王一,我了解你,所以我不觉得你是个会被男女之情控制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大堂处隐隐传来的嬉笑交谈声,遥远的仿佛另一个世界。
王一抬手,掌心靠近云生月脸颊。
“做什么?”最后一刻,云生月退后一步,诧异问道。
王一微微扬眉,手还停留在原地。
“不知道,但听了你的话,突然就很想这样做,”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看,别说是你,我甚至也不能完全了解现在的自己。”
“……”
一时无言,云生月不知该说什么。
恰在此时,有人自远处靠近,打破了二人沉默。
“大人,原来你们在此处。”
王一静静看着云生月,口中却对来人道:“告诉云姑娘,你方才为何离开。”
“这……”沈明当有些为难,但还是依言遵从了命令,“回大人、云姑娘,人有三急,我,我方才是寻茅房去了,不过因是第一次来,所以……”
“可以了,”王一开口打断,“云姑娘,你看,我也并非那么不可信任吧?”
“我……”云生月不知该怎么回答。
“在下还有公事在身,”王一先一步道,“先告辞了。”
说罢,完全不等人答复,带着身后两人转身就走。
……
刚闹了那样一出,大堂现在是无法去的。
所以云生月漫无目的沿着小路走着。
王一……
她默默念叨这个名字,回忆起两人过往种种相处。
平心而论,相识至今,这人的确未曾做过一件伤害自己的事。
她对他的警惕,更多来自于看不透。
看不透他的真正想法,看不透他的最终目的。
如此,自然不能相信。
但现在,他却告诉自己应该信任他,因为他对自己的情感是真实的。
所以,云生月有些犹豫,真的应该改变态度吗?
“嘿,总算叫俺找到了。”
旁边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纠结。
云生月转头,奇道:“你怎在此处,今日山下开了宴,可热闹了,所有人都能去吃的。”
“正要去呢,”冯六憨厚笑道,“俺听说今是什么什么庄主过生儿。他挺好的,这两天顿顿给俺吃肉,所以俺就想把这个带来,一个给你,一个让你帮俺给他。”
云生月接过他手中两个一模一样的木雕,仔细打量片刻。
“这不是小白吗,你自己做的,你还会这个呢?”
“俺爹教的,他活着时候是村里木匠,可厉害了。”
云生月好奇道:“那是好手艺啊,足够你养活自己了,怎么还非得为了头牛来这么远?”
冯六挠了挠头。
“就是,就是俺爹先前得病了,走前把家里钱都花的差不多了,家里就剩俺娘和俺妹。俺平时干木匠活,他俩女人家就得去地里头耕地,可不容易了,所以俺就一直想攒钱给家里买头牛,结果才去镇上问价格呢,就碰见这好事儿,说只要来趟殷都,就直接给牛,那俺可不就得来了。”
他说着,脸上满带着对自己占了便宜的得意。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一双眼睛亮的出奇。
为人朴实但也不乏小算计,知道跟着她能来殷都,所以一直死缠烂打,但却也知恩图报,连夜亲手雕了礼物送来。
云生月有些喜欢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了,忽然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其实你身体结实匀称,骨架有力开张,是适合练武的苗子,”她说,“虽然年纪大了些,不过你能来这也算缘分,我可以向师父禀告,收你入门。这样一来你不用再待在村里,将来兴许也能有一番成就。”
她是一番好意。江湖虽然危险,但至少能靠双手吃饭,比全然看天的农民要好多了。
更何况,这里还是皎月山庄,江湖上最有名望的门派之一。
谁知,冯六闻言,头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俺不要,”他拒绝的毫不犹豫,“俺娘和俺妹还在家里等俺呢……这儿日子是好,能顿顿吃肉,可离了俺,她俩日子不得更难过,不成不成。”
说着,他又像是安慰般对云生月道:
“先前日子是难了点,可现在不一样了,等俺回去,家里添了牛,俺娘和俺妹就不用那么累了,俺再多接点活儿,过几年还能给俺妹攒点嫁妆,让十里八乡的姑娘都羡慕她,多好呀。”
他的话充满了希望与兴奋,仿佛已亲眼见到乡里乡亲竖起的大拇指。
云生月被这神情感染了,心头一松,仿佛所有困扰烦恼算计都没有了。
“你家在哪啊,”她问,“我还没想好离开师门后要去哪,也许可以跟你回去一同看看你娘和妹妹,还有你马上到手的牛。”
“那敢情好,”冯六更开心了,“到时候,俺把家里鸡杀了,让俺娘给你炖汤,可香了。”
“成,”云生月点点头,“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去山下吃席吧,等回头我再找你。”
“唉,”冯六应了声,憨笑着和她摆手告别,“那俺走了。”
云生月笑了笑,掂量了下手里木雕,向着白羽墨书房行去。
*
等真正见到师父,已经是晚间了。
或者更准确来说,是用了晚饭后。
“我真是硬生生等了一整日,”云生月抱怨,“您这架子也太大了。”
她懒洋洋撑着下巴,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
白羽墨瞥她一眼,转去坐另一侧木椅。
“有这时间不如去练功,争取早些突破四合元功下一境,”说到这,他话音一顿,问,“伤势如何了,要不要我请戚神医过来?”
“别,”云生月摆手,“这点小伤,您就别折腾他了……等人真过来,伤口早好了。”
白羽墨冷哼一声。
“小伤?没有一个月别想好。”
他禁不住道:“就是喜欢逞能,非要封住内力与他们交手,你可知那时一旦出现意外,就连我也未必来得及出手!”
云生月想捂耳朵了。
“师父,我又不傻,我敢提出封住经脉肯定是有把握的……再者我在这等这么久,可不是听您数落的。”
白羽墨冷眼瞥着她,也不接话。
云生月只好自己笑笑,从怀中拿出个铁制茶罐。
“呐,生辰贺礼,打开看看?”
白羽墨的冷脸终于维持不下去,他把茶罐拿到自己身前,刚一打开,眼神就凝了凝。
“香气清冷,色泽鲜活,这是……月影凝香?”
“果然识货,”云生月笑道,“您之前不是和我讲,年轻时曾在蜀地李龙大侠处喝过此茶,一直念念不忘嘛,所以我就费了些力气,托人寻来了。”
白羽墨眼神渐暖,小心将盖子盖了回去。
“月影凝香价比千金,每年产出极少,这么多年我一直没再尝过第二次……你能弄到,费了不少力气吧?”
“还好,”云生月不以为意,“四十三出了很大力,您知道的,他路子广。”
“对了,还有这个,”她又从怀中拿出木雕,“回来路上带了个人,他知道今天您生辰,特意连夜亲手雕的。”
“哦,是什么人?”
白羽墨接了过来,在认出雕的是何物后,双手微不可查顿了顿。
云生月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不是江湖中人,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不过人挺好的。”
白羽墨默然将木雕放在一旁。
“对了,”云生月忽然想到什么,“大师姐今日没回来吗?她就算嫁去外地,退出了江湖纷争,可也不曾错过为您庆生的。”
白羽墨动作再次一顿。
可这回,他却没能像刚才一样很快恢复,而是双手压抑不住有些颤抖。
“她……”他的嗓音有些喑哑,“她今年……”
“咚!”
门被忽然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重重声响。
白风不顾规矩,有些踉跄直接闯了进来。
“师父,不好了,七师弟……死了。”
云生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