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月仔细揉了揉耳朵。
她觉得自己听错了。
这人刚才说什么?倾慕?他倾慕她?
“王大人,我觉得你不像这么……”她努力搜寻着措辞,“情感丰富的人。”
王一起身重燃了根蜡烛,“哦,愿闻其详。”
“我们相识还不到半月,”云生月一样一样开始数,“相处也算不上愉悦,身份背景更是天差地别。”
说着,她还疑惑地在自己身上看了一圈。
“不是我妄自菲薄,但就容貌性情来说我也的确平平……所以我不明白,王大人为何倾慕我,难道是因为我曾保护过你?”
“恕我直言啊,”她挤出个虚伪的笑容,“就保护你这一点而言,卓宇做的比我好多了。”
王一失笑。
“云姑娘说错了,”他纠正,“不是卓宇做的比你好,而是队伍中的所有人对我都比云姑娘更加上心。”
“你刚刚,是说过倾慕我来着吧?”云生月不确定了。
“平心而论,”王一看着她,继续道,“你并非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聪慧的,最美貌的,甚至……都算不得武功最高的。”
一定是自己刚刚听错了,云生月确认了,这哪是喜欢人的态度。
“可没有缘由的,我就是只觉得你不同。”
王一微微蹙眉,眸中带着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困惑。
“我试着用同情、新奇、欣赏、嫉妒去解释过这种感觉,但无一例外,全部以失败告终。”
“我也曾试着抗拒、疏远、乃至激怒你,但结果……”他自嘲的摇了摇头,“依旧没能成功,我控制不住自己望向你的视线,更无法抑制因你靠近的欣喜。”
“你只要存在,我的心就永远会因你而跳动。”
“所以,我也想问——”
话的最后,他重新看向云生月,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专注,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就如无数人曾对他做过的那样,
“你教教我,究竟要如何将这些强烈的、无法控制的情感抛去,让我重新变回原来的我。”
云生月沉默了。
或者更准确来说,无措和茫然充斥了她整个大脑,让她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这有些超出她的经验和理解了。
“你不是在向我请教,”半晌,她终于开口,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开始分析,“你是在要求我做出回应,难怪会突然和我聊起你的过往……王大人,你追求人时都要如此步步算计吗?”
她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一系列事,忽然有些愤怒。
“你性情孤傲,可今日从头到尾却将姿态放的这样低,你故意让我同情,让我愧疚,你到底要做什么?”
王一退后半步。
“抱歉,”同样的话,这次说的格外诚心,“我大概能知道云姑娘先前是怎么看我的,如果不能先打破这个印象,我做再多也是无用的……抱歉,但我实在不想莫名错过。”
“我所求不多,只希望在云姑娘心中,我除了是面目可憎的敌人,心机深沉的官员,还能是你会考虑,往后选择共度一生的人……哪怕这个几率再如何渺茫。”
共度……一生?
云生月再次茫然,这是她先前从未曾考虑过的事。
“可以了,”她只能开口打断他的话,“我,我暂时无法作出回答,你就算再如何逼我,也总该给我些时间吧?”
“当然,”王一答应的痛快,“你有足够的时间,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他又额外补充,眼中闪着炽热的光。
“而且不论结果如何,这都绝对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你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尽管随时开口,我一定竭尽全力,帮你达成心中所愿。”
“……”
云生月觉得真不能再待下去了。
如果这里是一处战场,她今夜简直完全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溃不成军。
三步并两步,“哐当”一声,门被合上,房内终于只剩了一个人。
……
直到走回自己房间,云生月脚下依然轻飘飘的。
刚才发生的仿若梦境,让她无法产生丁点的真实感。
不是伪装,不是别有目的,王一竟然真的情真意切向她表达了好感……
怎么想,这事也都称得上惊悚了。
连喝几杯冷掉的茶,云生月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不管多难以置信,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想想如何应对才是最重要的。
云生月静坐原处,回忆着和王一相处的所有点滴,然后问自己,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感情。
讨厌?有一点,虚伪冷漠,精于算计,这完全是她最讨厌的特质;
同情?也有一点,从他的只言片语来看,过往经历绝不算愉悦,云生月能理解这些带给一个人的痛苦,甚至感同身受;
信任?警惕?各有一点,她相信这个人的能力,可无法相信他的动机。越是相处,越是如此。
这些感情都算不得多强烈,但合在一起,足以让云生月听到先前那些话时,心生动容。
这并不是说,她对王一有着同样情感,而是她意识到这样一个人愿意说出那样一番话,绝对代表了自己在他心中非同一般的重量。
云生月不能理解,但她会为此动容。
她又一次喝了杯冷掉的茶水。
只不过,动容了,然后呢?
像他说的一样,考虑和这个人共度一生?
云生月想象着自己身着锦绣,恭顺候在府宅门口等待丈夫下朝……
只开了个头,她就被难受的无法继续想下去了。
很好,云生月熄灯上榻。
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
卓宇心情复杂地走进了房间。
“殿下,云姑娘已经走远了。”
王一道:“知道了,去休息吧,不必守着此处了。”
卓宇迟疑了下,到底没能忍住心中担忧。
“殿下,您真的……以云姑娘的家世背景,贵妃娘娘和陛下恐怕都不会同意的。”
王一把玩着酒杯的手指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冷色,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之昂,我记得你比我大一岁,今年,该是二十一了?”
卓宇不知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如实回道:
“劳殿下记挂,上月初二才过的生辰。”
王一望向远处,语气中似有怀念之意。
“你我初见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卓宇猛地一惊。
他忽然想起先前与殿下关于云生月的讨论,再联系到刚刚在门外听到的一切——
他终于明白过来。
“殿下,我……”
王一抬手打断他解释的动作,笑道:“敬懿郡夫人上次入宫时还与我母妃提过此事……刚好安平下月及笄,她性子端方,心思沉稳,与你也算是青梅竹马,不若待回京后,我向父皇请旨为你们赐婚?”
安平郡主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向来以温婉机敏著称。
其父更是圣上一母同胞的幼弟,最得陛下信赖。
最关键的,郡主不是公主,娶了也只有荣耀,而不会影响升官掌权。
这样的亲事,实在是无数人求也求不来的……即便是对自己而言,也算得上高攀了。
卓宇缓缓下拜,“多谢,殿下恩典。”
他知道不能拒绝,也不该拒绝。
王一伸手扶他,笑道:“之昂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卓宇站定,依旧没有离开,而是拱手道:
“殿下,之昂接下来的话也许有些逾越,但我左思右想,实在还是无法闷在心里。”
“何必说什么逾越不逾越,”王一摆手道,“敬懿郡夫人与我母妃是表姊妹,真算起来,我称你一声表兄也是不为过的,有什么话大可直言。”
“好,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卓宇深吸一口气,“我忝长殿下一岁,又与您自幼相识,说句不敬的,也算看着您长大。”
“如今看着您有了真正在意的人,我很为您感到高兴,”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以,我愿竭尽全力,帮助殿下和云姑娘。”
王一看着虔诚跪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心道是呀,这才是自己需要的东西,是自己需要的下属。
可云生月的存在却能让他对卓宇都起了杀心。
这实在可怕,他的动作需得再快些,尽早解决这桩麻烦才好。
“恐怕这世间会对我讲此话的,也唯有之昂一个了,”王一唏嘘道,“不过你放心,这不过是一点小事,我自己能应付的来的。”
“可……”
卓宇还想再说什么,直接被王一打断。
“夜已深了,之昂去休息吧,明日到苏河后还要赶路呢。”
“……是,”卓宇只能应声,“我告辞了,殿下也早些休息。”
“好。”
王一看着人终于离开,指尖轻动,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堵不如疏。
这是大禹治水的思路,却也是应对他当下情况的最好法子。
有些东西,得不到时百般好,真得到了,又会觉得不过如此。
饥则附,饱则飏,这是人的天性,他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所以——
“真希望你能马上答应我之前的请求呀……”
晚风吹拂,将着淡淡的仿佛带着深切情谊的话很快吹了个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