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月没想到前夜才和王一说过再也不见,今天就得费尽心思主动找他了。
……也算是世事难料。
跟着从知府府里抬着大小箱子的人一路前行,最终到了处大气典雅、一看就得是身份不凡的人才能住的高大府邸。
她不能确定王一一定在这,所以也没露出身形,只是趴在房顶上一间一间看过去,然后,很快找到了目标。
“咳咳咳……”云生月止不住咳嗽,不断用手扇着鼻尖的味道,“你这是准备在房里设陷阱,熏死几个来杀你的人吗?”
她看向坐在书案后的人。
王一似乎并不对她的出现有任何意外,只是没什么起伏道:“那最先死的,该是我才是。”
云生月实在受不了,猛地推开扇窗,努力呼吸着干净的空气。
“你这么平静,知道我会来?”
王一问:“找我何事?”
云生月皱眉,她并不喜欢自己落于下风。
“先前汐江县围攻你的那群人,最后如何处置的?”
王一笑了笑,“云姑娘,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啧,果然是过河拆桥,云生月想。
不对,他那晚还给了钱,其实应该是两不相欠。
“好吧,”她双手抱胸,“出于诚意我先说……那一晚的人功法身形都很奇特,不像中原路数,而来自西域最有名的武功教派,飞鸟帮;德兴镇客栈中出现的,用毒用琴用暗器那几个人,虽与飞鸟帮无关,但同样来自西域,号称西域五魔。”
“这些人来此,原本只会围绕着你行动。可现在,你明明在洛城,飞鸟帮的人却突然出现在殷都,”云生月看向对面,“王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面对她的视线,王一不闪不避。
“背后之人的目的,我当然猜不出……云姑娘,你是在怀疑什么吗?”
房间内的香气散去一些,云生月抬步上前,屈膝坐在了王一对面。
“那不如我再问个问题……王大人知道我的师门吗?你从不问我来历,究竟是完全不在意,还是早已知晓?”
“噔,噔,噔。”
王一以指节敲击书案,一下一下,发出规律悦耳的响声。
“云姑娘的意思,我贸然猜测下,”他突然开口,“你怀疑我将汐江县那晚的人放了——或是收服了,然后让他们去殷都,暗中对你师门做些什么,是这样吗?”
“唔,差不多,”云生月大方承认,“仅就我目前知道的信息,这好像是最合理的猜测,毕竟飞鸟帮如果是幕后之人用来阻止调查水灾案的,他们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殷都。”
王一淡淡笑了下,“如你所言,一切如果都是我的安排,对你师门不利,乃至对你不利,我能得到什么,我为何要这样做?”
“哎,”云生月叹了口气,“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我是个普通百姓——顶多武功高一些,我师门是一群普通百姓——顶多在武林上声望高一些,我们身上似乎没什么足够价值能让王大人利用的。所以我才选择来问你,而不是直接……动手杀你。”
王一的瞳孔暗了下,敲击书案的动作骤停。
很快,他垂下眼眸,将一本书册推到云生月眼前。
“看看这个,也许能找到答案。”
“账册?”云生月挑眉,“这东西,我可未必看得懂。”
说着,翻开书页,仔细看了起来。
片刻后,她突地一惊,猛然看向对面,“原本用来修祈安水堤的钱都被秘密运往了殷都?”
王一轻轻颔首,算是回应了她的话。
“为什么要送去殷都,”云生月低声喃喃,“殷都有什么?还是他们要用来在殷都干什么?”
“暂时不得而知,”王一道,“也许只有等我去了才知道。”
“还是不对,”云生月摇头,“如果殷都真有秘密,飞鸟帮的行踪就该更隐秘,为什么会被我师门的人发现?”
“还有,”她又直直看向王一双眼,“才来洛城不到两日,你为何能查到这么多,这案子应该没这么好办吧?”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王一眼中微不可察带上了笑意。
“很简单,”他轻轻开口,“也许幕后之人觉得,水灾案无论怎么查结果都是一样,都不过将当地官员问责,动不到自己头上……可殷都却是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不能被人抓到丁点把柄,需要动用全部力量收拾残余,这样,就算我过去了,最后也什么都发现不了。”
“甚至,故意放出来的消息就是个饵,引我过去,然后……”他眼睛半眯,一字一顿道,“就此消失。”
更加合理的猜测。
云生月在心中评判,很快又意识到他的话外之意。
“你知道可能是饵,还决定要去?”
她有些无法理解,“这桩差事对你这么重要?重要到几次以命相赌?”
王一道:“查清水灾案真相,这不一直是云姑娘的心愿吗?”
“若非如此,恐怕我与那小乞丐的待遇就没什么差别,不至于让你一次又一次,冒险相救。”
云生月沉默半晌。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非常、非常希望你能查出真相,将所有有罪之人绳之以法……但另一方面,我又不希望你这么快死了。”
王一笑道:“云姑娘舍不得我?”
云生月摇头。
“你算不上个好官,可却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至少不会逼得百姓完全没了生路,所以我希望,就算没有好官,但朝廷里应该有你这样的聪明人。”
王一看着她,只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般加快了跳动。
她似乎,总是那么轻易能让自己的情绪失去控制,这可真不是个好现象。
他慢慢扯了下嘴角,“真可惜,在这件事上我没有选择。去了殷都可能会死,但不去必然会死。云姑娘若想帮我,那便再保护我一路吧……不要收费的那种。”
“行,”云生月笑出了声,“那就,一言为定。”
*
又一次和卓宇等人同行,却是从洛城离开,云生月只觉得命运奇妙。
“所以,”她看向旁边,“我们换身衣服真的就能瞒过别人?你们当初那么高调进城,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吧。”
“是没什么用,”卓宇肯定了她的猜测,“不过大人说,我们先前的装扮太严肃了,要换随意些。”
“……”
云生月勉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看来他真是太闲了。”她低声嘀咕了句,也失了再聊下去的兴致。
因着过来的路上实在太惊险,此次去殷都,众人自然决定换一条路线——
南下由宛城转潞城,然后乘船离开祈安府,去到苏河府下的留宁渡口,最后再由陆路去往苏河府的首府,殷都。
这一番虽看似折腾,但速度却较先前更快,只需不到四天的时间就能到达目的地。
其实江南地区多水,从京城过来也是水路更快,要不是前阵子大雨导致汐江决堤,卓宇等人来路也不必那么麻烦了。
……
一夜未停,第二日晌午,众人顺利到达了宛城。
云生月懒洋洋拉伸着自己身体,这种程度的赶路对她而言虽算不得什么,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骑马,到底不是件舒服的事。
“云女侠,进去吧,”小武来招呼她,“在此处休息片刻,我们还得继续往下一处赶呢。”
“来了。”
云生月应了声,抬眼看着上方挂着的“一品轩”的几个大字,嘴角微翘,悠悠然走了进去。
二楼,雅间。
“一品轩可是宛城,不,整个祈安府最出名的酒楼,太湖三白、玲珑八宝鸭、蟹粉狮子头个顶个出名,今天承你们的情,我倒是能一饱口福了。”
云生月瞧着一大桌子菜,眼中的光挡都挡不住。
卓宇笑道:“该是我们谢云姑娘,要不是你指点,我们可不知道这些。”
“好了好了,”云生月赶紧摆手,“别说这些客套话,你们家大人呢,快让他过来,我们赶紧开吃啊。”
“呃,”卓宇犹豫了下,“大人说,上次是因为吃了外间东西中的毒,这次便不吃了,他在下面等我们。”
云生月看着琳琅满目的佳肴,心道没成想出钱的最后反而没吃上。
不过王一此人向来谨慎,吃穿用度又明显不缺,这会不来也算在情理之中。
“好,”她轻笑了下,“那便不管他,咱们开吃吧。”
此话一出,众人无一不应,纷纷拿起筷子,一时欢声笑语,好不愉悦。
等一切吃得差不多,云生月起身要走,旁边隐隐约约传来的一个声音却猛然让她顿在了原地。
“万化归虚诀真的在白羽墨手上?可听说那东西不是早就失传了,在李忘尘死前被她自己毁去了?”
“这消息是从皎月山庄内部传出的,绝对没错……其实你想想也能知道,白羽墨当初只是西山宗一个小弟子,资质平平,若非有什么奇遇,怎么能在短短十几年间就接连破境,成了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大侠呢?”
“云姑娘,云姑娘?”
卓宇伸手在云生月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一品轩的包间私密性做得很好,若非自己五感远超常人,恐怕也是听不到隔壁人的对话的。
“你……”她刚要找个借口,让卓宇等人先下去,却听先前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而且白瑾下午会从此处路过,他是白羽墨的得意弟子,我们只要将人抓了,难道还怕问不出真相吗?”
“曲兄妙计……”
“啪!”
云生月面色冰寒,拍桌而起。
“你们先走,我会跟上。”
草草留下句话,她便如一阵风般破门而出,直接奔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