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如附骨之蛆般从皮肤一点点向身体内处游走。
王一知道自己随时会死。
“母妃!”他稚嫩的面孔上满是哀求,“母妃!求求您,求求您把我拉上去吧!”
被他呼唤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冷,好冷!”
一月份的京城冷得惊人,王一搓揉着光裸的幼小的身体,竭尽全力向着冰面上方爬。
但每当他要成功时,都会被被他称作母妃的人重重一推,重新跌入无边的寒冷。
“呜呜呜……”
王一急得哭饶起来,流出的泪水从温热变得冰凉,最后变成一小块冰晶凝在了嘴角。
“为什么?”他愤怒又无力,“我做错什么了,母妃要这样惩罚我!”
“阿珏没有做错,”这次终于有声音回答他了,带着一贯的冷淡从容,“只是若不如此,我们都会死。你要活下去,这是必然的代价。”
女人的面孔被头上凤冠的阴影笼罩,王一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看到她修长白皙的手又一次伸来,将自己再度推下冰窟。
刺骨的寒冷顺着四肢百骸扩散,他手脚僵硬,终于没了挣扎的力气,双眼一点点闭了起来。
……
“醒了?”
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王一慢慢偏头,看到了云生月略带惊喜的眼神。
他打量着周遭环境。
破旧到瘸了条腿的木桌,直接裸露在外的泥地,少的可怜的摆设,以及身上霉味浓重的被褥。
这不是客栈,而是某个庶民的房子。
云生月看到他的目光,先一步解释道:“别嫌弃啊,城中太危险了,你又生着病……找个这样人家借住,已经是最好选择了。”
王一收回了视线。
“喏,”云生月把手里端着的碗递过去,“正说到了喝药的时辰呢,你恰好醒了,那就自己动手吧。”
王一没动,静静看着她。
“还起不来?”云生月眉头微蹙,坐在了榻边,“行吧,那我伺候王大人。”
她舀了勺药汤,小心吹了两下,这才递到人身前。
“说什么寻常郎中治不了你,”她随意调笑道,“结果村口李大夫两剂药下去,你这身体不就好了不少?”
“那只是不想让别人探查我身体的借口。”
王一说出了自醒转后的第一句话。
“你不是知道吗?我从不会让不认识的人掌握自己性命。”
看来是不打算吃药了。云生月挑眉,收回了喂药的手。
“看在你生病的份上,我本来不该和你计较,但还是提醒句,这次你的性命就是你口中不认识的‘李大夫’救的,我觉得有机会你最好还是该当面对人家表达感谢。”
“不,”王一冷淡道,“只要我还有价值,就总有人不希望我死,没有他,一样有旁人救我。”
“砰!”
云生月将药碗放到桌边,“看来李大夫医术还是太高超了,真该让你再多躺两天。”
她的语气很是带了些遗憾。
没兴趣和这大少爷争吵,云生月正欲出门,却听身后忽有声音道:“当时,为何回来?”
云生月被气笑了。
“你才说,因为自己有价值,所以会有人救,这么快忘了?还是生了场病,王大人打算把先前承诺的四千两收回去?”
“或许我该换个问题,”王一好整以暇,并不接云生月的话,“知道我不会死,知道未必救得了我,知道自己回来可能会死……在这种条件下,云女侠觉得我得对你有多高的价值,你才会在已经离开后,再次返回救我?”
不管当时怎么想的,反正云生月现在是有点后悔了。
“王大人,我想你误会了,”她双手抱胸,看着榻上的人,“说实话,在你开口前,我就想过要放弃你……而后来选择回去,不能说完全没有你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当时察觉到内功有突破迹象,那老道很适合当我的磨刀石。”
她神色坦然,毫不避讳谈自己内心的算计。
“帮你,或者帮任何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需要在不危及我性命的前提下去做。从小到大,受伤对我来说如吃饭喝水般平常,所以只要不死都没什么,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让我放弃性命去换,王大人你……当然也是一样。”
她的话直白而锋利,没有一点婉转或遮掩。
可王一却笑了起来。
这笑并不是因为听了有趣故事,而是掺杂了嘲弄、恍然,甚至一点微不可察的怜悯的复杂感情。
很显然,这位自觉卑劣的云姑娘没见过什么才是真正的卑劣。
在多数情况下,肯为了无关的人牺牲自己——哪怕只是受伤,去救别人已经是他不曾见过多少的善良了。
而更可笑的是,他自负智计,几次暗中算计,竟都是被这样一个人无声化解了。
云生月觉察出他的表情变化,眉头微扬,“其实愧疚或感激——如果你真的是这种情感,我是不介意用给钱来表达的,我猜你应该更不介意。”
王一收敛了笑容,他总是能很快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然可以,”他一口应下,“可我实在不喜欢给太多承诺,不如等到洛城,我们再聊这次的报酬吧。”
云生月当然没意见。
“什么时候去洛城?”她随口问道,“我们伪装得那么好都能被发现,暗中隐藏的探子绝不在少数,如果冒昧行动,恐怕还会遇到埋伏。”
“现在,”王一眼也不眨给了个远超云生月意料的答案,“先前离洛城已经不远,一日半的时间足以赶到。只要我们够快,探子再多也无用。”
他意有所指道:“再者,以你的武功,现在还有人能拦住我们吗?”
这倒是……云生月想,四合元功突破后,自己都能从那老道手下抢人,好像的确不必再担心其他埋伏。
只是,她轻轻叹气,“王大人,你的病是好得七七八八了,我的内伤可没法愈合得那么快,最早也得后日。”
王一愣了下。
云生月身体极好、武功又高,先前从未有过因受伤而停下休整的时候,他一时间竟忽略了这茬。
“冯妹子,冯妹子,你男人怎么样了?醒了吗?”
外面突然传来的大嗓门打断了王一的话,他略略蹙眉,还没说什么,却见云生月忽然面色大变,低叫了句“不好”,就要往外赶。
可说话的人先她拉开了木门。
“冯妹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塞满了整个房间,“叫你怎么不……呀!”
年约四十上下,身穿花布短衫的妇人惊喜叫了声,“你男人醒了啊?瞧这小样,醒了比睡着更俊呢。”
云生月额角突突直跳,忙不迭解释道:“李婶子,我说了这是我家少爷,不是我男人。”
“嘁!”李婶子翻了个白眼,不屑道,“还想着骗婶子,你当我眼瞎看不出来呀,不是你男人你对他那么上心,又背又抱的也不避嫌?再者,你看你这腰板笔直的样子,咋看也不像做丫鬟的呀……放心,婶子可不是那等长舌的,不会到处去说让你们难堪的。”
哎……
云生月长长叹了口气,颇有些一拳打到棉花里的无奈。
李婶子见她如此,表情却也严肃了起来。
“怎么,难不成是你这男人不认账?!”
她一副随时准备动手打死负心汉的表情看得云生月更头疼了。
“不……”
“不是不认账,”突如其来的插话打断了她的辩解,“只是我们还未成亲,不好到处宣扬,免得坏了……阿月清誉。”
云生月瞠目结舌看向一旁,不明白这种话又是怎么从王一嘴里跑出来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婶子明白了,“你们放心,婶子肯定不会到处乱说。”
“如此,就多谢婶娘了,”王一颔首而笑,“几日叨扰,婶娘却半点不怪,我便知您是个热心的人,而今看来,婶娘不仅热心,更是可靠又大方,我们能在困难时遇见您,真是前世积福了。”
“哎哟哟,不愧是读书人,您看您这就是会说话。”
李婶子黝黑的面庞中浮出一点微红,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冯妹子真是好福气,”她拉过云生月,故意压低了一点声音,“这么好的男人可不能叫跑了,听婶子话,你得早点和他定下才是。”
“是,”云生月恶狠狠磨牙,“李婶子放心,我肯定把他死死定下。”
后四个字说得尤其重。
“哎,这就对了,”李婶子没听出半点异常,“那行,我那边还有活没干完,就不……那话怎么说来着,不,不打扰了,对,不打扰了,你们聊。”
说完,笑容满面走了出去。
“看来,云姑娘的判断并不准确,”王一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开口道,“说你我是私奔男女,还是有人信的嘛。”
云生月冷笑一声,双膝盘坐,直接练起了功。
*
深夜,殷都,某处宅邸。
一双手擒住落在窗外的肥鸽子,从它脚腕上取下信筒。
【任务失败,目标身边有身份不明的隐藏高手,我兄弟五人齐上亦不敌,四弟因此丧命。不过,交手过程中,那人曾自称姓云,或许可以此为线索深入探查。——西域五魔敬上。】
“隐藏高手,姓云……又失败了。”低低的呢喃声自房中响起。
少顷,窗子重新推开。
一双手伸出,放出了手中鸽子。
肥鸽双翅一展,扑哧扑哧飞进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