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书把车子卖了,一个人跑出去,她可以想象出刘凤杰在家骂骂咧咧、唾沫横飞的模样。没办法,她卖掉车子也是为刘凤杰好,她要是不卖,按照刘凤杰的性格,一定会为她留好后路,坚守这个摊子等她回来,说不定真能做的比她好。
她不想欠那么多。
除了学艺的地方,她去外面到哪儿都是人生地不熟,首选了能看到海的地方。她在火车上并不想说话,比比划划地装起哑巴,硬卧十几个小时到站后刮了几张奖券,一张都没中。和报亭外面的大多数彩民一样,她把没中奖的刮刮乐扔到地上,失望地离开。
她嫉愤地想这里面一定有猫腻,晃了晃腰挺起身子。
云朵悄无声息地爬过来,胡春书抬起头,看着太阳一点点隐匿,她放下遮在眉心上的手掌,去街边吃了碗香喷喷的肉馅馄饨,再根据从早餐店打听到的信息挤上公交。
她坐在车厢的最后一排,把提包扔到脚下,闭上眼睛小憩,并不怕人割她的包。她早就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到内裤外面的兜里了。
车子慢悠悠地到达终点站,她下车跟着人流走到沙滩,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坚硬的礁石,大海和天空不过是不同深浅的蓝,她突然发现海水也是水,波光粼粼的,和老家的江啊、河啊,没什么区别。人也还是那些人,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都是人。
去看看大海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来了、看了,然后呢?脑袋空心的一样,并没有才能诗兴大发当场作诗一首,也没有脱下鞋子去玩一玩的**,还是俗气得想吃饭。
她赶紧去找人拍照,这么好的天气,这么美的她,不拍照留念可惜了。
取完照片,她拎着提包匆匆离开,去品尝当地的特色美食。她拎包拎的手腕都疼了,就不该拿这么多东西,到了地方现买都来得及。
胡春书进一家人多的小餐馆,点了一盘虾爬子,看到旁边桌上有螃蟹和生蚝,她四处张望,邻桌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继续和他的朋友聊天。
他都看过来了,她不去拿点什么真是太可惜了。
男人说着朋友在西班牙如何如何,胡春书握着筷子摆弄盘里的虾爬子,装作不会剥皮,厚着脸皮去他们那桌,小声问他们怎么吃。她说自己是小地方来的,挣了钱第一次吃这个东西,睁大眼睛傻愣愣的,又白得了一只螃蟹。
“螃蟹贵的吧,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们喝酒吗?我请你们喝啤酒吧。”胡春书从兜里拿出手绢,里面包着钱,一张张的都是零钱。
她小心翼翼疲惫感的样子好像很久没睡过,下一秒就要倒过去。火车走走停停,她都快被逛荡散架了,怎么可能睡好。
“吃海鲜不能喝啤酒,你赶紧把钱收起来吧,不用你请。”
胡春书攥着手绢,感激地说:“真好,遇见好人了。我就说世上的好人多嘛。老板,我姥姥给人家相面的,你这种长相是最好的,眉骨棱而不露,鼻骨挺直不犯眉,品格好,贵气啊,你是有财运的人。”
“你会看面相?”
“说了你们不一定信,我是我姥姥从地里捡来的,我们俩相依为命,她觉得算命这种事对身体不好,不教我,我跟着看也知道些。你的面相一看就好,你是科名星和阴骘纹都显的人,先天不愁吃穿,后天德行好,发迹的慢些不要紧,你将来必有发展。”
哈哈哈,男人大笑起来,又多给她夹了些海鲜,男人的朋友也来了兴趣,让她坐下来看看面相。胡春书看他脸颊像被抽走了空气凹陷进去,随口说了句缘分的事情急不得,真就对上了。他没对象。
胡春书闻到他身上不属于海鲜的菜味,脸也油腻腻的,猜他是厨师,跟他说命里有小财,适合出来单干。
他早就琢磨开一家自己的店,就是地址没选好,被胡春书这么一说,信心大增,眼角笑得挤出好几个褶。
胡春书接着说:“你这个人虽然好,讲义气,但是脾气大,容易和人吵起来。你这几年要谨慎,别什么话都说,要防小人。”
胡春书连猜带蒙把他们最近做的梦都解了,还用那个男人给的硬币算上一卦,告诉他这两天在家待着哪儿都别去。
她吃饱喝足后找个理由先跑了,随便找一家便宜的小旅店住进去,房间小隔音还不好,隔壁喝酒吹牛比的声音非常清晰。她躺在床上,能感觉到被子枕套都是潮的,看向顶棚,靠窗的墙边覆盖了一层黑色霉斑。
一层楼共用一个卫生间,胡春书想去洗漱,被厕所里的骚臭味儿冲到,她上厕所的时候连开两门,都不干净,只能捂着鼻子上完。打了盆水回来,推开门发现地上有别人塞进来的小卡片,卡片上的美女搔首弄姿,除了制服诱惑,还介绍着快餐、套餐,都不是正经人吃的。
胡春书没兴趣,把卡片扔到垃圾桶里,窗外突然传来扑通声,好像有人掉下来了,她站在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一个女人捂着脚,好像是从二楼的窗户跳下来的,还没等她爬起来,就有人走过来把她拽走。
她不想走,还被扇了几个巴掌。
胡春书看到血,赶忙放下帘子,蹲下身子悄悄坐回床上。隔壁一直喝到半夜,她不敢去敲门,第二天九点多才起来。等她到人才市场找工作,早就乌压压地挤满人了,胡春书走了两圈,没发现什么轻松的活计。
有中介看到胡春书拎着提包,看她有几分姿色问她:“外地来的?”
“嗯。”
“什么学历的?”
“初中。”
“奥,你这种学历的可不好找工作,我这儿招的都是力工,不招女的,有轻松的,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轻轻松松日入两百,会唱歌喝酒就行。”
胡春书睁大眼睛看向那人,眼神透澈,警惕地说:“听着不太正经呢,像小姐,我妈知道我做这种会打死我的。”
“现在找工作的人那么多,大学生好找,你们这种人难啊,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我给你介绍的是正经的大酒店,推销酒水,不陪睡。你先干着呗,有好的再辞。”
胡春书垂头思索着,半晌扭捏地抬起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折起来的信封,“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打工,她下午才能到,她要是愿意,我们能一起吗?”
“当然可以了。像你们这种美女,通常都赚很多的。到时候让你走,你都不想走。”
“是吗?”胡春书捂着胃弯下身子,有气无力地说:“能先借我点钱吗?一碗面的钱就行,我的钱包刚出火车站就被人偷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已经两顿饭没吃了。”
男人凑过来,大手在她背后摸来摸去,“别饿坏了,我让人带你去。”
“不行,我害怕,你们把我卖了呢。要不,我就在这儿等着,这儿人多,我不害怕,你让人帮我买碗面。”
“就信得着哥哥呀?那下午接朋友,我和你一起去呗。”
“你是坏人吗?”
“我当然不是了。”
“那行。我能不能吃面啊,我出来的时候妈妈给我做的就是面。她让我把钱藏好,我粗心大意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把钱丢了。”
“没问题,小毛,你给她弄碗面去。”中介给小毛使了个眼色,叫小毛的人似笑非笑地站起来,临走时故意往胡春书的胸口撞了一下。
“哎呦。”胡春书的胸真的被撞疼了。
“不好意思啊,没站稳。”
胡春书瞪了他一眼,靠着墙坐好,安安静静的,搂着提包不松手,中介说:“你抱着不累吗?我帮你看一会儿。”
“不行,我证件什么的都在包里呢,你给我弄丢了怎么办?”
“你看看你,警惕心那么强呢。”中介不再理胡春书,继续拉人头。
胡春书等他和别人热聊,走过去贴住他的胳膊说:“我去上个厕所,你帮我看会儿包,我的证件和衣服都在这个包里,你一定要帮我看住了。”
她又重复了好几遍看包的事情。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你去吧。”
胡春书从后门走出去,手里拿着黑色皮包,她掏出钱后把皮包扔到地上踹飞,打了摩的去火车站,随便买了一张最近发车的票。
那中介等了半天没找到人,去厕所也没找到人,翻开胡春书留下来的提包就是一堆旧衣服,他丢的那皮包里可有一千多,“踏马的,叫上人去旅馆、火车站,把人给我找出来!”
在他还在耿耿于怀,发动力量抓胡春书的时候,胡春书早就来到临城,去商场换了一身新衣服,跟着扛着大包的男女来到食品加工厂。
她干了一个月后果断提桶跑路,每天十二个小时的站班不说,实习期各种扣钱,变着法儿克扣工人工资,住的还是二十多人的通铺,杆上挂上条裤衩第二天都容易不见。
她换了工作去熟食店灌香肠,每天晚上八点关门,关上门依旧要工作到很晚,她干了三个月熟练掌握卤菜方法,果断辞职。
第三份工作去服装厂,她本来就有缝纫的基础,上手很快,好几十人在一个车间,每个人都在进行技能大比拼,她累到腰都直不起来,果断辞职。
第四份工作,是没有工作,休息两个月,用赚来的钱去给驾照增型,她要开货车。
第五份工作,想成为货车司机无果,没人拿自己的车给她练手,她去推销保健品,跟着大车深入乡村,骗的都是和她妈差不多岁数的老年人,她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当了两个月猪狗结束。
第六份工作,她在美容院上班,偷偷把从客户身上省下来的料用在自己身上,过得还挺开心的。不过抢同事的富婆资源和同事打起来了,她爱掐尖,爱抢业绩,跟谁关系都不好,跟顾客说同事坏话还被人听见了,虽然她就是故意的,谁都不在乎,结果就是和同事闹翻了,只有她被踢出去。
慢慢的,胡春书也不知道自己换了第几份工作,反正不开心就换,她这种底层人士,换来换去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被人当狗使唤。被人问起工作经历,她通常只说上一个。
胡春书被养老院的色老头揩油后,辞职换到饭店做服务员,这个她还没体验过。
——
晚上是烧烤一条街最热闹的时候,尤其是夏天,最不缺人气,整条街都霓虹闪烁、吵吵嚷嚷的。
对于楼上不舍得开风扇的老头来说,楼底下这帮人有些扰民,吵得他受不了了,也不惯着,直接从窗户探出头,呜呜渣渣地叫他们小声点,爹妈与口水齐飞,骂得假牙都快喷出来了还得用手搂着点。
脸皮薄的人听了,估计得脸红心跳脖子粗,更甚者当场休克。可惜,底下的糙人太多,没他什么事儿的都得从屋子里窜出来看看热闹。底下的人收敛了,大吵白嚷变嘁嘁喳喳,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音量又放开了。
没一会儿一包类似于排泄物的东西从天而降,底下的人鸟兽四散,老头拿着笤帚棍子在上面叫阵,横的怕不要命的,老板也只敢在下面骂,谁敢上去跟老头子比划,一不小心躺下了,谁负责任。
本来长安一锅出的屋里坐不下,老板娘做主把桌子摆到人行道上,有人坐在外面打着赤膊,喝的舌头都大了,正在兴头上,被人这么一搅和心情都不美丽了。
经此一闹,外面是不能坐人了,里面正好空出来一个包间,老板娘搭了两瓶啤酒让服务员赶紧把人都招呼到屋里。
胡春书在后厨靠近卫生间的某个角落刷盘子,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王彤有心跟她说明情况,怕被老板娘抓住说她不干活,说了个开头就说回去说。
胡春书烫了大卷发,口红也抹的艳艳的,紧身衣配紧身短裤,浑身上下都是现下最流行的元素。她脖子上套着印有某牌啤酒的围裙,可能是她今天穿的矮腰牛仔裤设计的不合理,坐在板凳上有点卡裆,干点活就得往下拽裤子,可再往下拽,屁股就要露出来了,难受也只能将就着。
祸不单行,穿着凉拖的脚还被毒蚊子叮出一个大红包,痒极了,她也不管手上的油腻,手上的泡沫甩都不甩,直接在包上抠出一个十字花。
屋子里面闹哄哄的,胡春书一边刷盘子一边小声地抱怨着卡裆的短裤:“打工是jb真累,艹tmd的便宜货。”
现在是晚上的用餐高峰,来她打工的这家店里下馆子的人越多,她需要刷的盘子就越多。外面的人越享受,她越劳累。
她是既想拿钱又不想干活,一边认命地刷盘子,一边在心里嘴臭骂街。弯腰刷盘子刷久了她觉得腰疼,想起来直直腰,看到老板娘掀开帘子露头了,刚抬起来的屁股赶紧坐回去继续刷盘子,动作上小心翼翼的,表现出生怕磕坏碗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