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归航
顾野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陈旧的门。
屋内的景象一如往常,只是玄关处的鞋柜上,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身影。小狸年——其实已经不能算“小”了,它趴在那儿,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单纯地窝在它喜欢的位置上。听到开门声,它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顾野身上,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随即,它的视线越过顾野,落在了他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猫咪金色的瞳孔在室内光线中收缩了一下,它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然后,它慢慢地、优雅地站了起来,尾巴尖轻轻晃动,却没有像面对陌生人那样警惕地哈气或躲藏,只是静静地看着。
顾野让开身,对身后提着简单行李的薛烬说:“快进来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怕惊扰了这屋内沉寂已久的空气,也怕惊扰了身后这个人。
薛烬的目光从猫咪身上移开,落在顾野瘦削的肩线上,低声应了一句:“嗯。”
他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房间里有种久未彻底通风的、混合着颜料、旧书和一点点猫咪气味的特殊气息,这是顾野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对薛烬而言,陌生又熟悉。
薛烬将行李放在墙边,视线重新落回鞋柜上的狸花猫身上。它比记忆中那只瑟瑟发抖、能被轻易捧在手心的小毛团大了不止一圈,体型匀称矫健,皮毛光滑,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剔透澄澈,正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审视与好奇,安静地回望着他。
“它长这么大了。”薛烬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
“是啊,”顾野走到鞋柜边,伸手轻轻挠了挠狸年的下巴,猫咪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它叫什么名字?”薛烬问,目光没有离开那只猫。
“狸年。”顾野回答,手指顺着猫咪的脑袋抚摸到脊背。猫咪似乎很享受,蹭了蹭他的手心。
“很好听。”薛烬说。停顿了片刻,他看着那只似乎对他并无敌意、甚至有些熟悉的猫,轻声问,“它……还记得我吗?”
顾野挠着猫咪下巴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他侧过身,让薛烬能更清楚地看到猫咪,语气里带着点回忆的痕迹:“可不是嘛。刚来那会儿,可凶了,见人就哈气,要么‘嗖’一下就钻沙发底下,要么挤进窄窄的门缝里躲着,怎么叫都不出来。谁想摸它一下,爪子立刻就亮出来了,不服气得很,又犟。”他顿了顿,看向薛烬,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温和,“看来……它还记得你。这小家伙,有时候挺灵的。我不在的时候,它好像就总喜欢趴在这儿,”他指了指鞋柜,“像是在等谁。一年,又一年。”
薛烬走近了几步,在离猫咪一臂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弯下腰,与它平视。他没有贸然伸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它。狸年也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哈气,只是尾巴尖的晃动幅度稍微大了些。
“那我们,”薛烬看着猫咪澄澈的眼睛,声音很轻,像是对猫说,又像是对顾野,或者是对自己说,“……等到了。”
顾野闻言,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细碎的光影晃动,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般地问:“是吗?”
薛烬也直起身,靠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他看进顾野的眼睛里,那里有迷茫,有疲惫,也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重新燃起的微光。他重复道,语气笃定:“不是吗?”
顾野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他移开视线,弯腰,动作轻柔但稳固地将狸年从鞋柜上抱了起来。猫咪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顾野抱着它,转身走向客厅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岁的布艺沙发,坐了下来。狸年在他腿上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圆,下巴搁在他手臂上,依旧看着薛烬的方向。
“晚安,小狸年。”顾野低下头,用脸颊很轻地蹭了蹭猫咪毛茸茸的头顶,低声说。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此刻并非夜晚,但他和猫都懂,这是一个属于他们之间的、安静的习惯。
薛烬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他没有刻意靠近,留出了一点恰当的距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阳台方向吸引。
那里摆着一个画架,架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画。画布上,用简洁而精准的线条勾勒出的,是一枚戒指的轮廓。没有镶嵌宝石的繁复,只有流畅的环状线条和几处微妙的光影处理,能看出绘画者曾经的功底和专注。画作似乎被搁置了一段时间,蒙着薄薄的灰。
薛烬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顾野线条柔和的侧脸,轻声问:“你画的?”
顾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在画架上,眼神有片刻的放空,然后很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抚摸着腿上的猫咪,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现在……不画了。”
那幅未完成的戒指图,像一个被时光凝固的象征,静静地立在阳台的光影里。
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城市还在沉睡的边缘。
顾野已经坐在了阳台的画架前。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灰蓝色的晨光,手里捏着一支削尖的铅笔,对着空白的画纸——旁边那幅戒指草图被他用布盖住了。他试图画点什么,一条线,一个形状,什么都好。但手腕悬停在空中,微微颤抖。铅笔尖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细微的凹痕,却迟迟无法划出流畅的线条。那颤抖起初细微,逐渐变得明显,连带着他的手指、手臂,乃至肩膀,都蔓延开一种不受控制的僵硬和抖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神死死盯着空白的纸面,像在与之搏斗。
薛烬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他起身,走到客厅,便看到阳台上那个清瘦的、绷紧的背影。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停在阳台门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他看到了顾野悬在空中、颤抖不止的手,看到了他面前依旧空白的画纸,看到了他额角的汗和紧抿的唇。
“起这么早吗?”薛烬的声音放得很柔,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惊动了沉浸在与自己抗争中的人。
顾野似乎被这声音惊了一下,手一抖,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立刻去捡,也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自己依旧微微发颤的手,看了几秒。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浓重迷茫和挫败的声音,很轻地说:
“哥……”这个称呼,久违而自然地从他唇间溢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脆弱。“我好像……拿不起画笔了。”
薛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走过去,没有先去管地上的铅笔,而是蹲下身,与坐在矮凳上的顾野平视,伸出手,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覆在顾野那只冰凉、微颤的手上,试图传递一点稳定和暖意。他的目光很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怎么会呢。”他说,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怀疑,“只是手有点凉,没活动开。慢慢来,不急。”他知道不是“手凉”那么简单,但他必须这样说,必须给他一个可以接受的、不那么可怕的理由。
顾野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的迷茫几乎要溢出来,像个迷路的孩子:“那……现在不能画,我该干嘛?”
薛烬握着他的手,轻轻揉按着他冰凉的指尖,语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先不画了,好吗?今天早上,有更重要的事。”他顿了顿,看着顾野的眼睛,慢慢地说,“比如,早餐。你还没吃,我也没吃。我们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做别的事,对不对?”
顾野的眼神依旧有些空茫,像是没太理解“早餐”和“有力气”之间的逻辑,但他顺从地点了点头,任由薛烬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牵着他离开阳台,离开那幅盖着的画和那张空白的纸。
厨房里,薛烬尝试着煎蛋,热牛奶。过程算不上娴熟,甚至有点手忙脚乱。当他把一份边缘微焦、形状不算完美的煎蛋和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到顾野面前时,顾野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又抬头看看薛烬脸上沾到的一点油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眨了眨眼,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点认真探讨的语气说:“你确定这个……能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谋杀我呢。”
薛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杰作”,又看了看顾野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妙的脸,耳根微微发热,但面上维持着镇定。他清了清嗓子,果断放弃挣扎:“……要不,我们点外卖?”
这个提议似乎让顾野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稍微抽离了一些,他想了想,点点头,语气恢复了点平日的随意:“也行。”
于是,那天的早餐,最后是以一顿热气腾腾、安全无害的外卖粥点告终。
接下来的几天,薛烬一方面在忙,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整理能证明顾野清白的证据,联系律师,与当年知晓部分内情的人重新沟通,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缜密。另一方面,他将所有剩余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顾野身上。
他没有刻意去“治疗”或“矫正”什么,只是陪伴。陪顾野在天气好的时候,下楼在小区里慢慢散步,看落叶,看晒太阳的老人和嬉戏的孩子;陪他看一些轻松无脑的综艺节目,在顾野偶尔被无聊桥段逗得微微弯起嘴角时,自己也跟着松一口气;给他读一些有趣的短篇故事,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各自看书,共享一室静谧;甚至尝试着,在顾野情绪相对稳定的时候,引导他拿起画笔,不是画画,只是随意涂鸦,或者握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感受笔尖与纸张的触感……
他想尽办法,用各种笨拙的、细碎的方式,试图驱散顾野眼中那片沉郁的迷雾,逗他开心。有时候是带回来一盆绿植,说是给狸年作伴(狸年:?);有时候是学着做一道顾野以前随口提过喜欢、但很复杂的甜点,结果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有时候只是在他发呆时,轻轻碰碰他的肩膀,递上一杯温水。
顾野会笑。看到薛烬手忙脚乱时,看到那些并不好笑的笑话时,看到狸年对那盆绿植表现出极大“兴趣”(试图啃咬)时,他会很浅地、很快地笑一下。那笑意很淡,像蜻蜓点水,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然后迅速消失,恢复成一片沉静的湖面。不像从前那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带着能感染一切的开怀。
但薛烬已经很满足了。至少,他在试着笑,至少,那片沉重的湖面,不再是一潭绝望的死水。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狸年窝在顾野腿上打盹。电影里,主角历经磨难,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暖橙色。
顾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薛烬说:“从前……我以为坠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下面那么黑,那么冷,怎么伸手,都抓不到东西。”
薛烬按下电影的暂停键,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狸年轻微的呼噜声。他侧过头,专注地看着顾野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金边的侧脸,问:“那现在呢?”
顾野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暖色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腿上猫咪柔软温暖的皮毛,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生命力。然后,他慢慢地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从心底深处打捞出来:
“现在……好像等到了归航。”他顿了顿,微微转过头,看向薛烬,那双总是盛着迷雾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的霞光,有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亮,“却没想到,原来从坠落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有人,在拼命地想把我拉起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薛烬深灰色的、专注望着他的眼眸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微微的酸楚和恍然:
“只是我自己……身在深渊,一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