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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月龄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跟着文绮的脚步挪动,慢慢,二人并肩走在入了长廊的暗色里。

这是一个很长的回廊,时明时暗的路,她们走着走着,拐了两个转角,忽而面前淌开一片开阔的湖水,湖心立着座亭子,飞檐翘角映在水里。

文绮余光瞥见身边的月龄收了步,便也渐渐慢了脚步,侧看着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此刻正望着湖水发怔。

月龄望着这湖,恍惚想起儿时旧事来。记忆里的湖水到底在何处,她早记不清了,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时,还会想起在湖边亭子里和家人一起围炉煮酒看瑞雪的新年。

恍恍惚惚,似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文绮看着她,忽而问道:“想去亭子里坐坐吗?”

月龄回过神,迟疑着问:“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眼瞧着就要入冬了,等下了霜这湖水便要结冰,到时候再想来倒没这般景致了。”

两人顺着湖边的小径往前走,周遭渐渐静了下来。月龄只觉得眼皮发沉,问道:“陛下,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文绮道:“约莫已是子时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湖心亭。跟着的护卫上前点了几支火烛,又将亭中备好的火炉启了,添上炭火。

夜阑人静,远处的山峦隐在青夜里,天空、云朵、山峦、湖水都忽然一体,分不清彼此。

月龄望着这一片苍茫的景致,忽然觉得自己竟是这般渺小,世间人事变迁,起起落落,可这山、这水,却始终在这里不增不减。

她指目光落在亭中石桌上,问道:“这亭子里的火烛炭火是常年备着的吗?”

文绮挨着她坐下,道:“嗯,打我记事起便是这样了。这边的人爱来这亭子里看山望水,久而久之便有不少人时常来添些酒、补些炭火,倒成了每一个来者心照不宣的默契。”

“真好。”月龄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山谷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能隐约瞧见一角古寺的屋檐,还有几枝苍劲的老松斜斜地探出来。

她本想问一句那古寺的来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觉得此刻这般安静,倒不必再多言语。

文绮瞥见护卫还立在亭外,便扬声道:“你先回去吧。”

护卫应了声“是。”,轻轻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人在亭中。

月龄没什么反应,只觉得困意越发浓了,半阖着眼睛,虚虚靠着,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手搭在膝头,呼吸渐渐平稳,像是要睡着了。

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绵长的视线落在身上,说不清道不明。月龄勉强睁开眼,抬眸望去,恰好与文绮的视线缠上。

彼时她神智尚不清明,困意缠身,便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慵懒。

湖中寂静无声,只有火烛偶尔噼啪一声,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缠了片刻,没有言语。

月龄这才缓缓回过神,意识到文绮一直在看着自己:“陛下?”

文绮轻轻应了一声:“嗯。”

月龄还有些不解:“是有何事?”

“无。”文绮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

月龄定了定神,忽然改了口道:“如此……”

文绮看着她,眸色深深,过了片刻才缓缓启唇:“知鹭。”

那两个字落在寂静的亭中,像是一片雪花轻轻拂过心。

文绮道:“知鹭,我们回去吧。”

月龄困得要命,点点头起身,勉强着身子跟在文绮身后。说是跟着其实不准确,因为文绮怕她脚下发飘直直栽倒在地上睡去,三番五次放缓脚步,想凑到她身侧并肩走。

但月龄却想着不行,见文绮脚步慢了,她便也拖着步子往下压;一看到文绮要跟自己齐肩了,忙不迭往后缩半步,硬是拉开些距离。最后文绮也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进了屋,“这是哪里?”月龄看到文绮在她面前接下衣带,迷迷糊糊看着面前的床,歪着脑袋问。

文绮现下是摸准了这个人已经困得神志不清了,轻轻拍了拍被褥道:“睡觉的地方。”

“可算……”月龄就吐出这两个字便径直往床上倒去。靴子被她胡乱蹬掉,衣带也懒得细细解,扯了两下便往被子上一扔,身子一缩就钻进了被窝,眨眼间呼吸就匀了。

文绮站在床边看她,半点不恼。她俯下身道:“季知鹭,季知鹭,你知道我是谁吗?”

被窝里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回家了……”

文绮听到后微微一怔,而后酸酸地笑笑,倒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但似乎也不需要她作答,因为面前的人已经睡了。

她回身脱了靴,解了外衣,走到桌边吹灭了烛火。屋内霎时暗了下来,只剩窗外漏进来的点点微光。她轻手轻脚进了被窝,闭上眼睛,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直到她感觉到有人碰到了自己。

文绮缓缓转过身,看见月龄的脑袋虚虚靠着自己。

空气如水,一明一暗,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文绮盯着月龄看了片刻,而后和她额头抵靠着额头,就此放缓了时间,最后伸出手轻轻将她回搂进怀里。

长夜无梦,渐渐雨滴奚落,打在檐下的芭蕉叶上,昏绿透凉。文绮在雨声中渐渐睡去,两人的发丝缠绵,如同掌纹线。

她忽而觉得芭蕉雨声秋梦里,世间如此牢靠。

名为国师的神谕,既可以杀了“知鹭”,也可以撇了这神谕,只是这位季知鹭,秘密得让她觉得好奇,偏她又能把显露出的东西表示的坦诚。

如果要将她名正言顺的留下来,按她这一族之主的身份,本是一句话的事,可既要让百姓心服口服,又得让知鹭自己心甘情愿留下来,真心实意信得过她,这两头的心思就得都琢磨。

再说那新安城里,自从六个候选人进了灵狐境内,日子过得快要干枯了。

起初水土不服还算不得什么,后头日日排满了功课:剑术要练,算术要学,连灵狐的文字也得从头认起,六人皆忙得脚不沾地。

她们私下里都暗自发愁,真要是成了正式使者,往后的日子还了得?

这日,文绮正与冬汐、如朦两位郡主闲话,外头有宫人进来回话。

“陛下,新安城那边来报,知鹭的姐姐……病了。”

文绮:“病了?”

“回陛下,就近派了医师去瞧过,说是受了风寒。”宫人躬身答道。

“风寒?”冬汐闻言,抬眼望向窗外。天确是一日凉过一日,眼看着就要入冬,这下受了风寒,倒也平常。

那宫人又补充道:“医师还说,也可能是水土不服。毕竟是人,咱们境内的气候和生活习性,她们怕是一时难以适应。”

“病得重吗?”冬汐追问了一句。

“回郡主,重着。”宫人应声,“高烧一直不退,照顾她的人说夜里昏睡中还胡言乱语,一个劲地要见姐姐知鹭。”

如朦当即开口:“陛下,依臣看不如让如意先去一趟新安城,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文绮点头:“让她动身。”

如意得了命令,带着几个部下火速赶到了新安城。一进鱼玄青的房间,就见她躺在床上,脸色很差,气息也有些微弱,竟是半昏迷的状态。

如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吩咐身后的驿骑:“快,去备担架和马车,即刻把她转到疗愈处!”

这话刚说完,门外就走出隐彦,皱着眉问道:“大人,她这病看着虽重,留在这儿照料不成吗?何必这般折腾着转移?”

如意目光在另外几个候选人脸上扫了一圈,随即叫来人:“你把她们都送回各自的住处,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们踏出房门半步。”

等众人都退下了,屋里只剩下如意和医师,她才沉声道:“取几样对症的解毒药来,给她试服。”

约莫一个时辰后,鱼玄青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神智也清醒了些。这下如意心中有了数,不是风寒或水土不服,她身上分明是中毒的迹象,看症状,多半是附子所害。

为了防着再有人暗中下手,她当机立断把鱼玄青送往官营安置,隔绝隐患。

如意还让人把流云也一并带走了,押往了如朦郡主的府邸。对外只说流云或许沾染了疫病,要带去别处查验。

流云被反绑着双手,带到文绮和几位郡主面前时,一进门就高声喊冤:“陛下明鉴!有人无缘无故便拘捕我,这实在是冤枉啊!”

冬汐看向如意道:“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如意答道:“鱼玄青并非生病,而是中了毒,看症状该是大剂量的附子。这六个候选之中定有下手之人,我先把她带来问话。”

流云急忙辩解:“陛下,郡主,这话可不能乱讲,我怎么可能给鱼玄青下毒呢?我先前根本不认识她。无凭无据便将我拘拿,是何道理?”

“陛下,”如意眸色冷沉,转向文绮,“臣担心,不止这六个候选使者,就连那些已经正式任职的使者,恐怕也有不少被人控制了。她们入境之时按规矩不准携带任何物品,可其中有几位是源法术师,凭着法术悄无声息地把东西带进来,包括咱们族中严格管控的附子。”

文绮神色一凛道:“你确定是附子?”

如意答道,“中毒发热的症状与附子中毒分毫不差,绝非风寒感染,也不是水土不服。我已让人给鱼玄青喂了对症的解毒药,如今她的情况已经缓解了。”

满室目光齐刷刷落在流云身上,流云脊背绷得笔直,面上尚强撑镇定,仍梗着脖子,连声分辨:“空口白牙说我下毒,倒拿得出半分实证来?”

如朦看了如意一眼,转向文绮,沉声道:“陛下,依臣之见,可以行强取审讯之法。”

文绮眸色一沉:“准。”

冬汐望着流云:“流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主动招供还能从轻发落。”

流云牙关紧咬,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这便是灵狐一族的行事风格?没有半点凭据,便要屈打成招不成?”

冬汐转向一旁待命的两人吩咐道,“执行吧。”

流云双手本就被缚在身后,两名宫人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她被迫仰起头,眼见着如意缓缓伸出手,直朝着自己脖颈处探来,心顿时咯噔一下。

她原还赌着灵狐一族顾及体面,断不会真下狠手,可当一丝冰冷的法力顺着脖颈渗入体内,刺得她浑身发麻时,才猛然惊醒眼前这些灵狐,哪里是她能揣测的?

流云浑身不住地颤抖,牙关仍死死咬紧不肯松口。如意低声道:“还要硬撑?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撇干净吗?”

又加重几分,流云难忍剧痛,背后瞬间渗满冷汗,灵狐族行事素来果决,哪有什么冷血不冷血的顾忌,当下嘶声喊了出来:“我说!我什么都说!”

如意特地放缓了几分,可她没有松手,反倒反手按在流云的锁骨处,指尖微微下压,低凝她:“说。”

流云声音发颤:“不是我……是鱼玄青她自己……是她求州彦要的附子……”

文绮:“州彦带的附子?”

“不……不是州彦。”流云摇头,如意的压迫让她说话都有些困难,胸口翻涌着想要作呕,“是隐彦……是隐彦拿来的附子,州彦不过是中间递了个话。”

文绮:“你们的陛下,可知晓此事?”

这话一问,流云浑身顿时打起了哆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陛下……我国陛下吩咐过,我和隐彦一定要成为灵狐的使者,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留下来。”

“隐彦倒是有个亲人,是德高望重之人,早年也曾担任过来往灵狐的使者,这事我们倒是知晓。”

冬汐突然开口,盯着流云,“你可是这人是谁?”

流云:“……是高旖郡主。”

冬汐挑了一下眉:“只是你方才这话,倒像是另有隐情。”

流云:“……隐彦是……她的女儿。”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满室的灵狐都吃了一惊,难以置信。

灵狐一族对使者的管辖本就不算严苛。一来,使者们都居住在境内边界的镇上,除非逢年过节或是受了邀请,否则平日里极少与灵狐子民往来。

二来,只要不触犯灵狐族的律条,她们私下里的行事,灵狐一族向来是随便的。

可灵狐族有一条铁律:使者的直系亲属绝不准再入境竞选使者之位。若是隐彦当真为高旖的女儿,那便是严重违规,说轻了是隐瞒实情,说重了便是两国之间的公然欺瞒。

“维空国好歹也是一大国,竟不顾大国体统,无视规制,岂非暗藏私心?”随即冬汐又面露惋惜,“我原还欣赏隐彦的才情,谁知她竟是这般主谋。”

文绮抬眼示意侍卫将流云带下去,而后道:“若只是个人隐瞒尚可轻罚,若是有人暗中授意,便是欺瞒,背后必有图谋。”

这般重大的干系,单凭个人之力绝无可能瞒得这般严实,她们难保维空国没有与其它国家勾结,借着使者的身份暗中策划什么阴谋,说不定这阴谋早已在暗中进行。

如朦:“何不全部收监审问?”

文绮听罢蹙眉:“流云不过是个跑腿,并非主谋。那六个候选使者刚入境内不久,尚不能与正式使者接触,若尽数关押,她们彻底蛰伏。不如等她们相互联络,传递消息,放长线钓大鱼,再一并收网。”

“先将流云秘密囚禁起来,对外只宣称她水土不服病逝。再将其余候使者送往正式使者的居住地安置,静观其变,引诱对方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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