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就在月龄前头浅浅飞着,月龄便跟这小鸟一路前行,穿过一片橙黄的甸野,又走过几处燃着秋意的桦林,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天渐渐完全亮起来时,才望见前方有个镇子的轮廓,想来便是山河镇了。
山河镇格外安静,镇上人家大多还在睡梦中,唯有镇尾一间小屋亮着昏黄的烛火。白鸟径直引着她走到屋前,便停在了门楣上扇了扇翅膀,静静停着不在动作。
月龄看着面前的小屋,又看了看白鸟,心中了然,正站在门前张望,刚要敲门,忽听得屋里传来一个利落的声音:“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便从里被推开,就在门推开的一瞬间,门楣上的白鸟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只见门内站着一位女子,身着素色布衣,面容温和,她露出疑惑的神色看着月龄,月龄刚要张口,女子便微微侧了身,身后上前另一位,看样子约莫二十来岁,一身短打,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月龄抬眼和她对视上,只觉得对方眉眼间透着股沉默的利落。
蓬莱见了门外的月龄,也不诧异,只抬眼开口道:“有事?”
月龄拱手道:“在下赶路至此,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蓬莱打量了她片刻:“我们镇有些时日没有外人来了。我叫蓬莱。”她指了指给月龄开门的人道:“这位是苏山。”
随即侧身让她进屋:“进来吧,小屋朴素,别慊弃就行。”
说着利落地走向厨房,弯腰从灶边的竹篮里取出备好的黄米,盛在一个粗瓷碗里,转身放在窗口旁,刚发下,就有鸟儿飞下来啄食。
月龄进来后,看着这间小屋,虽不大却收拾得很整齐,干干净净。蓬莱接着又拎起桌边的铜壶,往铁锅里添了些水,架在灶上引了火。
待水烧着的间隙,她又从柜里取出一小罐茶叶,捏了少许放进碗里,待锅里水开了,提壶冲泡,动作一气呵成,既井然有序,又干净利落。
蓬莱端着走到月龄身边,将茶碗递过去:“姑娘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月龄接过茶碗,道了声多谢,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子,轻声问道:“姑娘平时养了鸟。”
“算不上养,放点吃的它便会来吃,偶尔捡来几个人来。”月龄听到这话,搔了搔脸颊,讪讪笑着,看来自己也是被白鸟“捡”过来得一员。
苏山走上前来,温和地笑着,“我是这镇上的闺塾师,姑娘从外地来的,迷了路?”
月龄点点头,欠身道:“我名叫月龄,确是迷路了,多谢二位愿意让我借宿一天”
苏山:“姑娘不必多礼,出门在外难免有不便,只管在此住下便是。这屋子虽小,倒也能容得下姑娘。”
蓬莱又转身进了厨房,从灶上的蒸笼里取出两个馒头,又端来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姑娘定是饿了,先垫垫肚子吧。家常吃食,姑娘莫慊弃。”
月龄连忙道谢,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她本是客居之人,却得了这般盛情款待,心里十分感激。苏山坐在一旁陪着她说话,问起她的来路,月龄只含糊地说自己是从远方来,想去别处寻亲,不慎迷了路。她便也也不多问,只偶尔说起镇上的趣事。
蓬莱则在一旁收拾着屋子,一会儿添添灶火,一会儿又换了些干净的水,手脚不停,却始终有条不紊。
这边天黑的早,镇上的人歇息的也早,月龄睡在里间的小床上,竟是一夜无梦。她这几个月来常常夜不能寐,难得有这般安稳的睡眠。
第二日晨光透过窗棂溜进房间,月龄睁开眼,指尖下意识地摸向尾指,那里戴着一枚戒指,是文绮曾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轻轻摩挲着戒指,又施了个法术将它隐去,仿佛这样便能将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暂且隐去。
起身走出外间时,苏山已在灶上忙活,蓬莱则在院子里打扫。见此情景,月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难过,或许这山河镇的短暂停留,会是她这段颠沛日子里一段难得的慰藉。
打扫完后,蓬莱便拿着一纸黄麻告示,对窗边的苏山念道:“都幽侯决意与北国铁骑对峙,不日便要开战…… 苏山,这告示可是三日前从京中递来的?”
屋内月龄闻此言语,忙起身道:“我必得即刻赶往都幽国才是!”苏山依旧不讶异不询问她的举动,看着她有些急慌,只是道:“姐姐既急着去,我这儿有块双鱼纹玉牌,你带在身上,过那几处关卡也能顺畅些。”说罢便转身入内室,从匣中取出一块玉牌递与月龄。
月龄接过玉牌,连连道谢,刚好村里张老要往都幽国方向送些东西,苏山帮她打点了下,月龄忙道谢,得了应允便匆匆登车。
骡车行了约莫三个时辰,月龄摩挲着手中玉牌,只觉边角处似有异样,细察之下才发现竟有个暗格,里头藏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笺。
她展开一看,笺上字迹娟秀,却透着几分熟悉,她蹙着眉思来想去,却记不起何时见过这般笔迹。
又过了四日,月龄终于抵达都幽国外,寻着了陈易平等人,却不见鱼玄青与苏都平。
细问陈易平她们才知,北村原是二人故土,村中住着鱼玄青的姐姐州彦。前番玄真观的道众遭人所害,负伤的观主与法师恰巧在随南村暂避,等平息后,鱼玄青才敢回村探望。
月龄问道:“如今都幽国情形如何?”陈易平沉吟:“北国的人马虽在边境驻守,却无进攻之意,想来兵卒暂时不会来。”
众人都疑惑,先前北国主君拒了都幽侯的和谈之请,如今又按兵不动,究竟是何盘算?
且说北国的朝会之上,殿中灵鸢椅坐着位“主君”,身着朝服,面容肃穆,陛下群臣皆垂首而立,只当这位主君依旧如往日般威严。
偏那殿柱后立着个人,她扫了眼陛下众人,低声嗤笑:“一群愚笨之徒,竟看不出破绽。”
待朝会散去,王霏径直走上殿阶,顺手端过旁边案上的青瓷茶盏,将盏中清茶尽数泼在灵鸢椅上的“主君”头顶。茶水顺着朝服往下淌,那“主君”却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王霏见了,拍手狂笑,笑了半晌又觉无趣,手一扬,茶盏便凭空消失。她转身出去,走了一偏道,到了一处雅致的私殿。
这私殿能入内者,皆是心腹之人。王霏进殿时,谢意梦与风溪已在殿内等候,三人一同向榻上坐着的人叩拜:“臣等参见陛下。”
榻上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起来吧,众卿。”
三人抬头,只见榻上坐着个十来岁的小主,身着朱红锦袍,乌黑发间缀着颗明珠,端坐在那里,谁能想到,这女童便是真正掌控北国的主君,手握万数骑兵,连破周边数地,一句话便能让数千人殒命的“陛下”。
王霏初时见了也不信,后来却甘愿臣服,只因这人能助她提升术法修为。
幼主道:“今日召你们来,是想听听众卿的主意。”
王霏上前道:“陛下,我等的人马已在都幽国边境集结,随时可攻进去。”
幼主轻声道:“莫急,王霏。我等的兵卒,不可白白牺牲。”又转向风溪:“国师。”
风溪上前应道:“臣在。”
“你姐姐已到都幽国,我想着总该让你们姐妹见一面才是。”女童道。风溪微微蹙眉,旋即松开:“陛下,臣姐与臣心性不同,恐难劝服。”
“若劝不服,我信你对我的忠心。”她抬手拍在榻边矮几上,殿内三人皆跪地。
她接着道:“谢意梦、王霏,你们随国师去侯府见她姐姐。记住,我们要的不是攻占府邸,是收服人心。”
三人领命退出私殿,风溪转身道:“我想与姐姐单独说话。”谢意梦咬牙道:“你放心,我不会监视你们,只因我的法器已毁!”
原来前日她想用术法扰月龄的梦境,却被一道白光击碎了法器,连碎屑都没剩下,至今不知是何人所为,想起这事,她便满心愤懑。
王霏道:“我送你去吧。”
风溪摇头:“不必,我与阿姐说话,不应有人打扰。”说罢,身影便隐入暗处,消失不见。
月龄立在廊下,听檐角冰棱坠地的脆响,倒像是把这寒夜劈得愈发静了。
从前只要姐妹俩都在京畿之内,姨娘问她风溪去哪里了,她总能猜个大概是在东市,还是在西园找人玩去了。可自打妹妹与她分离过后,再无半分感应。
以前说话也好,安静待着也好,身边总会有人。可她再不习惯,现下也习惯了独自一个人,偶尔门内门外会出现一些人,总不过是如意吉祥,或是文绮,可终究短短数日,抵不过年年岁岁的人。
今夜却怪。
她踏雪往湖心亭去,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总觉得叠着另一人的脚步声。
月龄心尖一颤,改了方向绕到冰湖这边。这湖冻得结实,中央那座六角亭覆着雪,她踩着冰面往前走,眼风不住扫过亭柱与栏杆,总觉得会有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可她又怕真见着了,反而是一场虚晃。
亭心宁静。
忽然,石桌上的雪粒轻轻浮起,她心下轰然一声,世间寂静,猛转过身,她看见一人,那人身形修长,肩头沾着雪,发间别着支银簪。
月龄瞬间僵硬,恍然怀疑世间的一切变故不过是一场梦,或者面前的才是幻觉。
只是随着那人缓缓抬起眼帘来看她,月龄看得也越来越清楚。
世间静谧,恍如隔世,眉眼依旧,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月龄,可眼眸中却是生分的漠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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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