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得仓促,月龄被人引至一处暗殿暂候,只是这殿内无榻无席,她连稍作休憩的地方都没有看见。
她心绪沉乱,又困又累,只能走动走动,趁人不备绕到殿后,看见一汪清湖藏在林间。那湖水本是澄明的,暮色浸来便染得它一片昏绿。
她实在困顿,不知不觉就这样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脚下是软泥,身旁是随风摇曳的树,湖面静得不起一丝涟漪,恍惚间竟失了神智。
等她猛然回神,脚下泥土一滑,整个人已经坠向湖中。身体的重量猛地将她往下一拽,她全身瞬间被水压裹住。
猝不及防之下,月龄呛了好几口水,口鼻间不断冒出水泡,眼前一片混沌昏暗,四肢百骸瞬间被变得冰冷。
她完全没来得及防备,一时手忙脚乱,视线朦胧之间,一道身影自身侧迅疾掠来。
月龄本能地掣出短剑,毫不犹豫直刺对方腰侧。锋刃没入皮肉的触感清晰传来,下一瞬,她的手腕便被牢牢扣死,动弹不得。
来人全然不避腰间汩汩漫开的血,一手扣住她的腕骨,另一臂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侧带近。水下隔绝空气,月龄胸腔憋闷,窒息感疯狂涌来,对方倾身靠近,将一缕温凉的气息渡到她唇间。
混沌之中,月龄睫毛颤了颤,勉强抬眼。水波晃动,晃碎眼前人影,她这才看清了面前这双眉眼,是文绮。
看清来人的刹那,她便停止了挣扎,卸了力,纷乱的念头涌上来,怎么会是这人?
可不等她理清心绪,文绮忽然睁眼,近在咫尺的瞳眸看得她心头一紧,又猛地在吻里开始喘不上气。
腰侧伤口在水下不断渗出血丝,淡淡的血红在水里缓缓弥散开来。文绮眼底沉敛的暗色,她手臂收力,带着月龄向着湖面浮升。
水底寒彻,湖面风凉,月龄浑身却烫得厉害。终于缓过气息。她定了定神,才发觉文绮已退开半尺,立在她眼前。
这是她第一次与文绮离得这般近,文绮的目光就这样薄薄覆在自己的呼吸上,可月龄却不知为何心底漫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只是目光,为何会微微作响,仿佛静止的湖面被风吹波澜?
此人不笑的时候,脸是没有半分多余表情的,和白天那种锐利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她不一样。
文绮知道她在想什么,道:“小伤,无防。不必与她人言说,你我二人知晓即可。”
“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月龄说完刚与她的目光对上,又下意识地低下头。
“怎么?”文绮陛下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无半分苛责之意。
月龄手心冒出冷汗,有点想回家:“抱歉陛下,太疲惫了,不小心落水了,陛下怎么在这里?”
但对方并没有搭话,月龄在这一息沉默里忽然想起如意平日里的严谨,想起朝廷的纪律,她开始怀疑如意的那个性子就是随了这位文绮陛下。
可她不能真的就这样沉默下去,再在文绮陛下面前失仪,说不定晚上她就脑袋落地了,那真是要死要死。
月龄绞尽脑汁想办法,可四周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况且两个人现在湿漉漉的。
干脆用更大的问题掩盖稍微不够大的问题吧……月龄望着文绮,心神一紧,还是往前踏了一步,低声道:“陛下神通广大。求陛下……破例救一救我的老师戴惟。”
文绮湿衣似水,贴身垂落。她抬眼微微仰头低凝月龄,眉眼浅淡,轻轻扫过月龄,便教她心口一沉。
“嗯?”
一声轻响,把月龄所有准备好的言辞都堵在喉间。
月龄不知道说什么,她抬眼看见文绮,想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心下立刻轰然一声,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文绮纹丝未动:“为何?”
月龄喉间发紧,知道在这位陛下面前,任何虚与委蛇都是徒劳。她一咬牙,迎上文绮的目光:“我求你。”
一语毕,四下无声。连风都停了。文绮看着她,目光沉沉,看不出半分情绪。
月龄掌心沁出冷汗,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月龄觉得空口恳求,便够了?” 文绮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月龄屈膝,缓缓跪倒在她面前:“只要陛下肯出手,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空气的凝滞,她怎么会不知道,在手握权势者面前任何辩解都可能变成挑衅,她只能把姿态放得更低:“月龄知错,月龄素闻陛下仁厚,只求陛下宽容大量再救一人。”
文绮垂眸看着她跪地的身影,长久沉默。那沉默漫长到让月龄几乎以为此事再无转机。
片刻后,文绮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扶起,语气克制了几分:“起来。”
“你的老师已经被吉祥带过去先疗治了。”
月龄捕捉到她说了什么,心下松了半口气,看着文绮唇角悄然扬起,下意识便站起身,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而真切的笑意。
这笑意落在文绮陛下眼中,竟让她原本克制着无波无澜神情蓦地一动,垂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月龄扣住文绮的手,对视转瞬即逝,她当即屈膝又要谢恩:“多谢陛下。”
文绮陛下却未移开目光,只望着她额前被风拂起碎发,露出的那双微垂的眸,与记忆深处那道身影重叠,分毫未差。
前尘旧事一瞬翻涌,她只定定望着,底下却早有波澜暗生。
月龄感觉自己有些失礼了,连忙起身,恰好撞见到文绮眼底掠过的一丝极淡的克制。
她困惑了一瞬,而后有些不安,怕文绮再说些什么。
月龄:“陛下?”
她的目光落在月龄脸上,一瞬不瞬。那目光太沉,太静,太久,像是她好像等了谁很久一样。
她忽然开口:“你叫上官月龄?”
月龄:“是。”
“你……”文绮到了唇边的话就这样又咽回了腹中。
月龄知道对方是为什么,心底谢了谢那个叫季知鹭的人后,连忙双手交叠按在额前行礼,“陛下肯救我老师,月龄此生必定肝脑涂地报答陛下。若是今生报不完,来世也定然……”
“不必。”文绮陛下忽然出声打断,“月龄,我不要你的来世。”
“我会让如意带你去屋子里休息。”
月龄听到这话终于松脱,她眼下只想要睡觉,她感觉自己真的要晕过去了。
文绮说完那句话 便走了
……
静苡回来后就在如意旁边叹气,带着复杂的怅惘道:“她真的还像三百年前那样,半点未改。”
如意闻言侧首问道:“我看不见。”
静苡道:“我说得又不是外貌,我说的是她整个人给人的感受还是一模一样。”
如意:“是的……”
而后,如意把月龄带到地方后就先离开了,临走前只补了句:“待会回来一个人,你先进去便是。”
月龄拖着一身倦意,映入眼帘的是立在红秋原的一座木屋,远远能看见安养院。
她疲惫推开门踏入木屋,才发觉里头比看着大得多,这屋子建在红枫原上,松木为梁,窗户那边恰好落了夕阳进来,很是温黁。
看得出来早有人来过,墙角的炭炉烧得正旺,案上摆着一盅刚温透的蜜水,瓷盅旁叠着床厚毯,这里事事都预备得妥帖周全。
她伸手推开另一边没开的木窗,外头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红秋原,成片的红枫混着野菊一路铺向天边去。
她甚至想干脆在地上吹着风睡下,刚想着,就听见木门一声响。
月龄回头,见推门进来的人,竟是渝北海分开后就再没见过的李纯悯。
“李纯悯!”月龄猛地跑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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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