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大晏江宁。
安庆王府的朱漆大门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沈栖迟掀帘下车,入眼便见两列仆从垂手肃立,从门前一直排到石阶下。
这阵仗,远超一位郡主回府应有的礼制,透着股欲盖弥彰的刻意,应是王妃纪氏的手笔。
沈煜明踩着这个点迎了出来。
绯色官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局促。他此前执掌军器监,肩背远比寻常京官宽阔挺拔,如今被这文官绸缎罩着,领口处竟撑出了一道折痕。
他快步走近,脸上挂起一副兄长式的笑,热络里透着生硬。
“妹妹一路辛苦。”
两人的目光一撞,沈煜明客气地错开眼。
沈栖迟微微颔首,淡声道:“恭喜哥哥升任兵部侍郎。”
沈煜明的笑意瞬间僵住。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腰间的玉带,“父亲的意思。”
“军器监的差事虽是个苦活,但看着经手的军械送往边关,权当自己也跟着上了阵。”
说到此处,他吐出一口浊气。
“可如今坐在兵部公房里,满眼都是北伐败下来的乱账。圣上要重编禁军,底下人天天算计如何抹平那些折损的床弩。”
沈栖迟看见兄长擦过玉带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烦躁,是因父亲掐断了他披甲执锐的武将路。
“进去吧。父亲和母亲已在正厅等候。”沈煜明侧过身,脚步急促地在前引路。
穿过重重门廊,记忆里的花草香被一股浓郁的漆味冲散。
沈栖迟的目光掠过梁柱,那里曾有母亲亲手绘上的几枝蕙兰,如今已被重新覆上大红大绿的牡丹。
正厅内,沈弘端坐主位。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直到沈栖迟走到堂前,他的视线才从手中的茶盏移开,缓慢地从她脸上刮过。
“阿迟可算回来了。”纪氏从侧首迎上来。
她伸出手,自然地搭在沈栖迟的手腕上,力道恰到好处,既显亲昵,又带着一种拉拽感。
“一路舟车辛苦,瞧这脸,都瘦了一圈。”
纪氏笑着,眼底像是一面磨平的铜镜,只映出沈栖迟的影子,却照不进她自己的半点情绪。
沈栖迟闻到了她袖口散发的冷香,那是名贵的苏合香。
当年她母亲去世不过月余,沈弘便迎了这缕香入府。纪氏出身庶支,嫡姐为当今贵妃。沈栖迟深知,眼前这位继母能坐稳王府正室,靠的并非姿色,而是背景。
“阿迟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沈栖迟微微福身,礼数周全,避开了纪氏那层虚伪的温情。
沈弘轻点了下头。纪氏立刻转身吩咐丫鬟:“开宴吧。”
王府的规矩,在“家宴”的碗碟交错间无声铺开。
厅内设了分席。案几依序排列,尊卑井然。沈栖迟一入座,才察觉她的席位离沈弘最远。两人之间,隔着十二年的山川。父亲竟连假意的亲近,也懒得施舍半分。
沈令仪坐在纪氏下首,一袭新制的鸦青百蝶裙,耳边悬着的玉蝉坠子,是今年新出的样式。
这个妹妹从小锦衣玉食,万事有母亲为她安排周全,性子娇憨,心思却不深。她一举一动不脱礼教,却又天真不谙世故。
沈令仪偏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栖迟,“姐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像脂粉,怪清爽的。”沈令仪拈起一块透亮的酥炸黄雀。
“仪儿。”纪氏打断她。
“那是药草香,最是清心定志。你要收收跳脱的性子,多向姐姐学学这份静气。”
纪氏并不关切沈栖迟为何服药,她只是顺着沈令仪的话头,将其定性为一种“修身养性”。
沈弘看向沈栖迟,“既然回来了,就多出去走走。京中如今雅集、诗会甚多,结交些年纪相仿的朋友,于你也是好的。”
“谢父亲关怀。只是女儿身子尚未大好,恐不便出门。”
沈弘语气不变,却加重了几分,“身子不好更需散心,整日闷着像什么话。你多年不在,也该露露脸了。”
纪氏适时接过话头,柔声道:“王爷说的是。近年京中人才辈出,不少公子小姐才名远播。阿迟,你趁此机会出去见识见识。”
她说话间,眼风微微扫过沈弘,恍若忽然想起般道:
“说起来,前些日子见到你姑母长公主,她还念叨你呢,说你小时候最黏她,见了她园子里的花就挪不动步,非要摘朵最大的,惹得她整日喊心疼。”
她笑着摇头,“后日长公主府上要办百花宴,你正好去看望姑母。”
一直沉默的沈煜明,忽然开口:“父亲……是要与长公主府结亲?”
堂中一瞬安静。
沈弘端起茶盏,拂开浮沫,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阿迟,的确到了年纪。”
“可是……”
可是长公主的儿子祝彦,是个人尽皆知的纨绔。
沈煜明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在父亲威严的目光下将这句话咽了回去,默默垂首。
再无其他。
这一顿家宴,礼数周全,却四面藏针,每句话都隔着几重心思。
沈栖迟夹了一筷子桂花鸭,素净的鸭肉在浓油赤酱的席间显得形单影只。她虚虚地拨弄了一下那点桂花,终究没有入口。
宴毕,众人散去。沈弘叫住了女儿。
纪氏将门扉轻合,让父女二人独处。
厅内幽暗下来。沈弘靠向椅背,上位者的威压收敛,眉宇间适时浮现出倦态。
“你哥哥怨我,你大抵也觉得,我拿你们兄妹的婚事笼络势力。”
沈栖迟垂眸:“女儿不敢。”
“月前,梁王在封地暴毙了。”沈弘看着她。
沈栖迟眼睫微动。梁王,太祖之子。
沈弘端起那盏早已冷透的茶,“先帝留下的血脉,相继离去。梁王正值壮年,死得蹊跷。”
他抿了一口,将茶盏放回案上。
“刀已出鞘。下一个,怕就是安庆王府。”
沈栖迟抬眼,视线落在父亲脸上。
“祝彦并非良配,为父心里清楚。但长公主在皇室的分量摆在那。真到了王府倾覆那一日,这门亲事,就是你的护身符。你姑母总能护你周全。”沈弘语气透出几分无奈。
沈栖迟静静地听着。这一番话,被他说得近乎带出了几分舐犊情深的意味。
把她嫁给祝彦,单单是为了护她周全?
沈栖迟掩住眸底那抹清明,顺从地低低应了一声。
“父亲深谋远虑,女儿明白。后日的百花宴,女儿会去。”
她答得干脆,没有顺势质问,也没有感恩戴德。
沈弘注视她片刻,似乎对这份不哭不闹的平静颇为满意。他挥了挥手:“去歇息吧。”
沈栖迟依礼告退。
转过重重回廊,夜雨悄然落下。堂中那股压抑和虚伪,随潮湿的水汽渐渐散去。
月洞门前,“静蕤园”三字在夜色中显得斑驳潦草。院落偏僻,最深处便是她所居的听雪阁,角落里一扇生锈的侧门直通外巷。
她回府后便称自己多年山野独居,不惯生人伺候,只留别院旧人照料起居。纪氏乐得省心,也未多问。
于是护卫仆役尽数随她安顿下来。静蕤园的门一合,外间的喧嚣和探究便被一并隔绝。
听雪阁内,已有一人在等候。
烛火下,那人束发冠,着素袍,身形削瘦,正低头翻阅案上的书卷。若非眉眼过于清秀,肌肤细腻,那专注的神情,倒真像个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
此人正是京中闻名的命馆“云笈馆”那位神秘的舒公子,云舒。
见沈栖迟进来,她放下书卷,自然地起身,既未行礼,也无寒暄,只有经年累月相伴形成的熟稔与自然。
“姑娘。”
沈栖迟略一摆手,“父亲透了话,要把我许给长公主府。还暗示,陛下恐对王府发难。”
云舒落座,“陛下先后拔除太祖血脉,自是合理。但若说对同胞弟弟下手,倒未必。”
“这番说辞,不过是让我乖顺听话,联姻借势而已。”
沈栖迟走向窗前,看着垂落的雨幕:“需要我的时候,是女儿,不需要的时候,我便只是个病秧子。他要的,是一件听话的器物、一个趁手的工具。”
一股疲倦自心底缓慢升起。她想起师父那句批语。
命不过双十。
这所剩无几的日子,她不愿替旁人活,只想求个清净善终。
一阵湿冷的夜风钻进来,掠过鬓发与衣角,又悄然散去。沈栖迟闭上眼,感受那一点凉意。
像风多好。
来时有痕,去时无迹。不为谁停留,也不被谁操纵。
烛火扑动,满室光影明暗交错。
“后日的百花宴,京中新贵旧族皆会赴宴。”沈栖迟的视线从夜色中收回。
“姑娘要去摸底?”
“风向究竟吹往何处,总要亲自去看看。既不愿受人摆布,便得先替自己寻条退路。”
门帘被人挑起,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云绮端来两碗温热的玫瑰合欢花枣茶。
云岚将几套新裁的锦袍递给云舒:“姑娘命人备的。如今京中之人想求你一卦可不易。出入往来,总穿道袍怎么行。”
云舒接过衣物,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我独自守在京中多年。如今你们回来了,这颗心才算落到了实处。”
烛影摇曳,四人的影子在窗纸上交叠。
仅一墙之隔的庭院阴影下,裴偃戈负手而立,静默得如同雨幕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