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晏带着林知予出门时，天还没完全黑透，暮色像稀释了的墨汁，缓慢地浸染着老城区的轮廓。他走得比平时慢，胸口缝合的伤口随着步伐传来一阵阵闷痛，提醒着他只有三天时间。
林知予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淡，几乎要融进渐浓的夜色里。他没说话，只是偶尔在谢无晏脚步微顿的时候，视线会扫过他的后背。
“看什么看。”谢无晏头也没回。
“怕你摔。”林知予的嗓音很轻，带着点理所当然，“你现在是伤残人士。”
“用不着你操心。”谢无晏呛回去，脚步却没再停。
约见的地点不在周正平时活动的区域，而是老城区边缘一个半废弃的小公园。儿童滑梯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秋千的铁链锈迹斑斑，在晚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周正就站在那架秋千旁边，穿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手里夹着yan，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他看到谢无晏，又看了眼谢无晏身侧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眼神深了些。
“你还真把他带来了。”周正把烟掐灭。
“省得你猜。”谢无晏在离他三米外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有话快说，我时间不多。”
周正没立刻接话，眼神落在谢无晏脸上，在评估什么。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你气色比我想的还差。苏棠怎么说？”
“死不了。”谢无晏简短地带过，“你找我不是为了关心我的健康状况吧。”
“当然不是。”周正从口袋里摸出个扁平的金属烟盒，打开，里面不是烟，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抽出一张，递过来，“看看这个。”
谢无晏没接，林知予的影子晃动了一下。
“放心，没下咒，就是普通的复印件。”周正把纸放在旁边的水泥花坛边缘，“七年前那桩养煞案的补充现场记录——当年被抽走的那部分。”
纸页在风里稍稍掀动一角。谢无晏盯着那泛黄的纸面，没动。
“我查了内部档案库的调阅记录，”周正继续说，语气平直得像在念报告，“你师父出事前三个月，有人用高级权限调取了这份补充记录，之后记录原件失踪，归档的卷宗里只剩下了指向你师父的‘证据’。调阅人的身份码被抹了，但操作终端编号还在。我顺着编号反查，定位到一台已经报废的终端机，它最后登记的物理位置……”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青石巷177号。”
谢无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青石巷，老城区最深最窄的那片巷子，房屋大多空置，传闻夜里能听见旧时的更漏声。
“那里现在是什么？”他问。
“名义上是区文物管理处的闲置仓库。”周正说，“但我的人上周摸过去看，仓库是空的，地下却有动静。不是老鼠那种动静。”
晚风穿过生锈的秋千架，带起一阵呜咽似的回响。林知予的影子不知何时挪到了谢无晏身前半步，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偏向防御的姿态。
“你想让我们去探那个地方。”谢无晏说，不是疑问句。
“‘我们’？”周正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谢无晏，我是给你提供线索。至于你去不去，带谁去，是你的事。不过我得提醒你，‘科里’对林知予的清理指令优先级还没撤，我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另外，‘七’的人最近活动频率在升高，他们在找东西......或者说，在找回丢失的‘养料’。”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
林知予的影子忽然凝固，周围的温度下降了几度。
“养料？”谢无晏重复。
“容器不是凭空存在的，谢无晏。”周正的再次掠过那片空气，“制造一个能容纳阴蛟之力的魂魄容器，需要大量的‘基底’......枉死者的怨念，特定八字者的生魂碎片，还有……某种媒介。三年前那场车祸，死的不是一个人，是七个。林知予是唯一‘成功’的那个，但其他六份‘材料’并没有浪费。它们被分散存放，维持着容器的‘活性’，直到需要被完整投喂的那一刻。”
他向前走了一步，嗓音压低：“青石巷177号地下，很可能就存着其中一份。也可能是……制造容器的原始记录。你师父当年查养煞案查到关键处，忽然被调去处理一桩‘普通交通事故’，三个月后，他就成了养煞案的主犯。时间线，对得上。”
谢无晏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伤口被牵扯，疼痛尖锐起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盯着周正，“别说什么正义感，我不信。”
周正沉默了片刻。公园角落的路灯忽然闪了几下，投下摇晃的光影。
“我有个妹妹，”他说，语气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八年前失踪的。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青石巷附近。官方记录是离家出走，但我查到的痕迹显示，她失踪前接触过一批来历不明的古旧法器碎片。那些碎片，后来在‘七’组织外围成员手里出现过。”
他抬起眼，眼神锐利：“我不是在帮你，谢无晏。我是在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线索，挖出那个组织，找到我妹妹——是死是活，我要个答案。而你现在，是离核心最近的那把钥匙。”
坦白的利用，比虚伪的合作更让人稍微安心一点。谢无晏扯了扯嘴角。
“地址给我。其他的，不用你管。”
周正从yan盒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上面是手绘的简略地图和几行字。他把纸放在花坛上，和之前那张并排。
“入口在仓库后墙的排水渠盖板下，有简单的障眼法。里面情况不明，我的人没敢深入。”他后退两步，“谢无晏，你只有三天。三天后，要么你带着有价值的东西出来跟我交易，要么‘科里’的清理队就会收到林知予的精准坐标。至于‘七’那边……你动作越快，他们反应的时间就越少。”
他说完，扭头走进更深的暮色里，身影很快被杂乱的树影吞没。
公园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谢无晏走过去，拿起那两张纸。纸张冰凉，上面的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谢无晏。”林知予的话贴得很近，拂过他耳侧，带着阴冷的温度，“别信他。”
“我知道。”谢无晏把纸折好，塞进外套内袋，“但线索是真的。”
“很危险。”
“哪次不危险？”谢无晏转过身，看着少年在昏暗光线里略显透明的轮廓，“怕了？”
林知予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我不怕。”他说，手指还捏着那片衣角，“但你受伤了。这次，让我走前面。”
谢无晏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抬眼看了眼天色，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冰冷的轮廓。
“先回去。”他说，“明天晚上行动。今晚……得准备点东西。”
他扭头往公园外走，脚步依然不快。林知予松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走出几步，谢无晏忽然开口。
“林知予。”
“嗯？”
“如果真找到和你有关的东西，”谢无晏的混在晚风里，听不出情绪，“别擅自做决定。要动什么，先问我。”
身后安静了几秒。
“好。”林知予说，语气很乖，“都听你的。”
谢无晏没再说话。他知道这承诺有多脆弱，就像他知道自己胸口那道阴气印记正隐隐发烫，像某种无声的共鸣，或者警告。
青石巷177号。师父去过的地方，容器秘密的储藏点，还有周正失踪妹妹的线索。所有线头都指向那里，像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又像唯一能撕开真相的裂口。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两张纸，纸张边缘硌着手指。
三天。足够死很多次，也足够……揭开很多秘密。
林知予的影子在路灯下缩短又拉长，始终紧紧贴着他的。像一道沉默的誓言，也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而远处，青石巷的方向，某扇废弃的窗户后，一点猩红的光闪了闪，又悄然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