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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谢无晏拉着林知予,几乎是在跑。

巷子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成一条模糊的灰带。身后十字路口的方向,混乱的人声、惊呼、还有隐约的警笛声被夜风撕扯着飘过来,又迅速被曲折的巷道吞没。谢无晏的呼吸又急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冰碴子刮过喉咙。左手腕上的桃木珠串烫得吓人,刚才强行催动留下的灼痛感还在皮肤底下跳。

林知予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跟不上,但没挣扎。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片从地底召唤来的黑色鳞片,鳞片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像一块凝固的夜色。

他们没回“清净保洁”的事务所。那里太显眼,周正的人肯定盯着。谢无晏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推开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旧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早就废弃的老屋,以前大概是某个手工作坊的后间,空间不大,堆着些破烂的竹篾和朽坏的木架。屋顶漏了几处,几缕惨淡的月光从破洞淌下来,在地面积起一小滩一小滩模糊的光晕。

谢无晏反手关上门,插上那根看起来并不牢靠的木栓。做完这个动作,他背靠着门板,重重喘了几口气,才抬眼看向被自己一路拖进来的少年。

林知予站在屋子中央那片最暗的阴影里,月光只够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和手里那片鳞片的边缘。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解释。”谢无晏开口,因为急促的奔跑和压抑的怒火而沙哑,“从头到尾,一句谎都别掺。”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的喧嚣,隔着墙壁和夜色,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林知予慢慢抬起脸。月光恰好移到他脸上一点,照出他过分苍白的皮肤,和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他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

“我骗了你。”他说,话很轻,却清晰,“从在十字路口第一次见到你,哭着求你帮我拔钉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谢无晏没动,背靠着门板的姿势甚至没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掐进手掌。

“我知道你是这附近唯一还能处理这种事的人。祁爷提过,说老谢家的后人虽然脾气怪,但真有本事,而且……心没那么硬。”林知予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道早就演算过无数遍的习题,“我需要一个能靠近镇魂钉、有能力触碰它,又不会立刻把我当邪祟打散的人。你是最合适的选择。”

“所以挡煞气受伤也是演的?”谢无晏问,语气冷得像冰。

“那是真的。”林知予摇头,“那时候我魂体还不稳,硬挡那一下,差点散了。但……就算真的会散,我也会挡。我得让你觉得,我对你没有威胁,甚至……可以为你受伤。这样你才更可能留下我,允许我靠近。”

他顿了顿,落在谢无晏左手腕的桃木珠串上。“你每次动用符咒法器,反噬都很重。我看得出来。你八字太轻,根本不适合干这行,可你还在干。为什么?”

谢无晏没回答。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进他早就麻木的某个角落。

林知予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你缺钱。因为除了这个,你没别的谋生手艺。因为……你好像也没什么别的牵挂。”他低了下去,“利用你的困境和孤独,我很抱歉。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机会?”谢无晏终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给你机会去喂饱地底下那个怪物?还是机会变成你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林知予握紧了手里的鳞片。坚硬的边缘硌着他的手掌......如果鬼魂还有“手心”这种感知的话。

“我想知道真相。”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有人弄坏了我的刹车,选在上巳节那天,把我引到那个十字路口。我死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东西从地底钻出来,钉进了我的魂魄里。那不是普通的钉子,它……在改变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踏入月光照亮的区域。谢无晏看见他摊开另一只手,手掌向上,那里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

“被钉住的这三年,我动不了,但能‘感觉’。感觉阴气从地脉里被抽上来,通过那根钉子,源源不断灌进我身体里。一开始很痛苦,像被冻住,又像被火烧。后来……渐渐习惯了。再后来,我发现我能吸收它们,甚至……能稍微控制一点。”他抬眼,看向谢无晏,“桥洞那次,我不是故意爆发出那种力量。是周正那个黑木盒里的阴煞太浓,刺激到了钉子,地底涌上来的东西……失控了。”

谢无晏想起了那晚的景象。少年单薄的身影立在浓稠如墨的阴气中央,抬手间便将致命的攻击化为乌有。那种压倒性的、非人的力量,原来并非偶然。

“地底的东西,你叫它‘阴蛟’?”谢无晏问。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林知予摇头,“但小黑叼来的鳞片,还有地底那些碎片,都在呼唤我。它们和我……是同一种‘材料’做出来的。今晚我碰到那片大鳞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很模糊,像梦。我看见,有人在地底刻画巨大的符阵,用活祭的血启动它,然后把一些黑色的、像卵一样的东西埋进去。他们在‘养’什么东西。而我……”他哽了一下,“我是那个养料,也是那个……让‘它’记住人间感觉的锚。”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谢无晏消化着这些话。养煞,容器,锚点,饲养……这些词拼凑出一个古老而恶毒的禁术轮廓。师父留下的残缺笔记里,似乎提到过类似的东西,但语焉不详,只警告说“沾此因果,必受其噬”。

“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他问。

“不。”林知予回答得很快,“一开始我只知道我被钉住了,很痛苦,想解脱。后来,随着吸收的阴气越来越多,一些模糊的感知和记忆碎片才慢慢浮现。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谢无晏。我只是……比你先一步感觉到,我和地底那东西,是连着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离谢无晏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月光下,他的脸干净苍白,眼神却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今晚我引动鳞片,是想确认。”他举起手中那片冰冷的黑色鳞甲,“我想知道,我到底还能不能‘拿回’一点属于自己的控制权。结果你看见了……我能召唤它,能握住它,它甚至能缓解我魂体里那种快要胀破的疼痛。但与此同时,地底那东西也醒了。我和它的联系,比我想象的更深。”

谢无晏终于动了动。他离开靠着的门板,站直身体。桃木珠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磕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告诉我这些,”他盯着林知予,“是想让我继续帮你?在你承认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之后?”

林知予迎着他的,没有躲闪。“你可以把我交给周正。或者,如果你觉得我太危险,现在就用你剩下的桃木珠和符咒,试试能不能把我打散。”他话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一万块呢,我之前说过。够付很久房租和药钱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二十岁,死的时候应该刚上大二,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被钉死在冰冷的十字路口,成了某种邪恶仪式的祭品。三年暗无天日的禁锢,阴气蚀骨的痛苦,还有逐渐发现自己变成非人存在的恐惧……这些,都压在这个看起来单薄苍白的魂体里。

而现在,这个魂体站在他面前,把自己所有的算计、隐瞒、和盘托出,然后把选择权递到他手里。甚至,替他标好了价码。

一万块。他的房租,他的药,他在这座城市阴冷角落里勉强维生的代价。

谢无晏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担忧:“无晏,你八字太轻,心又不够狠……这行当,迟早会害了你。”那时候他不信。他觉得只要划清界限,只做生意,不谈交情,就能在这条阴影河流里找到自己的活法。

可现在,界限早就被踩得稀烂。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那片鳞,”他朝林知予手里扬了扬下巴,“拿着它,你有什么感觉?”

林知予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埋头看了看手中幽暗的鳞片,指头微微抚过上面天然的、冰冷坚硬的纹路。

“……踏实。”他轻声说,“像抓住了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虽然它很冷,来自地底,可能还沾着我不想知道的气味……但它让我觉得,我不完全是飘着的。我还有东西可以抓住,可以……拿来当武器。”

“武器?”谢无晏挑眉。

“保护自己。”林知予抬起眼,黑沉沉的落在谢无晏身上,“或者,保护我觉得重要的人。”

夜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积尘,在月光里打着旋。远处警笛声不知何时停了,老城区重新沉入它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寂静里。

谢无晏没说话。他走到屋子角落一堆废弃的竹篾旁,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反噬的寒意和过度消耗的疲惫终于追上他,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冷。他需要休息,需要热水和符灰,需要时间理清这一团乱麻。

但他先做了另一件事。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用来记录案件线索的旧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就着漏下的月光,他拔出笔,在之前关于“黑色鳞片(阴蛟蜕)”的记录下方,添了几行字。

“关联确认:林知予魂体与阴蛟同源,可召唤并操控鳞片。其身为‘容器’及‘锚点’,系人为制造。目的疑似‘饲养’地底之物。危险等级:极高(对其自身及周边)。备注:暂无处置意向。”

写完,他合上本子,仰头看向还站在月光里的少年。

“过来。”他说,因为疲惫而有些发哑,“离天亮还有段时间。你拿着那玩意儿,别乱动,让我歇会儿。”

林知予站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

“听不懂?”谢无晏皱了皱眉,语气又带上惯常的不耐烦,“过来坐着。你魂体今晚波动太大,再乱飘,小心真散架。”

林知予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手里那片黑色鳞片被他放在膝上,幽暗的光泽在昏暗中流淌。

两人都没再说话。废弃的老屋里,只有风声穿过破洞的细微呜咽。

谢无晏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师父的警告,周正的威胁,地底苏醒的怪物,还有身边这个浑身是谜、危险又可怜的少年鬼魂……所有线索拧成一股沉重的绳索,套在他脖子上,越收越紧。

而他刚才写下的“暂无处置意向”六个字,像一句悄无声息的咒语,把他自己绑上了这架不知驶向何处的马车。

旁边传来极轻的动静。谢无晏没睁眼,但能感觉到林知予往他这边稍微挪近了一点点。少年身上那股清冽的、类似草木的里,如今混进了一丝地底鳞片特有的阴冷腥气,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

“谢无晏。”林知予忽然低声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最后真的变成怪物,”他的话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别犹豫。”

谢无晏睁开眼,侧头看他。

林知予没有看他,眼神落在膝上的鳞片上,侧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一万块呢。”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却没什么笑意,“够本了。”

谢无晏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

“睡你的觉。”他说,“账还没算完,轮不到你安排后事。”

林知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谢无晏感觉到少年小心地、试探性地,把脑袋靠在了他颈窝。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只有一丝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谢无晏身体僵了一下,最终没躲开。

屋顶破洞漏下的月光慢慢移动,照亮两人依偎的角落,也照亮了林知予膝上那片沉默的黑色鳞甲。鳞片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暗光流转了一下,又悄然隐没。

而屋外,老城区的夜色依旧浓稠。十字路口方向,某种非人的、饱含饥渴的躁动,正顺着地脉与镇魂钉的链接,缓慢而持续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