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李想是被手机震动声惊醒的。
睡眠向来很浅的他,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那种警觉,是从小在刑警队长父亲身边长大养成的习惯。他的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心跳在看清来电显示之前就已经开始加速。
屏幕上是医院急诊科的号码。
那串数字在凌晨的寂静中泛着寒光。李想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胸腔里某个地方忽然收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接起电话。
“请问是李梅女士的家属吗?您母亲因劳累过度导致突发性晕厥,目前正在C市中心医院急诊抢救,请您尽快赶到——”
后面的话,李想已经听不清了。
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隔了一层水幕。他只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剧烈的,而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深处的战栗。
“……抢救”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在凌晨的寂静里反复切割着他最后的镇定。
李想几乎是弹坐起来的。被子被掀翻在地上,他来不及整理,趿拉着拖鞋冲到衣柜前,抓起外套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起母亲晕倒前给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那是他上周三收到的。那天他在图书馆备战竞赛,回复了一个敷衍的“知道了”。之后整整四天,他没有再打过一个电话回家。他告诉自己,母亲是个坚强的人,她能照顾好自己。而且她总是那样说——“妈没事,你安心学习,别老往家跑,妈身体好着呢。”
而母亲李梅,南方小城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拿着并不算高的工资,一个人撑过了那些头晕目眩的夜晚。直到撑不住了,才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拨打120。
李想的指节攥紧衣角,关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的儿子,他不该在这个时候慌。可那个声音还是从胸腔深处挤了出来,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妈,我马上回去。”
他用了不到十分钟收拾东西。
身份证、钱包、手机充电宝、几件换洗衣物——全都被一股脑塞进背包里。他甚至忘了带上那本正在看的专业书,忘了关掉宿舍里还亮着的台灯。
凌晨两点四十分,他冲出宿舍楼。
北方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卫衣,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李想却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一点。
他打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一路上不断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加快了速度。
凌晨三点十分,李想站在售票窗口前,声音沙哑:“最近一班到C市的火车,还有票吗?”
“有,K543次,三点四十发车,还有十五分钟。”售票员抬起头,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眼底深重的青黑,犹豫了一下,“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李想接过车票,转身就跑,“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
或许是谢那张车票,或许是谢司机没问他为什么深夜出行,或许只是单纯的、他来不及分辨的慌张。
三点四十分,K543次列车准时发车。
李想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可他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母亲的病历照片——他凌晨三点赶到医院时,医生给他看的。过度劳累导致血压飙升,加上长期失眠和精神紧绷,引发了突发性晕厥。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母亲的身体底子不算差,但这些年……压力太大了。她这个年纪的人,本该定期体检、好好休养,可她的体检报告上,最近三年的体检记录全是空白。”
空白。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像枚钉子,扎在李想的心口。
他想起母亲这些年的不易。
父亲□□因公殉职后,家里断了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母亲拿着微薄的抚恤金和教师工资,既要供他读书,还要维持家里的日常开销、还房贷、给他攒大学学费。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叫苦,总是笑着说“妈不累”,可那些藏在鬓角的白发、刻在眼角的皱纹、越来越频繁的头疼脑热,都是岁月无声的控诉。
李想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独立,足够坚强。他拼命读书,拿奖学金,做兼职,尽量不让母亲为他的学费和生活费操心。大一这一年,他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甚至还攒下了一些钱,给母亲买了一套像样的冬衣。
可他忘了一件事。
母亲也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她不是无坚不摧的。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一个人默默扛着。
直到扛不住了。
“各位乘客,前方到站是……”
广播声响起,李想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黎明正在一点点吞噬黑夜。
他握紧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母亲的名字,喉头发紧。
妈,儿子回来了。
与此同时,商学院女生宿舍楼。
林悦被噩梦惊醒。
梦里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只剩下一种莫名的窒息感,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气。她翻了个身,被子蹭到一边,凉意从领口钻进来,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九分。
林悦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很累。她已经连续失眠好几天了——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张脸。那张她曾经以为会一直讨厌下去的脸。
李想。
林悦烦躁地坐起身,打开微信,鬼使神差地点进李想的朋友圈。
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一篇学术论文,配文只有一个字:嗯。
林悦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情绪。
她告诉自己,她在意的不是李想这个人,而是那件事——王成说的那些话,关于李想和苏瑶。那些话像粒沙子,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可如果真的不在意,又何必在凌晨两点翻他的朋友圈?
林悦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学生会副主席周琳在群里发的消息。
“刚刚收到消息,咱们学院李想同学家里出了急事,连夜赶回老家了。校庆筹备会的资料他会远程交接,大家不用担心。”
林悦的手指顿住了。
连夜赶回老家?
什么事能让他在凌晨两点多急匆匆地离开?什么事能让他连校庆筹备会都不管了?
她想起那段时间李想确实频繁请假外出,每次问她借资料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她当时以为是去准备竞赛,现在想来,那些“外出的理由”背后,会不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林悦的心里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这慌乱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和苏瑶不熟。两个人虽然在同一个学院,但一个工科一个文科,除了那次校庆筹备会的交集,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可此刻,她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
苏瑶知道李想家出事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钉子扎进心里,怎么也拔不出去。
林悦攥着手机,指尖不自觉地发凉。她想给李想发消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可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却迟迟敲不下去一个字。
她有什么立场去问?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尚未解开的误会,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那天在校庆筹备会上,李想的逻辑碾压让她输得心服口服。她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技不如人”,可后来发生的一切,让她开始怀疑——李想从一开始就在针对她。那些看似公平的话语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王成说,李想脚踏两条船。
林悦起初不信。她虽然和李想有过节,却不相信他是那种人。可当她亲眼看见李想和苏瑶在食堂一起吃饭、有说有笑的时候,那些怀疑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她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林悦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李想那天站在走廊尽头的侧影。
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她刚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她本想绕道走开,却被他叫住了。
“林悦,关于王成说的那些话……”
“不用解释。”她打断他,语气冷淡,“我没有兴趣知道。”
然后她转身离开了,走得干脆利落。
现在想来,那天他是不是想解释什么?
林悦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悦终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苏瑶。
她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
窗外的夜还很深,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斑。林悦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李想那天站在走廊尽头的侧影。
她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电话通了。
“……喂?”苏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却很快清醒过来,“林悦?这么晚了,怎么了?”
林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该怎么说?说“我听说李想家里出事了,我很担心,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担心”?说她“想确认苏瑶是不是和李想在一起”这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最后,她只挤出几个字:“李想家里出事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
苏瑶的声音陡然清醒,所有的睡意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苏瑶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决定去C市的。
她请了下午的假,去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到李想老家的火车票。四个半小时的车程,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农田、村庄、工厂、隧道,一片又一片模糊的光影。苏瑶靠在座椅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林悦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李想家里出事了……好像是家人住院……连夜赶回去的。”
林悦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可苏瑶听得出那平静下面藏着的慌乱。
她在担心李想。
林悦在担心李想。
这个认知让苏瑶的心里心里五味杂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有嫉妒,有不甘,有某种隐隐约约的失落。她和苏瑶不熟,对林悦的了解也仅限于“和李想有过节的女生”。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对林悦产生好感。
因为林悦看李想的眼神。
苏瑶见过那种眼神。
那是在图书馆、在食堂、在校园的任何一个角落,她无意间撞见林悦看向李想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躲闪,有倔强,有某种的情绪。
那种眼神,苏瑶太熟悉了。
因为她自己看向李想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想和林悦之间,或许不只是“有过节”那么简单。
可她没有深想。
她只知道,当她听到李想“家里出事”这四个字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让她忘记了所有的嫉妒和不甘,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
哪怕知道他心里没有自己,哪怕知道这是一条注定没有结果的路,还是想要靠近他。
就像飞蛾扑火。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苏瑶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的。
只要他还愿意让她靠近,她就愿意一直这样守在他身边。
哪怕只是朋友。
哪怕只是路人。
她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