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芳已经意识到这位对她看似百般宠溺的皇帝其实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她则是另一个人的替身。她那个赌鬼爹原先靠着一张不错的面孔,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入赘到富商家中,就此发迹,却又染上恶习好去酒坊街市喝酒赌钱。他不满妻子的管教,在外与她娘相好,后来又迫于妻子丈人的威慑和她们母女一刀两断,不闻不问。
不知怎么的,再度见他却是摇身一变成了皇帝身边的巫人,红极一时。那夜他悄悄来到她家告诉她,有一个发达的机会,只要愿意忍得一时疼痛,就此可以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她看着漏雨的瓦片和墙角的霉斑,看着父亲这身华贵的衣袍,剧痛在掌心传来时她忍了下来,几个月后,掌心的疤痕已成,一枚标准的铜钱印记赫然眼前。
父亲说绝对不能让皇帝知道,她这印迹是烙上去的,否则她还有父亲乃至整个家族都会有灭顶之灾。
她起初以为这只是一枚伪造的祥瑞印迹,可后来她发现这或许是某个人物的标记。拥有了它,她仿佛就变成了她,刘彻也就仿佛看见了那个人。
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每天耐心陪她说话、吃饭,为她撑腰,任她骄横,他带她来重温过去的旧梦。她几乎沉溺在这种浓烈的温柔与至高无上的权势之中,可是在做完这些之后他那双热切的眼神又让她立刻清醒,这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刘彻抚琴罢,牵着她的手在案前坐下,摆放到琴弦之上,一边拿起了玉笛接着方才的曲子吹了下去。
赵春芳十分茫然地看着他,手上不知如何是好。
刘彻吹了个开头,面上露出失望的眼神,“怎么不接着弹?你听,有没有觉得这曲子很熟悉?”
赵春芳心中根本想不起来这曲子的乐调,却还是扯了个笑容,“仿佛是有些熟悉,只是……陛下,我不会弹琴。”
刘彻没说话,抿着唇盯着她的手,他几乎想将她的手放到琴弦上替她拨动,或者他想破口大骂,可是他有些无力。她想不起来,他做了想到的一切,可她就是想不起来,他能怎样呢?
他将怒气憋了回去,站起身来打开了窗子远眺。
断续的琴声远远地飘来,让他驻足。
赵春芳道,“这不是陛下方才所奏的曲子吗?是谁在那里弹琴?”
筑波楼前方是一片湖,湖对岸是一片密林,只能听见琴声,却不见其人。
“大人,这样真的能吸引殿下么?”
清平总觉得有些奇怪,可是此人信誓旦旦,花了许多时间教她弹琴,又亲自替她打点好衣物首饰,甚至妆容也有他指点设计。
张延年向她保证,“殿下好琴乐,常于午后在林间休憩,你这琴音定然能传入他耳中。”
清平今日穿了一身旧式的宫装,眉毛画的乌黑细长,头上插了三两只金钗,两只玉梳,一顶大金项圈。
张延年说太子此时会来这里,她一边弹琴,一边翘首盼望着。
然而却是湖面先远远飘来了一只小船。她以为是太子,并没留意,只低着头故作沉浸曲中。前边狂风暴雨后,已来到平静的水面,流水淙淙,绿草茵茵,仿佛从曲中能听见马儿甩着红鬃奔腾在草原,踏着轻快的步伐。
皇帝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站在船头,目光灼灼。
熟悉的曲调在整个密林中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看见阿娇穿着那件红裙,低头抚琴。
船只靠近了岸边,那道模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赵春芳紧跟在他身后,在看见那抚琴之人是清平之后心中又惊又怒。
“何清平!你好大的胆子,在这里扰陛下清净!”
琴声戛然而止,刘彻也从这乐曲中清醒过来。他拉住了赵春芳扬起的手,在她诧异的面色中走到清平面前,一瞬不瞬盯着她。
清平听见自己一阵一阵的心跳,她咽了咽口水,“臣妾见过陛下,不知陛下在此,妾……”
“继续。”
“啊?”
“朕让你继续弹。”
她硬着头皮在刘彻的注视下弹完了这一曲。赵春芳心中忐忑,十分害怕刘彻看见她掌心的铜钱印,而清平亦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一时间沉默起来,刘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阿娇?”
清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没接话,只呆呆低头站着。
“为什么不说话?你回来了?”
“陛下,妾是太子新纳的何良娣,妾琴技拙劣,恐污陛下清耳,妾这就走。”
清平觉得皇帝约莫精神有点毛病,她抱起了琴,吓得转身逃跑。
刘彻看着她慌张的背影,扫过那身熟悉的衣裳,她的发髻、首饰……
一切都和她一般无二,除了那张脸……
一声巨响传来,那方琴骤然落在地上,琴弦断裂,琴身一拍两断,发出轰得一声。
她浑身颤抖起来,面色青紫,双手抓着刘彻的那只粗壮的手臂挣扎起来。
“陛……陛下,不知妾做错了何事?”
刘彻冷冷看着她,眸中渐渐浸染怒火,“你不知道?”
他大掌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清平几乎窒息。她想不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在这里弹了琴,她在等太子,现在却莫名其妙被皇帝想掐死在这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陛下,妾就是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吧。”
“东施效颦,该碎尸万段。”刘彻咬牙,加重了力道。
清平几乎不能呼吸,眼睛开始泛白,一些片段从她脑中闪过,她突然觉得头疼欲裂。不知那儿来的力气,她疯狂挣扎,对刘彻又踢又咬,一脚踢开了刘彻。
她趴在地上就要逃走,刘彻却像疯狗一样追了上来。
“那首曲子,后半段是她谱的。你穿着她一样的衣裳,戴着相似的首饰,弹她的曲,你还敢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清平一头雾水,“是张延年!是张大人教我的曲,也是他替我买的衣裙。陛下,我冤枉啊,您若是不信,大可以抓张大人来审问。妾在这里只是想等太子殿下,未曾想过冒犯陛下。”
她极力辩解,可刘彻似乎一点也不相信,他眼里只有愤怒,只有摧毁的暴怒。他甚至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直冲她而来。
她此刻已经想到这一切或许是个局,从张延年出现的那一刻起,太子、张延年,非但容颖容不下她,他们全都想杀她!
她连愤恨的时间都没有,面对帝王盛怒,她命在旦夕。
怎么办?怎么办?
“陛下!”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臣妾有一隐秘要告诉陛下!”
冰冷的刀锋已然落在她喉头,“赵夫人的父亲是您身边的陆巫师!她身上根本就没什么祥瑞,您被他们骗了!”
寒锋终究没有再进一步,而持在帝王手上,他盯着她,让她打了个寒噤。忍着恐惧,她继续道,“赵夫人从前就住在我家前面的院子,她和她母亲姓,陆巫师已经有十年没来过,就在前一年忽然去了她家。没过多久,我们就听说了她成为皇帝妃嫔的消息,这其中必然有蹊跷!”
“你胡说!何清平,你自己见不得我得了富贵,便费尽心思进了皇后宫中,又攀附太子,你分明是嫉妒我!陛下莫要听她胡言!”
赵春芳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看见刘彻沉着脸朝她走了过来,他左手中还提着那把剑,一步一步,就那样盯着她。
她袖中的手握紧了掌心,双腿发软。父亲说过,哪怕是死,也一定不能让皇帝知晓他们的关系,否则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她想到方才刘彻掐着清平的样子,与平日看向她的温柔大相径庭,他像一头失控的狼,张开獠牙,仿佛正向她扑来……
刘彻抓住了她的手,摊开她掌心,一瞬不瞬地盯着。
赵春芳的心狂跳起来,“陛下,她对陛下早有非分之想,又记恨我多次想杀她,所以才口出妄言,想挑拨我与陛下,陛下难道宁可信她而怀疑臣妾么?”
刘彻那道冷冽的目光朝她投了过来,“你为何要杀她?除了御花园那次还有哪次?”
赵春芳忽而愣了愣,“妾只是看她心怀不轨,欲要勾引陛下,妾气不过……”
“朕问你还有哪次?”
刘彻并未像往常一样轻轻揭过,而似乎对她加害此人格外上心,不由得让赵春芳心里打起了鼓,她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说错了话,遂低头不再多言。
清平却捕捉到这次机会,原来皇帝不知道这个女人曾多次杀过人。她就说传言或许不可信,皇后宫中的侍女都说赵夫人如何狠毒,如何毒杀后宫嫔妃,皇帝却置之不理,放纵听任。原来他只是被这女人蒙在了鼓里。
她扶着膝盖,半蹲起来,“在一个月前,辛酉日的时候。妾正在河边洗衣,妾与夫人往日无冤,素日无愁,不知为何惹怒了夫人,买通杀手将我推入河中,幸得皇后相救。”
辛酉日……
刘彻心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进行着,他脑中有些混乱,可是一时之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
他紧紧扣着赵春芳的手,对随行之人道,“来人,将赵夫人和何良娣都带回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