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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弃囊

东宫这日挂满了红绸,一片喜气洋洋。

“恭喜殿下,恭喜恭喜!”

“同喜。”

刘据身穿一身大红喜服与宾客敬酒,他目光在众人间穿梭,在看到那个苍白的面孔时有些讶异。

舅父病重,表兄也一直借机闭门不出,他以为他今日不会来。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霍长卿转过头朝他走了过来。

“恭贺殿下新婚,愿殿下与新人举案齐眉,白首不离。”

他说话时语气带着温柔的笑,可是眼下的乌青的脸色和虚弱的身体显露出他并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喜悦。

“表兄身体好些了吗?”

“不碍事,只是受了些风寒。”

他身上穿了一件去年的旧衣,穿在他身上似乎宽大了许多,去年秋天至今,大漠风沙催人,他黑了也瘦了,也更沉稳了。刘据觉得他与从前大不相同,大概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肃杀之气。

是因为亲手斩杀过匈奴,死里逃生,也或许是因为他的亡妻……

看着这样憔悴的人,他有些犹豫起来。表兄与表嫂夫妻情深,他为父皇驰骋边疆,出生入死,他满心期待建功立业,推她富贵尊荣,在黄沙漫漫归途不明的大漠,他靠着那点微弱的念想一次次破开沙雾,走出迷途。

策马长驱,却只换来枯骨一具,家里什么也没有了,他守着空荡荡的家,被骗得可怜。

“殿下,殿下?”

霍长卿捧着一个匣子看着他,他回过神来,“哦,表兄说什么?”

“殿下何故这样看着我,是有什么事要说?”

他的妻子被强掳宫中,日夜卧眠帝王之榻,她被囚禁被困住,她思念他,正如他思念她一样!

他抬眼看向霍长卿,张了张口,可话到嘴边,他依旧吞了下去。

“没什么,我是想说…表兄瞧着瘦了许多,还望您好好照顾自己身体。”他顿了顿,“还请……节哀。”

霍长卿只淡淡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臣回来的急,也没想到殿下这般早成了亲,贺礼准备得仓促了些。”

刘据有些心虚,低下头来,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匣子。里面是一对鱼玉,呈太极之状,雕刻精美,玉石莹润,想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多谢表兄,我很喜欢这贺礼。”

他立即便将那玉佩系在了自己腰间,“表兄看,与我今日吉服也颇相称,甚好。”

霍长卿看着眼前之人欣喜的模样,目光却落在了那块玉佩旁的香囊上,但也只是稍作停留,便收回了目光。

“殿下喜欢便好,一会儿少喝些酒,有臣在呢,推给臣就是。”

“殿下,原来在这儿。臣还想着给殿下出个躲酒的主意,有霍将军在,看来臣也不必担忧了。”

霍长卿看见一个青衣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虽捧着酒卮,却神色清明,目光典正,如一支绿竹拨千松万石而出。

“殿下,这位是?”

“这是父皇新封的张延年张少傅,原来在御史府任职的,表兄出征时他尚未调任。”

张延年行了一个礼,霍长卿亦颔首回礼,“张少傅。”

他似乎并未过多在意,也无意与他攀谈,寒暄几句便被前来敬酒的人簇拥着离去。

“霍大将军似乎与传言并不相同。”张延年道。

刘据道,“哪里不同?长相还是性格?”

“都说霍将军美艳比女子,今日一见的确如此。又说他少年豪侠,爽利活泼,方才却只觉得一股沉郁煞气,骇人肝胆。”

刘据挑眉,“有吗?”他倒没觉察出来,只是的确有哪里不一样了。

“更重要的是,传闻他与夫人鹣鲽情深,我昔日主持东海铸币案,他见到我却半点也不好奇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原委为何。可见传言不可信。”

“表兄与表嫂的确情深,只是……”

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些奇怪起来。是啊,此案疑点重重,身边亲近之人怎会相信表嫂那样的女子会伙同公孙凛私铸钱币,还孤身一人跑到了东海县去?可是表兄回来,听闻恶讯以后也只是闭门不出了好几日,似乎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表嫂的死。

这不符合常理。

要么就是他悲痛难抑,丧失了思考能力,要么就是他隐隐猜测到了事情的真相,却假作不知,为的就是留住这一层不能戳破而众人心知肚明的薄云,亦是霍家或卫家在皇帝面前的荣宠……

想到这种可能,他突然觉得心口有些难受,甚至有些恶心。在他心里,表兄一直是和父皇、母后、姨母他们不一样的存在,他少年心性,只比他大了五岁,他看到不公会拔剑而出,他看到宫女受欺负会为她们出头,哄她们开心。

他为母亲沉重的枷锁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劝诫他体谅母亲的用心良苦,他们说,这是成为储君乃至帝王必须承受的痛苦。只有他会顶着众人的说教为他驳斥回去,他带他一起射箭骑马,逃课捉蛐蛐。

他喜欢甚至依赖这个表兄多过他的母亲,他认为长卿表兄的身上有一种和大人迥然有别的东西,这成为他们共同联系的纽带。可是这一刻,他发现这好像这条纽带断裂了,不知何时。或许一直都不同,或许是他回来以后。

权衡利弊,粉饰太平,掩耳盗铃。作为一个合格完美的成人应具备的能力,表兄做得很好,经历了战场上的磨练,他化茧成蝶,丢掉那名为意气的丑陋躯壳,借助忍耐、势利、权衡的翅膀,飞向高空。

他已经是大将军了。小小年纪,军功赫赫,与征战多年的卫大将军齐名,得皇帝爱重,他的权力荣耀,靠自己,也靠皇帝授予。一个小小的胡女,两相权衡,孰重孰轻,自然清楚。

一场秋雨让天气彻底凉了下来,宫人收齐了轻薄的夏装,开始裁制各色精美的秋衣。余下的布料,他们或做香囊,或做抱腹,或做一方小帕子,趁着天气好聚在一团有说有笑地做着女工。

刘彻将她眼前的竹帘放了下来,昏暗的光线一时将房间染成黄色,雨声忽而响了起来,伴随着外面众人抱怨逃窜的声音。

她本就心头窝火,立刻毫不留情瞪了过去,“你一天到晚没有别的事干了吗?奏章批完了吗?你儿子的功课检查了吗?上次杀你的人查出来了吗?”

刘彻挑眉,靠在她方才视线所在的窗边,将她连人带椅翻了个边,朝向自己的方向。

“火气这么大,我看这夏天也过去了啊。”

她一脚踢在了他腿边,他吃痛着却没躲开。

“悍妇!”

这一声似乎勾起了从前的回忆,她眼里简直是要喷火。刘彻见好就收,认错迅速,“唉唉唉,我错了,姑奶奶,我伤还没好全呢。”

“都查了多久还没查出来,你们羽林卫金暗卫还有御史府都是干什么吃的?我看趁早起来,把这玉玺拱手让人算了。”

“我?让给谁啊?让给你那掏空了算盘让你栽了个底朝天的霍长卿?”

刘彻忍着再次踢来的疼痛,越说越得意,“还以为你变聪明了,结果是光长气性不长脑袋。以为装装温柔贤淑善良体贴就可以哄得人家对你的真心,还费了这般大力气,伏低做小。结果呢,人家压根不上当,装聋作哑,保全富贵。某些人到头来,算计一场空。”

“嘶——伤口,真的裂开了……”

刘彻揉了揉腿下,看她脸越黑他就笑得越开心。

“阿娇啊,皇祖母告诉过你多少回,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尤其还是这种出身低微的男人,什么少年情深,在功名利禄面前不值一提。”

“是,我就是没听进去皇祖母的话,栽了好大一个跟头。”

这个跟头自然是栽在他身上,刘彻装作听不懂她话中之意,“也难怪,贪生怕死,贪图富贵,人之常情。阿娇,现在看透他了吧,他可不是什么英雄,他是个懦夫。明知道此事有诡,却半句都不曾问过,息事宁人,以求苟安,当真是无情无义,让人心寒呐。”

“说够了吗?刘彻,你口口声声他是懦夫,可是你呢?你们都一样,为了权欲不择手段,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当初为了获得各方势力,得到我母亲和外祖母的支持,你伏低做小了那么多年,明明不喜欢我,却忍着我的跋扈嚣张,无理取闹,等到外祖母死了,你过河拆桥,将我弃如敝履,你又何曾真英雄?”

“我是有不对,是一时气愤,可那也是你挑衅在先。你和那楚服日夜同进同出,同榻而眠,同案共食,你可有把我放在心里,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没将他碎尸万段,一剑杀了已经是仁慈。难道要我把长信宫让给你们俩,让他做你的男宠么?”

“我挑衅在先?”阿娇蹭得站了起来,拎着刘彻的衣领,“分明是你见色忘义,荒淫无耻,先爬上卫子夫的床,还与她有了孩子。我与楚服同吃同睡怎么了,便是我要养男宠又如何?你是大汉的天子,我也是大汉的皇后,只许你流连花丛,就不许我另寻新欢?”

“卫云当真是我酒醉误事,我以为是你。”

“别说什么以为不以为的恶心我了,我和她可没有半分相像。”

“就那么一次,我便把她贬到掖庭去了,是你不依不挠带着你母亲去掖庭打人,谁知她竟怀孕了,你若能将她好好接去宫中养着,孩子落地便送入你手上,如何能走到后面那一步?”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你说什么亏欠于我,有错于我,其实你压根儿就没这么想,你觉得错全在我,是我心狠手辣无理取闹,我蠢笨跋扈,仗着我母亲的权势对你呼来喝去。”

“我从没这么说过。我也没说错全在我,我们两人都有不是。”

她一巴掌猛地拍在了他脸上,他也立刻瞪了过去,眼中几乎喷火,对方毫不闪躲用目光挑衅着他。最后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阿娇将案上瓶瓶罐罐一应推倒,乒呤乓啷碎了一地,她气得拍桌。又气刘彻又气霍长卿,她谋算了这么久,没想到败在霍长卿手里,她原以为他和卫家人不一样,原来也不过如此。

不,也是,她怎么比得过和他血脉相连的卫家人,皇后、卫青、太子,哪一个拎出来都比她份量重。他本就是为了接替卫青替太子征战,他们为守候太子前仆后继,收到她的信,也没影响他分毫。

她真是见了鬼,一个两个都还对他们抱有希望,不管老的少的,涉及到利益就一并统一了战线达成了默契,权衡轻重,锱铢必较,比谁都精明,比谁都知时务。

夜半,明光殿烛火通明,室内弥漫着低沉的气压,江充不知所以,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将茶碗轻手轻脚搁在了案边。

“上林苑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彻头也没抬,语气冰冷,江充道,“回陛下,那刺客在南园捉住了,他的箭矢上有淮南王府的刻迹,审问之下他说是淮南王派他来刺杀您的。”

“早不来晚不来,怎么那时候来?”这刺杀得未免有些突然了。

“听说是因为最近您盐铁官营,禁兼并的诏令,淮南王对这命令极为不满。”

“他在奏章上倒是拍手称快,直夸朕贤明英武。”他冷笑,“转过身来便一箭穿心,还真是朕的好皇叔。”

“小人唤人来拟诏?”

“不必,没有确凿证据,他不会承认的。我这皇叔的把柄可不止这一条,你明日去东宫宣旨,叫太子负责今年的盐铁事务巡查。”

“是。”

江充正要退下,又听刘彻唤回,“今夜药膳可送去了?”

“已经送去了。”江充说着,舌头打了个转,眼睛一瞟,转而道,“不过夫人没有喝,小人再去送一碗。”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他听见江充在外仿佛被人冲撞了,他低低喝骂,转而放平了呼吸跨过门槛,走进外间,珠帘微动,进了里间。

“用了吗?”

江充默了默,“娘娘熄灯上锁,小人没见着。”

墨色在笔尖陡转,他握紧了笔杆,脸色黑沉。继而将笔一扔,起身走入了帐中,“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