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装饰豪华,场地也大,她骑着刘彻的汗血宝马在马场先绕了一圈,对着远处的靶心连射三箭。
“好!”刘彻颇为捧场,从高台上朝着她走了过去。对于阿娇而言,这样的马根本用不着人扶,可她还是踩着马凳扶着刘彻的手缓缓下了马。
她似是不经意间昂了昂头,目光对上了远处的卫云。她随太子而来,想必是想让儿子大出一顿风头,却没想到她也在这里。
自然,意外的不只卫云一个。阿娇也没想到卫云会在这,刘彻此举该不会是为了给她出气?她嘲弄地笑了笑,刘彻替她擦了汗,一面牵着她手过去。
卫云面不改色,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倒是刘据看着他父皇身边站着的蒙着面纱的女子,皱了皱眉头,“那不是霍表兄家的表嫂吗?”
“只是长得有些相像罢了。”卫云对这事已经决定忍了下来,她早知道这女人不安分,如今得偿所愿了。她虽然替长卿生气,却也只能将这口气吞进肚子里。这节骨眼,他们只能忍,待长卿回来,她也是一样的话。
刘据知道母亲在说谎,虽然有面纱,但他看得出,那分明就是霍家的表嫂。他想,父皇强娶了表嫂做宫妃,待表兄回来,将要如何愤怒?且看这位表嫂,身着红裙,衣袂飘飘,马上风姿飒爽非凡,一点也不见忧愁抗拒,他有些暗暗鄙夷起来。待他日后娶妻,定要娶个忠贞不二之妇。
阿娇在刘彻主位上共坐定,痛饮了一杯茶,她对着卫君孺举了举杯,“劳烦皇后在此久坐,请您上场吧。”
卫君孺保持着皇后的端庄,倒也顺着她接了那一杯茶,“我不善骑射,不好与霍夫人争锋,还是叫太子来吧。”
刘据闻言拿了弓箭走到了靶场前,高台之上,刘彻的脸有些难看,“谁是霍夫人,这是朕新封的王夫人,她是太后娘家的侄女,论起来算是我的表妹。”
皇后笑了笑,“是妾失言了,平日太思念哥哥哥长卿那孩子,他们这一去也有大半个月了,想必就要回来了。”
她继而似有伤怀,“若叫他知晓他媳妇的死讯,还不知道要如何难过。”
“听闻霍夫人偷了霍将军的私印与公孙凛行谋逆之事,有罪之身,若将军回来,也只会拍手称快,怎有为罪人同情之心?”阿娇说罢,带着笑意看了一眼皇后,“正如公孙丞相,大义灭亲,毫不手软,我想将军这等英雄应当如是。”
皇后捏着酒卮的手紧了紧,这个无情无义之人,待据儿登上皇位,她定要将这两人千刀万剐。
远处宫人的喝彩声传来,原来刘据连射三箭,有一箭穿靶而过。他有些得意地往回走着,对刘彻拜了一拜,得了刘彻一句不错的夸赞。
卫云便道,“其实臣妾这回来,还有一件要事请陛下定夺。太子过了今年便有十五岁了,臣妾想是时候为他挑选太子妃和东宫嫔御了。”
刘彻点点头,“你有看中的人选?”
“臣妾想,此事需陛下做主。”
“你自去挑几个人,让据儿自己做主便是。”
卫云笑笑,“臣妾也是如此想,那便不打扰陛下了。”
卫云和太子离开,只剩下刘彻和阿娇二人。
“让卫云挑,你就不担心她挑自己娘家人进来,东宫与卫氏越发紧密不可断连?”
“你能想到,太子自然也该想到,他已有拥兵自重的舅父,神勇非凡的表兄,待他继位,这些都会变成他的阻碍。若连这层都想不到,他也不必做太子了。”
“看来你对他寄予厚望,别的皇子是没希望了。”
“也不全是。”刘彻看了看她,“若是将来我们有了孩子,我定会倾力栽培。”
阿娇淡淡笑了笑,“我若有了孩子,第一个杀的就是刘据。”
“你这话一说出来,就杀不了他。”刘彻似是宠溺地笑着,牵起她的手,“阿娇,聪明人不会把要做的事放在嘴边。”
“那你呢?你放在嘴边的话也不可信。”
她说的是他承诺卫青病逝后废后改立的话,刘彻道,“对你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嗤笑着,忽然有些恼怒起来,甩开他的手,翻身上了马,“刘彻,来比一比吧,一柱香内,看谁的猎物最多。”
刘彻看着那飞驰而去的身影,来不及回话,无奈地拉过一匹马跟着追了过去。
“你慢点,又不是比骑马,跑那么快看得清猎物么?”
“我又不是你,老眼昏花,这有什么看不清的。”
刘彻一噎,他老吗?他哪里老了?放在历代帝王之中,他正当壮年,他连白头发都没长几根!
似是为了证明,他坐在马上,拉起弓和阿娇对准了同一只兔子,然而嗖的一声,阿娇的箭率先落在了兔子脚边。
他脸色一黑,看着她下马拎着兔子朝他挥舞,“刘彻,怎么小时候不如我,老了老了也不如我。”
其实小时候他被王太后逼着拘在宫里苦学,虽有教习射箭之师,可毕竟是死物,他射艺并不精通。反倒是阿娇,每次她来母亲都会准许他陪她疯玩,一来二去,他在林中射艺竟是由她启蒙。
一开始自己的确射不过她,后来年岁渐长,他假作输给她。一说起射猎,她那双狐狸似的眸子中便泛着得意的精光,神采奕奕,世间最华美的宝石也比不过她胜利时染着笑意的那双眸子。
这一瞬,仿佛回到了少年时,看着她美丽如昔的面庞,他有些恍惚。
“刘彻,躲开!”
对面的人忽而面色大惊,那双瞳孔中倒映着一支利箭穿林而来,直插他胸口。她脸上血色尽失,像一只雪白的蝴蝶朝他奔了过来。
他手扶着胸口的箭,迅速伏在马背,一面调转马头朝利箭发出之处看去,又一支箭袭来,一个影子迅速消失。
阿娇上了刘彻的马,将他护在身后,“快抓住他!有人刺杀陛下!”
“此处是御林深处,守备松散,我们方才跑的太快,他们没能追上来,先出去再说。”
阿娇又行了几步,方才找到守卫勒令他们封锁上林苑,戒严搜捕。
“你去请太医。”
“你将这几日的奏报都送到这儿来,陛下在此养伤,暂不上朝。”
“御林统领是谁?叫他带人追捕逃犯,审问出是谁主使谋害陛下,那人对上林苑如此熟悉,必定是上林苑的守卫。”
“太医还没来么?再叫几个人找匹快马,既出来行猎,怎么不知带随行医官?”
……
刘彻在上林苑住的这几日十分快活,他觉得自己这是因祸得福。那支毒箭没能伤到他,躺了一夜也就回转过来,但这几日他可谓享受到了皇帝的待遇。虽然他本来就是皇帝,可在阿娇面前,她可没把他当过皇帝。
她照料他饮食起居,替他换药擦汗,替他念奏章,改批红……
他的手缠着她红色的衣带开始绕来绕去,试探性地,腰带有些松动,她一掌拍在了他手背。
他嘶了一声。
“别来这套。”
“手连着胳膊,胳膊连着胸口,你这一掌下去,打得我心肝直颤。”
“那你就安分点,我看不如一箭将你毒死。”
刘彻坐在榻上,仰头看她为他换药,鹅黄菱纹罗地丝袍内隐隐约约透出雪白,柔美的曲线,像一枚圆润的钱币,散发着金光。
幽香传来,他一脸淡定地探进,凝脂细捻,她身躯微颤,警告道,“刘彻……”
他将头微微倾倒,贴在金色的罗袍之上,舌尖挑动细纱,深色很快洇开,他感受到脸颊起伏的柔软,伴随着深重的呼吸……
“陛下,好消息!”
江充忽地走进,大厅无人,偏过头去便看见那位霍夫人正站在床榻前,腰间虚扶着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
他忙低下头去。阿娇一把推开了刘彻,起身将药箱收拢。
刘彻目光一直跟随着,颇为不耐,“做什么?”
“前线战报,卫大将军打得匈奴连连败退,俘虏二百人,斩杀五百人。不日便与霍将军班师回朝了。”
他将目光紧盯在她身上,似乎要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惊慌,然而没有。她仍是淡淡的,将药箱收拢,而后倒了一杯茶水。
抬袖之瞬,杯中倒映出她含笑的眼睛。
“陛下,我该回家了。”
她在宫里等了四五日,她听见宫人们私下议论霍大将军的挺拔英姿,斩杀匈奴时的奇勇,他容貌的俊美……她兴致勃勃,满怀激情地等着,可是他依旧没有来。
她有些烦躁起来。
一个月前霍府中人便应该已经去信了,她被处以极刑而亡,不过是做给他人看的由头,他不会不知道。难道军中消息被卫青拦截下来?他一贯和卫云一般谨慎,从微末奴隶走到如今,这点小事在他们看来无需大动干戈。
霍长卿年纪小,与父辈不同,他出身富贵,少年血气,得知此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是消息被拦截住了。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看着宫女们嬉戏耍闹,懒怠动弹。刘彻知道她想做什么,他防她防得厉害,但凡是有朝臣入宫的日子他一律不准她出门,谁放她走就打死谁。只有人不在的时候她可以出门望望风,可是除了他的人还是他的人……
无趣,实在无趣!
“娘娘,您过来一起玩儿啊,您看这兔子多可爱啊!”
宫女们接到的任务就是陪她逗趣耍乐,她趴在栏杆上挥了挥手,“你们去玩儿吧,我吹吹风。”
宫女们没再邀请,一个个对她打来的猎物母爱泛滥。
“这兔子长得好漂亮,一身雪白,一根灰毛也没有呢。”
一个扫院子的宫女经过,也被他们拉了过去,“春条,你看,这是娘娘猎来的兔子。”
“呕——”“呕——”
春条忽地干呕起来,众人担忧道,“你怎么了?没吃饭吗?”
春条摆摆手,“是看到那兔子我就想起来索莲儿。”
“你是说太子宫里的那个索莲儿?”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她不是先前在建章宫吗?”
“是太子把她调到东宫照料几只兔子,结果皇后说她勾引太子,把她活活打死了,还有那几只兔子,我看见王姑姑生生将它们摔死,摔得脑浆都出来了,满地的血……”
“别说了别说了,怪吓人的。”
“皇后对太子管教严苛,这眼看太子就要选妃了,这个时候索莲儿勾引太子,这不是撞在伤口上了……”
“是啊,太子殿下可伤心了。小福子说殿下吩咐将东宫的活物都放出去,连池子的鲤鱼都丟到御花园去了。”
众人的话尽数落在了阿娇耳中,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心里起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