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城鼎公馆,天已经完全黑透,乐晏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分,从这里到工厂区差不多要一个小时的车程。九点多,不算太晚,不会打扰吧。
悍马的车身,挤不进小巷的路口,乐晏只能找个露天停车场停车,然后徒步走到林迦所在的小区。
路灯下,石板路上坑坑洼洼还有积水,站在这座老小区的居民楼前,乐晏开始心疼。
没有电梯,路灯昏暗,老楼的楼体有一种破败的岌岌可危感,两年前的林迦还住在城央花园,乐晏知道。
这样冒然敲门不大好,站在楼下的乐晏拿出手机,在踟蹰犹豫了几分钟后,乐晏恼恨地想: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磨唧唧?这也不好那也不对,她只是想看看林迦,又不是要做什么,她又不是,又不是变态。
她自己都没发现,林迦问她是不是变态这句话,让她这么记忆深刻的在意。
林迦刚把小林梵哄睡着,此刻正坐在电脑前浏览财经新闻,打工还债太慢,现在她的境况稍缓,有了喘息的时间,可以静下心来炒股理财。
手机在桌上震动,林迦看过去,是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喂,你好。”
“林迦?”电话那端的声音有些熟悉。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乐晏,能见你一面吗?”
乐晏。林迦握住手机的手指一紧,“现在已经快十点了,太晚了。”
“我知道,这样打扰你很冒昧,我就在你家楼下,我有话想和你说。”
林迦快步来到窗前向下看,果然看到一道欣长的人影立在路灯下。
“太晚了,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望着那道看不清的人影,林迦说道。
“我不可以见你吗?我只是想,见见你,当面说几句话。”
不知道是一向游刃有余的乐晏忽然可怜的声音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林迦看着垂首立在路灯下的身影,竟然感觉到一丝落寞的可怜。
走出楼门时,林迦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有没有疯的,都已经这样了,关于自己反常的思考还没有定论,林迦已经站在了乐晏的对面。她裹着一件米色毛衣外套,秋天的晚风很有些吹透的凉意。
“什么事?”林迦问道。
乐晏向前一步,林迦立时后退,乐晏便不再动作。她说:“你能陪陪我吗?”
林迦不语,黑夜中不明显的灯光看不清她的具体表情,乐晏的解释跟在后面,显得那么不合理却又恰到好处,“我出钱,双倍,不,三倍,你不需要脱衣服,就陪陪我,好吗?”
林迦看到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孩垂下脑袋,显得像一直无家可归的小狗,而她说的话,又恰好印证如此。
乐晏:“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林迦带乐晏回来的时候想,一小时三千,快赶上丽思卡尔顿的豪华套了。如果只是收留她一晚,这钱收着可亏心。
乐晏跟在她身后来到她的家,林迦的房子实在算不得宽敞,甚至可以用狭小来形容,只有一间卧室,好在还有个吃饭的小客厅。
乐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时,想的都是,林迦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的工作室被查封了吗?”提到无家可归,林迦根据个人经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乐晏是不是违法乱纪了?就在她那间厂房一样的工作室胡作非为,然后被查封了?
“啊?”乐晏懵懂的表情,表明是她想多了。
林迦见状,去给乐晏倒了杯热水,关于要怎么和她在一个空间相处,林迦并不擅长。她重新坐回到桌前,继续着自己的工作。反正乐晏只说要看见自己,侧影也是看见,而且自己还收留了她。
“能给我个纸和笔吗?”乐晏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林迦进了一趟屋,拿出来林梵的图画本和铅笔盒,乐晏看向她,然后笑了笑。
林迦是无意识拿出这两样的,在对上乐晏的笑容后,她才想,自己怎么就确定乐晏要的是这个。
小小的客厅安静下来,除了偶尔鼠标不太灵敏的点击声和铅笔的沙沙作响,再无其它声音。
等林迦选好股票,再次看向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十一点是她睡觉的时间。
“你今晚……”她的话在对上乐晏的目光时略一磕绊,乐晏的目光是专注和,和什么?林迦一时之间想不到准确的形容词。并不让人感到冒犯,但却让她有些不好意思面对。
“我今晚可以住在这里吗?”乐晏问道。
“我们家只有一个房间,我妹妹已经睡了。”
“沙发,沙发就可以。”乐晏起身,小客厅里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便更显逼仄,她将图画本放在桌上,“如果可以,给我一个枕头。”
林迦不自觉拿起画本,前面是小林梵胡乱的涂鸦,直到黑白色的速写画跃然纸上,林迦的目光被画所吸引,那是她自己,很简单的勾勒,便把她的神态描绘清楚。
做模特那天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看乐晏的画,也不知道她画成什么模样。
林迦抬头,对上的是乐晏望过来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干净,纯粹的清澈,和自己印象里的人渐渐对不上,又仿佛,这才该是她印象里的乐晏。
乐晏对她笑:“你很漂亮,没忍住,画了下。”
林迦别开目光,果然,这很乐晏。
从卧室里抱出枕头和毯子,林迦放在沙发上,沙发只有一米六长,乐晏打眼瞧着都一米七多,这怎么睡?
“谢谢,坐。”乐晏接过枕头和毯子,拍拍旁边的座位,示意林迦一起坐。
“太晚了,我要去睡了。”
乐晏看向时钟,十一点十分,夜晚不才刚刚开始吗?
“等一下。”林迦转身时,乐晏迅速掏出手机,一顿操作之后,林迦听到自己的手机响动。
她点开消息栏,是一条收款通知,到账三万元。
林迦盯着后面的零数,四个零,是三万。说实话,收留乐晏的时候,她没想着对方真能给钱。
林迦坐在乐晏身旁的时候,怎么想都觉得她们俩的关系这么奇怪,不正当的奇怪。
“我先按十个小时待着。”乐晏说。
“我明天要工作,你要在这待到十一点吗?”
“不可以吗?我起床晚。”
林迦不说话了,也是,总不能把客人赶出去。手机里的三万块让她更不知该如何面对乐晏,大学剩下的学费都出来了,生活费省着点也快带出来了。她这两年刚觉得赚钱辛苦,认识乐晏之后,辛苦赚钱观又动摇了,赚钱也可以很容易。
赚钱是可以很容易,乐晏靠近她,林迦蹭一下起身,“我不然把钱退给你吧。”她还是接受不来用自己换钱,林迦此刻觉得辛苦赚钱也挺好。
乐晏略一怔,随即笑了,“房东小姐。”她的声音轻快起来,“我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我没什么朋友,想你能陪陪我,仅此而已。”
房东小姐的称呼让林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对,她收留了乐晏,虽然自己的小破屋卖的和奢华酒店套房一个价,但这是乐晏开的价钱,不是自己强取豪夺。
重新坐回沙发上,乐晏没有再靠近她,但林迦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她在看着自己。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收了钱的房东小姐,决定当一下知心学姐。
乐晏在看林迦,她现在其实心情已经好了,但林迦难得愿意陪她待一会儿,于是乐晏开始思考什么话题能和她拉近距离。
乐晏:“我爸出轨了。”
哦,这算是个噩耗。林迦的父亲倒是没出轨,但他出逃了,不知原因,不知在哪。
“唉。”林迦叹气,想要安慰一下乐晏,“你妈妈还好吗?”
挺好的,我妈外面也有人,生活的很精彩。这话乐晏没说出口,突然冒出来的羞耻心,让乐晏察觉到自己的家庭不正常,她不想让林迦觉得自己更变态。
耷拉的脑袋点了点,算是回应,林迦见她这样,同情心微微泛滥,然后就听乐晏说:“他们还给我安排相亲,想让我联姻。”
联姻,这个话题她们都熟悉。林迦差点订过婚的事,乐晏记忆深刻。
“你不喜欢?”
“你看我像喜欢男人的样子吗?”
对于乐晏的直白,林迦还是有些不适应,但她显然被这句话逗笑,林迦摇了摇头,“然后呢?你不会是从订婚宴上逃跑的吧?”
“那倒不至于,我不想,就没人能逼我。”乐晏抿唇,把想问的话咽了又咽才改成,“你没有男朋友吧?”
“我的信息,你不都清楚吗?”林迦说的云淡风轻。有钱能使鬼推磨,从乐晏找到自己家的时候,她就知道。
“我,我没有查你。”
林迦无所谓的笑笑,查她的人太多了,不差乐晏这一个,比起堵门要债的,乐晏是第一个给她送钱来的。
两个人的话题就此中断,这样沉默的坐在沙发上,林迦没有说要走,乐晏也没有再聊其它。
时间在分秒中滑过,不知坐了多久,已经神游天外的林迦感到肩膀上一沉,侧目望去,能看到乐晏纹丝不动的平整睫毛。真睡着了?林迦去看时间,十二点半,她们不知什么时候坐得这样近,近到说是依偎在一起也不为过。
抬起的手复又落下,算了,看在三万块的份上,让她睡的再沉一些。林迦闭上眼,就一会儿,就陪她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