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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起局

子时将尽,雍都雪沉如席。

枢密府门外,石阶覆雪,一名少女跪于阶前。

旧氅遮身,青纱覆面,她的膝下,积雪已没至小腿。

细密的雪落于她发丝之上,已然结霜。

少女双手合握着一卷纸文,纸页边角早已被雪水浸透,微微卷起,其上墨痕略略晕开。

而她始终未曾松手。

冬夜寒风料峭,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少女面颊已冻得有些发青,却仍一动未动,跪得笔直。

她手中所握的,乃是一纸请求调入实录馆协修的副文,借“卢氏门生”之名所撰,既无荐引,又无主名。

以卢氏门生名义自荐,只为换得入宫一职,从而得以接触父亲案卷原档。

此纸若不被批允,她便连入局之路都无法踏入,更遑论翻卷之权。

乔知遥跪得极稳。

雪幕之中,她挺直的脊背透出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仿若在向门内的人无声昭示,纵然无望,仍要一试。

如雪夜里一柱将熄未熄的火,虽微弱,却执拗得令人难以忽视。

她已跪过三炷香。

雍都诸司俱静,灯火皆未燃,亦无一人前来相迎。

乔知遥望着枢密府那扇厚重的门,知晓这门不会轻易开启,这世道从不会因为一个无位无权的女子,留出一线余地。

但乔知遥仍在此跪着。

若不踏出这一步,便永无翻盘之机。

她不愿父亲的案子永远埋没于雍都沉沉风雪之下,更不愿乔家就此随波沉没,千年之后依旧背负着累累骂名。

乔知遥从不肯听命于命。

她要亲自踏入风暴中心,去看、去掀,哪怕最终不过是陷入另一潭深水,败得彻底。

故此,乔知遥依托外祖家势力,以卢氏门生为名,为那一线入局之机,求调入实录馆协修礼册。

实录馆隶属枢密府下,专司兵部诸事的存档与实录。而乔父之案,恰在其列。

乔父一案属机密卷宗,原卷封存于她目前难以企及之处,亦非短期内所能触及。

然实录馆中,必仍有相关副卷存档,纵非原件,亦可循迹。

乔知遥想亲自翻开那卷盖红的案宗,去看、去查,去记下真相未被全然改写前的模样。

若她今日跪不来这个权,便无人替她翻那一页。

故而乔知遥来了,等那门后,是否有一个人,敢批她这纸调文,让她以微尘之身,入一局命数之棋。

京中皆知那场震动朝堂的西防兵银案。

三年前,礼部尚书乔昶锒铛入狱,所坐罪名为“私调边银、通敌叛将”。

彼时西防将领封赏未决,礼部依制调阅兵银账册附卷,以拟典册格式。

账目核对之际,乔昶发现银路未齐,数额虽已列帐在册,却尚未尽数到位,遂于页角批下八字:

“银虽未足,依昨敕行。”

此语本只为批注依照敕发之意,既不属越制调银,亦不算擅改数目,只待后续银路补齐,再行封档。

然大半年后,西防副将林晟兵变叛逃,劫仓越境,所携军中银资却来路不明,朝野震动。

随之而起的,便是对旧册的翻检。

有人自封赏受录中抽出当年银账附页,将乔昶所批之语,与林晟叛逃后所得军资并列呈示,暗指乔昶明知不足却放行,实为另有私银相授。

原本用于说明账务进度的批语,被换义解读为调银凭证。

继而又以“礼部尚书越职涉兵银账”“未依制另行报核”为由,加叠罪名。

批语、叛将、军资三者被强行并入同卷,送呈都察院封章。

卷宗未审,罪名已定,自此乔氏一脉,风中倾覆。

乔昶以通敌谋乱的罪名即刻入狱,三日后狱中暴病而亡。

长子乔予安彼时镇守南疆,虽未被召审,仍被撤职禁足。

乔氏男丁尽数除籍发配,庶支子弟遣散边县。

而卢清颂与乔知遥母女被列徙籍,流放南地。

乔知遥随母南徙三年,如今独归雍都,只为那封副文,能否在这一夜落下应许,让她靠近那封案卷,留下父案存照的一页痕迹。

哪怕入局之后,或许此生也无力反击,她也要亲手应这一局。

为乔家,为父亲,也为自己。

风雪之下,乔知遥挺立着脊背,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阿遥,礼之为礼,不在纸墨,不在章奏,而在一线不可触之界。”

乔知遥年幼时不懂,如今懂了。

那道“界”,便是这道门。

是她站不进朝堂,握不住诏章,跪于雪中,不求抬手,只求不拦的一道门。

乔知遥肩上披的,是卢清颂留下的旧氅。

袖口缝线早已磨散,却仍有一丝药香残留,似是南地常用的金银花煎剂,淡淡地缠在衣角,不熏不烈,却久不散去。

南地气湿,瘴疠横行,母亲本就身子不佳,更是在流徙那年伤了身子。近年虽稍缓,却仍不胜风寒。

于是纵然卢清颂万般不舍担忧,却因无法长途跋涉,实不能与乔知遥一同返回雍都。

而乔知遥知自己目的,亦不愿母亲也受这跪求之苦。

北归之时,乔知遥曾告诉母亲:“京中将开春册,我欲借卢门之名,暂调实录馆协修。”

卢清颂知她心意已决,沉默片刻,只叮嘱一句:“若事难为,不必强求。”便起身为她收拾行囊去了。

这一夜,乔知遥在灯下写下一纸信笺,只言北地寒凉、笔务繁杂,归期不定,嘱母安心。

未提调文,也未提旧案。

临出门前,乔知遥悄悄拉上木门。

她拢紧肩头旧氅,在风中一步步踏入夜雪。

她始终未曾回头,便也不曾发现,那一盏昏黄灯火,还亮在她身后。

乔知遥手中的那纸调文,纸脊处一枚银纹缝章,在风雪中隐隐泛着微光。

她低头凝视良久,只觉似曾相识。忽然间,脑海深处泛起一抹久远画面——

那是十四岁的春末,书房窗槛下风过微凉。

乔知遥从父亲的案几上偷走一页册纸,那页纸裁得整整齐齐,边角有银纹线印,图样精致得像团花。

乔知遥只觉好看,便剪下了一角,贴在灯笼上。

那夜被父亲发现,他并未动怒,只说:

“这封角是封赏副卷,银章一落,便是档存之证,你若剪了它,便断了一页文脉。”

乔知遥当时不以为意,只觉父亲说得太重。

如今在这风雪之夜,跪在枢密府门前,乔知遥垂眸望着调文末页的银章缝印,式样、落位,竟与那年所剪之章几无二致。

她心下一凛,那不是寻常用章,而是礼部专用于典册副卷的缝印银章。

常嵌于封赏录册、兵银附账与春礼预稿中,不传诏意,亦难仿作。

乔知遥此行所求的副文,是协修春册用章。而父亲案中那页批语银账,亦属典册附卷,两纸同源,一印同章。

这章印她认得,也从未忘。

那一刻,乔知遥忽然意识到,她与那场致乔家于万劫不复的案件,原来早有牵连。

只是她当年尚不知,自己所剪下的,不是灯笼装饰,而是父亲命脉的残页。

乔知遥握着副文的指尖微颤,却握得更紧。

门内仍寂,檐灯不燃。

直至子时过半,门轴轻响。

那扇沉重朱门缓缓开出一道可容一人的狭隙。

帘未掀,灯未引。

檐下只立着一人,玄色大氅掩至靴口,未披绶带,也无侍从随行。

玄氅肩头渐被霜雪覆盖,他立于檐下,未跨出门槛一步,隔着风雪,也似是隔着一整座权府的冷墙。

乔知遥认得他。

三年前,卢清颂身子虚弱,常在礼部内院书斋歇坐,父亲公务在身,便让她随母伴读。

那日正逢春册预议,诸司送卷草审。

乔知遥自内院经过偏厅时,远远见一名少年立在案前,未言未坐。

他落笔极快,三页卷纸批得干净利落,连堂上的中书大人都在他之后才落笔。

乔知遥那时年方十四,不懂兵权与调令,只觉得那人下笔极静,像卷上的事早在他心中列好。

她不知不觉在原地停了许久。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后来却似是被他攥住,再未移开视线。

乔知遥看着那少年低首批卷的身影,周遭的喧声与人影,仿若都被隔在身外,心中只觉静极。

直至忽然撞入少年骤然抬起的眼眸之中。

目光相触的一瞬,乔知遥心口骤然一乱,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面上却强自镇定,朝他微微颔首示意,后也不管他是否回应,便匆匆转身离去。

那时乔知遥只是暗责自己失了礼数。

却未曾察觉,比慌乱更早掠上心头的,是一丝未被知觉的惊艳。

原来一个人的眼睛,也可以生得那般俊俏。

回到母亲身边后,乔知遥低声问起母亲那人是谁。

卢清颂闻言略感诧异,自己这个女儿,自小性情冷淡,向来不甚在意他人,这还是第一次主动问起一个人。

卢清颂望着女儿面上尚未褪尽的几分羞窘,忍住笑意,只轻声答道:

“那是顾之晏,顾家的儿子。”

乔知遥从此记住了这个名字。

彼时的她尚不知,此后经年,这三个字,会与她的人生同起同落,一生牵引、不可回避。

顾之晏,现任枢密院使属官。

他出身清贵,乃先帝旧臣顾砚之子。

顾砚曾任枢密副使,兼御史台左副都御史,兵审两司共辖,为中枢实权之臣。

顾氏昔年权重朝野,新帝初立时旧党皆罢,顾砚亦以疾辞官,不久薨逝。

顾之晏虽有封荫在身,却未借之寸步。

他十四岁初调兵卷,三页实卷破南郊银账误发案,被先帝召入枢密司。

一年后,卷入端明书案,拒为储局作伪,自请出列,自此被诸党视为弃子,却也因此被枢密司保入,任兵令副使。

自登朝堂起,便不附储局,不结外党,不任恩私。

他官阶不高,却执兵卷之匙。

卷入实录,或沉底封存,皆由他笔下而定。

诸司传言:“兵部升迁难,不在兵部,而在顾之晏手上。”

顾之晏望着她,却良久未语,他的目光落在乔知遥手中调文之上,神情不辨。

那纸文卷在雪中微潮,乔知遥的指尖早已染色。顾之晏不曾接,却像早已读过。

乔知遥跪得极稳,目光却不自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顾之晏的眉眼依旧,轮廓恰如她旧年所见,只是此刻,他立于檐下,她却跪在雪中。

曾经隔着堂前案几的距离,如今却只剩下一阶雪地,远得不可同日而语。

乔知遥很快收回视线。

三年的南地岁月早已将许多东西磨平,那些无从名状的情绪,早已随着雍都纷飞的大雪,飘然消散。

她不再是当年误入堂前的少女,而他,也不再只是那个翻卷批文的少年。

乔知遥心中确有一瞬轻微的波动,却很快被她按下,只垂下眼睫,再未多看顾之晏一眼。

乔知遥心中有些犹疑,不知此人,是否为她所求之人?

他此刻出现,是因她而出,还是因卷而来?

是应令下阶,还是......仅是看她。

府门虚掩,灯影半敛,顾之晏立于门槛未出,背后玄氅卷起雪痕。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雪夜:

“此调文,无名不得阅。”

乔知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若欲调入实录馆,须留存调令人之名,方可存证、封卷、备查。若她不署名,不言姓,这卷文便不得存档作数。

顾之晏是在问她,要用何名,去迈入这场局。

乔知遥抬头,唇角已然干裂,发尾粘雪成霜,眼中却无一丝动摇。

顾之晏掌中的灯火隔门照来,将他的轮廓拉得很长,投在她面前的阶雪上。

乔知遥低声开口,每一字都像从风里压出:

“知遥,乔氏。”

一瞬间,灯影微动。

顾之晏的眉微敛,似是怔了一下。

乔知遥明知此刻若藏于卢氏门下,以旁姓弟子之名求入实录馆,或许尚有回旋。

可乔知遥没有。

她以乔氏之名,在枢密府门前请调。

乔知遥将那一纸调文递上,指节苍白,衣袖潮透,雪水已沁入纸页边角。

顾之晏目光落在她手中,半晌未语。

后终是开口,声音却低得几不可闻:

“你若以此为起手,便该知无路可退。”

乔知遥垂眸,双膝在雪中微沉,可言语中的坚定却像是要挣脱苍穹:

“正因无退,才愿一试。”

风声恰在此刻停了。

顾之晏未再言语,只是伸手,接过那纸调文,指腹拂过卷尾,似是停了一瞬。

他随即转身入内,却未阖门扉,余檐下一串风铃,在雪夜里,轻轻晃了一下。

乔知遥并未起身,仍跪于雪中,目光不再追随他身影,而是垂首望着眼前雪地中,落下的那一串深浅脚印。

恍若一局初开。

片刻后,枢密府中灯火渐次点明。檐角亮起一线微光,照得院落雪地发亮。

门扉仍未大开,府中仍无人出迎,亦无人送言。但那一线光,已说明一切。

调文已入内,卷档已被接收。

乔知遥终于缓缓起身,双膝早已冻麻,袖口结霜,手心却是空了。

那纸调文,已在顾之晏手中。

乔知遥知自己其实不能留名。

枢密府送文入实录时,也不会写她的姓氏。

可乔知遥仍是报了名。

乔知遥心中知晓,顾之晏今夜出门,绝非发善心,或为一个无名之人。

若她连自己的来处都不敢承认,便连踏入的资格都不会有。

那一夜,实录馆收到一纸外调副卷。

未署名,无封印,却由枢密府亲送,落入“礼册重修”卷册之列。

宫中识者皆知:此卷,不该出现;此人,不该入局。

乔知遥知自己在旁人眼中不过一枚余枝残棋,肩无靠山,手无实权,翻不得案,也挡不得人。

但乔知遥确信自己不会只是旁观者,她会成为执笔者、对局人。

她会翻开旧页,细读暗线,一笔一画,亲手破局。

风未息,局已启。

乔知遥在漫雪之中,掷下第一子。

子落角隅,声轻如尘,却已落定。

大家好呀,第一章终于写完啦!

乔知遥跪在枢密府门外,只是想给父亲留下哪怕一纸被记下的副卷,她很清醒,也很固执。

而顾之晏之所以肯接,是因为他看中了阿遥乔氏的身份,在阿遥回应顾之晏提出的那个问题后,觉得她有资格踏入这局棋,觉得她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很有价值的棋子。

枢密府分为枢密使、枢密副使、枢密院使属官、记注官等等。

顾之晏算是三把手,底下下属有兵令司使、军卷司使、调令审阅官、兵务判官等等,是一个正四品的官。

这是两个人的感情开端,也是两个人的第一次对弈。后面会慢慢展开他们的棋局,也会慢慢写阿遥如何从局外弃子走到掌局执笔。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这也是我的第一篇文,希望小天使们能喜欢阿遥的第一子,还有我的“第一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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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起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