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他继续从容言道,句句皆是滴水不漏的帝王权衡:“二人同出江南,水土相近,风骨相近,出身相近。若择其一为后,另一人居下位,世人必言朕厚此薄彼,偏私乡籍。是以,江南二女,皆不宜立后”
理由堂皇正大,无可辩驳,无可挑剔。
瞬间,太后方才所有铺垫、所有夸赞、所有暗推,尽数被他轻轻击碎。
他太聪明。
他一眼看穿太后布局,一眼看透我是刻意安插的棋子,却不顶撞太后、不违逆尊长、不显露锋芒,只用一句“避乡籍偏私之嫌”,彻底封死我和文雅入主中宫的所有可能。
不等太后出言反驳,朱厚熜目光一转落于陈丽质,他语气笃定,已成圣断:“陈氏,出身元城书香门第,家世清白,门风端正,最合母仪天下。”
“朕决意,立陈氏为中宫皇后。”
一语定乾坤。
无可更改,无可辩驳。
我清晰看见,凤座上的张太后,指尖微不可察地攥紧了凤椅扶手。
她苦心布局,暗中遮掩我的私生身份,费尽心思送我入围,眼看中宫在望,竟被朱厚熜一句权衡之词,全盘破局!
可她偏偏不能发作,不能反驳,不能显露半分怒意。
只因我身世见不得光。
我是寿宁侯的私生女,是太后暗中布下的棋子。今日一旦她强行争持、执意立我,必会引来朝臣深究家世,届时一切败露,不仅我身败名裂,张家颜面尽失,她数月隐忍布局,尽数作废。
万般怒火、万般不甘、万般算计落空,她只能死死隐忍,压于心底。
片刻凝滞,太后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面上重新覆上雍容平和的笑意,缓缓颔首:“陛下圣断公允,理应如此。”
一句认可,等于认输。
我立在下方,心口沉沉发涩,凉意漫遍四肢百骸。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看得通透。
他不是不懂制衡,不是不懂人情,不是不懂感恩。
他是太懂权术、太懂人心、太懂如何挣脱束缚。
所以他宁可逆太后之意,也要亲手敲定属于自己的中宫,绝不接受一枚太后安置的棋子母仪天下。
他不要被牵制的后位,不要被掌控的后宫,不要被左右的君权。
杜绝太后干政的可能,斩断太后拿捏后宫的契机。
大局已定,无可转圜。
定了皇后名分,朱厚熜目光重新落回我与文雅身上,语气平稳,做最后折中裁定。
“张氏、文氏,品貌端良,娴静知礼,仪度皆佳。二人一并册封为妃,随侍后宫。”
一句话,定了我和文雅的归宿。
无缘凤冠,无缘中宫。
终是以“妃位”,留于深宫,伴于君侧。
我终究没能如太后所愿,登临六宫之巅。
只以一枚无足轻重,微不足道的后妃身份,被留在了他的后宫,留在了他触手可及、亦防亦察的身侧。
殿选落幕,尘埃落定。
陈丽质册立中宫,为嘉靖皇帝的中宫皇后,端庄显贵,母仪六宫。
而我与文雅,成了帝王制衡折中安抚的结果。
我知道,从今日起,一切都变了。
姑母数月布局,一朝落空。
她本想送我登后位、掌六宫、困帝王。
虽然结果不如人意,可我仍是她安插在后宫唯一可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