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燕京长街路,
粉裙争看绯衣郎。
——
锣鼓声将整个街市都吹得喧闹沸腾。
已至午时,日头愈暖。前十甲进士在花浪乐声中完成了他们人生中前所未有的荣耀游街。
张张金榜在众目睽睽中贴在横街外,璀璨的阳光像一层碎金般镀在每一个榜上的名字,宣告着这份光辉时刻。今年顺天府的庆祝宴席改到了晚上,因此他们游街结束后便准备离去。
长街处,金马旁。
“啊啊啊啊他们下来啦!”
“姐妹们!上啊!”
“兄弟们,待会挑个最标致的绑回府上交差!跟我走!”
霎时间,人隘通衢,马车如水。
“林纯擅,我家老爷有请。”
“崔公子,得罪了!”
......
一个个样貌端正的进士甫一下马,便被十几个壮丁蜂拥而上架起来就往府里跑。
有的进士身形瘦弱,直接被扛在肩头,方脸煞白一片,拍着身下人肩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那壮丁充耳不闻,只嘿嘿一笑:“公子!府上老爷已经准备好宴席啦!”
或有的,从小农耕长大,手臂有几分力气,看见跑上来的人群立马拔腿就跑。
一时间,你追我赶,惹得围观人在那起哄道:“就从了吧!”
那进士笑着摆手道:“家中已有贤妻。恕难从命。”
话音落,追他的人还不止一批,有的直接调转回身寻找新的目标去了。
七嘴八舌中,一道笑音响起。
“别追他了,看看我,本公子不帅吗?”
路边忽然走来一位藕袍乌发的年轻公子。他唇角微扬,眉眼上翘,黛蓝的束带搭配在藕荷色的兰纹锦袍,衬得他更加俊美倦淡,像是夏日接天莲叶中出水的琉璃。他弯了弯桃花眼,懒洋洋地看戏。
方才追赶的家仆被他的话一愣,还真停下脚步,莫名打量起谢芳菲来,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不行不行,你长得确实很美,但你不是进士。”
“噢。”谢芳菲故作惋惜道:“那我也没办法了。”
那家仆不欲同他废话,转身朝进士跑掉的方向一看,只见哪里还有人影?他愤愤转身,对着谢芳菲一吼:“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呸了口后又扎入其他进士的抢夺大战中。
谢芳菲:“......”
崔见月和陶宛宛闻言笑的忍不住弯腰,看着远去的人群打趣道:“这哪是捉婿,抢婿还差不多!”
谢芳菲道:“所以我日行一善哈哈。”
就在这时,他说着说着忽然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变的真切,一个健步跑去:“你终于来了!”
背对站着的崔见月转身回看。
只见不远处穿着绯衣的纪瑾意乌帽簪花,额角露出奔跑后的碎发,轩然霞举,鲜衣怒马。
见到她们后便直接从马背上跃下,快步奔来。微风拂起他的衣袂,头上的海棠簌簌,直直地跑到崔见月面前弯腰抱住她。
与朝他跑去的谢芳菲擦肩而过。
“我好想你。”
谢芳菲:“?”
复又捂额切齿道:“重色轻友!”
远处人潮喧嚣,崔见月感受着这近在咫尺的温暖胸膛,听着对面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似是在说我爱你。
微风将少年温柔又骄傲的话语吹到她的耳边,此时此刻仿佛天地只剩下他们二人,相依相偎。“我帅不帅?状元娘子。”
“帅。”
“我也好想你。”
绯衣红裙,相看一笑温。
陶宛宛早就走到谢芳菲的旁边,笑着看向相拥的两人。“真好呀!”一旁的谢芳菲正了正束腰,答道:“确实。不过我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蛮好的哈哈,不用成家,自在逍遥。”
陶宛宛看向他,笑了,这几月来他们几人都十分相熟,又觉性情相投,因此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嗯。哈哈你是不是没有过喜欢的女孩子。”
谢芳菲正欲回答没有。
却不料,平静的街头忽然爆发出一阵呼声。“状元郎?”
像是烟花炸开在湖面。
一会,“在这儿呢!快来快来!”
另一个声音又道:“状元郎,我家老爷在家中备好酒席,邀您一叙。”
不知哪儿又冒出:“在下诚心与您相交,愿赏脸于楼中畅聊。”
......
无数道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一干人等全部朝着最中间的纪瑾意扑去,随之而来的还有大大小小的铜板、香花,大裕有习俗,若是能“扔状元”,还能借借喜气和文气。
混乱之中,崔见月只觉有一双温暖的手紧紧地搂住了她,将所有飞来的东西挡住。
下一秒,一件带着皂荚清香的外袍罩在了她的头上,耳畔传来含着笑意的低语。
“娘子,我们跑吧!”
只见人群中,英气俊美的少年紧紧护着鲜妍明媚的少女,迎着漫天花雨冲出包围。
少年修长的胳膊保护般的挡在女孩的外侧,两人的嘴角都挂着浅淡的笑意,如同夏日新结的梅子、似火的骄阳、和缠绵不绝的微风、花海与蝉鸣。
簌簌风声中,两人都听到耳畔失控的心跳,感受着肌肤上传来的热意,不知是这初夏的日头过分明媚还是爱人的怀抱炽烈温柔。
又过了许久。
崔见月只觉得腰上一紧,待她回神时已经坐于马背。
“娘子,抱我!”
此情此景,插花走马。她看到眼前是快速后退的长街、人烟,迎面是凉爽的疾风。两人一马,欲踏风而去,长鞭陌上,笑寻海角天涯。
而长街的人群处,在那追赶的大部队要擦肩而撞时。
谢芳菲眼疾手快地将站着的宛宛拉到身侧。电花火时之际,他猝不及防撞上了那双圆亮澄澈的眼眸,像是一道盈盈的月光。
谢芳菲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两个字,
可爱。
下一刻,他看到面前粉团似的女孩,狡黠笑道。
“谢兄,我们也快跑吧!”
......
山间的风呼啸吹过。
“吁——”溪涧清流哗哗,马儿终于停在坡下。
纪瑾意将崔见月抱下马背,笑道:“这边总没有人追了。”
他星河般的眸子闪过神秘的笑意。“今日休沐,我们一起去山间走走吧!散散心。”崔见月不疑有他,笑着拽住他的胳膊,穿花拂柳而去。
草色翠绿青葱,崔见月难得游玩,时而蹲下看看花,又时而摸摸草片、抓抓蟋蟀。就这样曲曲折折走了几步,忽然她愣住了。
只见眼前是大片大片盛放的海棠花海。云千重,花千重,满树绘花,云蒸霞蔚,是极致的壮阔美丽,让她觉得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去形容这份生机和澎湃。
“崔见月。”
“嗯?”少女转身。
却见面前的少年站在草色和花海间的树下。
“我喜欢你。”
崔见月笑道:“我知道啊。”
“我从你叫我树神大人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崔见月又笑:“这我也知道啊。”
这回轮到纪瑾意眉眼弯弯,那张无比优越的骨相和皮相在光下更为耀眼。他忽的轻轻开口:“阿月,嫁给我吧。”
崔见月一愣。“我们不是已经赐婚了吗...?”
少年在她愣神时走上前。“上一次是为了协议,不算。这次是我们确定心意后的求婚。”
他从怀中掏出象征世子身份的令牌,长长的纸单,纸单上写着“城东别院、春晓楼地契、纪家钱庄......”
“崔见月,我姓纪,名瑾意。年十八,燕京人士,父亲纪淮,母亲桑知晚。平时爱看兵书、爱赛马,琴棋书画略懂一些,这是我的所有身家,全部都加上你的名字,今后夫妻一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所以,崔家娘子崔见月,天地相证,海棠作伴,你可愿嫁给纪家小郎纪瑾意?”
耳畔似有烟花声作响。
噼里啪啦,炸开在心上。崔见月抬头,忽然看到悠悠升起的烟花。天上有花,地上是花,眼前人却胜花海无数。
她那双剪水般的杏眼里闪耀着璀璨的星光,莹白的手腕忽然拉住少年的衣袖,鼓起勇气将那埋藏在心底的情愫脱口而出。
“纪瑾意,我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比上次告诉你之前,还要早,还要早。”
“或许是文会宴上你将我挡在身后的刹那,或许是那整整放了一夜的海棠花灯,或许是山间月色下的晚风,或许是你为了喊冤学子奔走的不辞辛劳......”
“纪瑾意,我曾经觉得自己运气总是不是太好,父兄欺我骗我,但遇见你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等到你,等到这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小郎君!”
“所以,我愿意。”
少女唇角扬起,身后的海棠开的极盛,风一过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沾了树下人满肩。纪瑾意温柔地走上前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贴的很近很近。
少年忽然向前倾身,崔见月闭上眼睛,然而唇上并没有传来意料中的温度,反倒是脖间温温热热的,像是戴上了什么东西。
她睁眼。
是一颗樱桃般大的红玉,被细细的红绳穿起。那玉温润通透,看过去仿佛深处有云霞在缓缓流动。
“阿月,我这个人运气向来不错,这是我少时家里人从云游高僧手中求得,这么多年一直随身带着,护我一次次平安。但从今以后,我愿将所有的好运都分给你,就让这红玉佑你平安喜乐,顺遂欢愉。”
崔见月诧异抬头,眼神中似有泪光。“这....我不能收,如果真的如你所说,这红玉护你平安,那给了我以后,你呢?”
纪瑾意闻言轻轻一笑,眼里是汹涌欲出的爱意和认真,他将红玉推了推,“我不在意,你比我还要重要的多。”
崔见月怔怔的,似是想说什么又最终没有说出,只认真道:“我不收。”
纪瑾意哑然笑道。“好啦,夫妻一体,那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红玉护你,我同红玉一起贴你。”
“噗。”崔见月被这番可爱的话语逗笑,她点点头又郑重道:“纪瑾意,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夫妻二人今后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不过,要是我以后做错事了怎么办?”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
纪瑾意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你不会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崔见月噗嗤笑了出来,她侧头再问:“那若是我真的错了呢?”
纪瑾意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那我也站你!”,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若你不愿,那便我去替你认错认罚,总之,崔见月,当我纪瑾意的娘子就算骄纵些又如何。”
清风鼓动,花草山上。
崔见月蓦的笑了,她的笑声清澈干净,让人无端想到夏日白瓷,碎冰叮当。笑着笑着,晶莹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掉在少年的手背上,“纪瑾意,谢谢你。”
那双好看的黑瞳满是认真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输。”
烟花还在满城噼里啪啦的炸开。
纪瑾意忽然觉得那颗泪好烫,
烫的胸腔里的火,烧不尽,吹还生。
于是他别过头,在下一朵炸开的烟花前,近乎虔诚般低低吻去了眼角的那颗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