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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入学

凌昭那一烧,烧了整整七八天才好。

被凌寒开从山里带回来的那天,他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拣出来的炭。

易栖把他抱在怀里,摸到他额头的时候,手都在抖。凌信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攥着剑柄的手指节节泛白。

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烧却反反复复,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凌昭烧得迷糊的时候总说胡话。一会儿喊“哥,我不翻墙了”,一会儿喊“糖葫芦留一根给易珩之”,还有一次喊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系统你给我出来”。

凌寒开守在床边,听见这句的时候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问。

那几天凌府上下都紧绷着一根弦。

凌信白天处理蛮夷的事,晚上回来守在凌昭床前。

易栖几乎没合过眼,眼睛熬得通红。凌寒开更是一步都没离开过,连吃饭都在凌昭屋里。

而凌昭昏迷的这些天,外面的腥风血雨一刻未停。

那些绑匪是北境蛮夷的残部,趁着凌信回京、边关换防的空隙潜入京城,本想绑了凌昭要挟凌信退兵让地。但他们没想到凌信不吃这一套,更没想到丞相易柊会亲自过问此事。

易柊虽然平日待易珩之冷淡,但凌家的事,他从不含糊。

凌信主外,易柊主内。一个是沙场宿将,一个是朝堂老手,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五天,藏在京城周边的蛮夷暗桩被连根拔起,领头的三人一个被当场格杀,两个被押入大牢。那只被砍下来的小孩的手指——后来查清是城外一个农户家的孩子,所幸人还活着,只是没了三根手指。

这些事情,凌昭一概不知。

他醒来的时候是第八天的早晨。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床边的凌寒开——他哥难得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一本书,大概是守夜的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凌昭没叫他,自己躺着发了会儿呆。

背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就是有点痒,应该是结痂了。他试着动了一下胳膊,力气回来了大半,但头还是有点晕。

他动了这一下,凌寒开就醒了。

“醒了?”凌寒开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身体怎么样?可有什么需要的?”

凌昭“嗯”了一声,然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哥,我饿。”

凌寒开看了他三秒,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醒了就好。”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凌昭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哥这个人,嘴硬心软得厉害。

接下来几天,凌昭被按在床上喝药、吃饭、喝药、吃饭,循环往复。易栖变着花样给他熬粥,从白米粥到瘦肉粥到红枣粥,凌昭喝得都快不认识米了。

易珩之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幅字,写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字迹清隽有力,说是给凌昭补的“压惊礼”。

凌昭很喜欢,让凌寒开帮忙裱起来挂在床头。

第二次来的时候,凌昭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易珩之坐在床边,问他伤口还疼不疼。凌昭说不疼了,然后拉着易珩之的袖子说:“哥哥,等我好了,我们还去吃糖葫芦。”

易珩之笑了笑,说:“好。”

勿从跟在易珩之身后,这次没有瞪凌昭,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一根不会说话的木桩。

凌昭觉得这已经算是进步了。

第八天的时候,太医终于点头说“无大碍了”。凌信和易栖对视一眼,当天晚上就把凌昭按在桌前,下达了一个让他五雷轰顶的决定——送他去国子监。

“我不去!”凌昭拍桌而起,“我伤还没好!”

“伤好了再去?”凌信挑眉。

“伤好了也不去!”凌昭无能抗议。

“那就现在去。”凌信一锤定音。

凌昭看向易栖,试图寻求支援。

易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你爹说得对。你这次被绑,说到底就是书读少了,见识不够,分不清好坏人。去国子监管管性子,对你没坏处。”

凌昭:“……我被绑跟我读书多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凌寒开在旁边补了一刀,“你要是在家好好读书,就不会天天往外跑,不往外跑就不会被绑。”

凌昭觉得这个逻辑荒谬绝伦,但他一个人说不过三张嘴,再加上一个在旁边不停点头的凌信,他只能认命。

“那易珩之呢?”凌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也会去吗?他不去的话我也不会去的。”

易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让凌昭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你舅舅已经同意了,”易栖说,“珩之和你们一起去。”

凌昭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装作不在意:“哦,那行吧。有个人作伴也好,免得我无聊。”

凌寒开在旁边冷冷地说:“无聊?我看你是想把人家骗去给你抄作业。”

凌昭瞪大眼睛:“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龌龊!”

凌寒开没理他。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幕——

凌昭垂头丧气地跟在凌寒开后面,大半个人挂在凌寒开身上,边走边睡。

准确地说,他是在装睡。

他确实困,毕竟烧了七八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面对现实——古代版上学,没有手机,没有空调,没有午休,还要背书。凌昭光是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上辈子他好歹挣扎到了高考结束,以为这辈子能当个快乐的纨绔,结果命运又把他踢回了课堂。

而且这次是古代版文言文课堂,连英语课都没有。

凌昭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凌寒开的后背。

他哥的背很宽,走起路来稳得像座山。凌昭差点真的睡着了,直到他哥突然停下。

不应该啊,这才来京城,他还没来得及交朋友,凌寒开哪来的朋友。

凌昭好奇心旺盛,勉强睁开眼睛——对面是易珩之和易江南。

他瞬间清醒了。

看见易珩之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脏跳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这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而且经历过绑架之后,凌昭对他的好感度直线上升——毕竟不是谁都会在鞭子落下来的时候挡在一个七岁小孩面前。

“清醒了?”凌寒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

凌昭含糊点头:“差不多了,你这么说的,搞得跟我是猪一样。”

凌寒开:“有什么区别吗?除了吃就是睡。”

凌昭不太服气:“好歹我还会点武术,那猪会吗?”

凌寒开问:“你还真跟猪比?”

“?”凌昭没话说。他这个哥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半天,他往前一步,走到易珩之身边站着:“不跟你玩了。你看看人家姓易的脾气多好!你看看你!”

凌寒开没什么太大反应:“想找易珩之直说,不用这么委婉。”

凌昭觉得他哥对他有偏见:“凌映,我觉得你对我认知不全面!你怎么可以片面地看待别人呢?”

凌寒开:“需要我把你的传奇过往再说一遍吗?”

凌昭立刻改变了面部表情:“那倒没必要了。”

国子监的规制和凌昭想象的大差不差。作为一个教育机构,它和现代的学校有诸多相似之处——有夫子,有学生,有课桌,有作业,还有抽背。

凌昭听见“抽背”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凌寒开看着他的表情,平静地补充道:“没听错,别想了。你听错的概率比你哥我上房揭瓦的概率还小。”

凌昭不死心:“要不然我替你上房揭瓦,就当是你说错话了,我也听错了。”

凌寒开:“做梦。”

凌昭撇嘴:“小气鬼。”

旁边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凌昭以为是易珩之,抬头才发现是易江南。他不太熟这个表兄,原著里说他是“温柔病美人”,这会儿突然笑了,弄得凌昭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打算怎么坐位置?两个人一座。”凌寒开问。

凌昭当然想和易珩之拉近关系,立刻道:“我和易珩之坐。”

凌寒开没意见:“行。”

易江南和易珩之也纷纷点头:“可以啊。”

屋子里面的位置挺多。凌昭想偷懒,刚准备去最后一排,腿都抬起来了,又想起原著里易珩之是靠苦读才闯出一片天的——如果他不读书,这辈子只能在丞相府蹉跎度日。

要是剧情不能改写,易家再次被抄斩,易珩之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只不过这次是籍籍无名的死。

凌昭想到这里就忧愁,下意识叹气。然后他忍痛放弃最后一排的位置,拉着易珩之往前走。

等落座以后,易珩之微微靠近,压低声音问道:“你刚刚是想坐最后一排吗?”

凌昭犹豫几秒,点头。

易珩之轻声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可以问问是为什么吗?”语气带着点小心。

凌昭没招,扭头看了一圈,确定凌寒开不在周围,才靠近压低声音说:“虽然我的目标是做个纨绔,但是你不行。你得好好学习知道不?前排不容易溜神。”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凭什么他自己想做纨绔,却要求别人好好学习?

但易珩之没有质疑,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早上的课是“国语课”,类比一下就是语文课。凌昭高中语文课全拿来补作业或者补觉了,以至于他现在听见文言文就困得想睡。

不是困,是昏厥。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睁着眼睛的,直到某一刻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桌上。

凌昭猛然惊醒,茫然地看着几乎贴在桌面上的自己,揉揉眼睛,悄悄摸摸地摇头晃脑才转醒。

也不知道讲到哪里去了。

他慢吞吞地靠近易珩之:“夫子在讲什么呢?”

易珩之把书打开,没说话,给他指了一下。

凌昭拿着自己的书翻到对应位置,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易珩之的手笔。

果不其然,从古至今的课堂都一样——睡觉醒来问同学,“讲到哪里了”。

不困了,凌昭开始想东想西。

上辈子他特别喜欢转笔,尤其是在听不下去的课和写不会的作业面前。美名其曰:虽然我的脑子不动了,但是我的笔在动,怎么不算另类的动脑子呢?

想到这里,他咧着嘴笑了。

一扭头,易珩之正看着他,带着温和的眼神,藏不住眼里的疑惑。

凌昭咧着的嘴角瞬间僵硬,他尴尬地朝另一边扭去——刚好对上凌寒开的视线。凌寒开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又在上课溜神”。

凌昭:“……”

苍天啊大地啊,恨我请直说。

上课溜神被抓包了怎么办?

虽然他非常想当场演一场失忆,但他还是要面子的。

凌昭缓慢地、沉默地先把咧着的嘴角收起来,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深沉表情,然后僵硬地、老实地坐好。

对,他就这样,怂得一发不可收拾。

凌昭低头看书,上面的字他大多数都能看懂。他定睛仔细一看——我怎么又困了?

为了避免再次睡过去、不清醒地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凌昭果断选择——开玩!

接下来,凌昭仿佛身上长了痱子,一个劲儿地乱动。动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无聊,开始在纸上画小人。

画了一个圆圆的脸,加上眼睛嘴巴,然后在旁边写上“凌映”两个字,又觉得不够解气,在“凌映”旁边画了一只猪头。

画完之后他满意地欣赏了一秒,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头——易珩之正低头看书,表情认真,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凌昭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人肯定看见了。

凌昭正要说什么,夫子说课上完了,他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刚扭头,就发现凌寒开一脸杀气地看着他。

回忆起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凌昭下一瞬间就躲到了易珩之背后。

凌寒开走过来:“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啊。”

凌昭躲在易珩之身后嘿嘿一笑:“哥,别计较那么多好不好?你看我今天是不是特别老实?”

凌寒开冷哼一声:“嗯,你很老实。老实到需要在你的椅子上按两根帘子给你捆上。”

凌昭讪讪道:“哥,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凶残?你能不能像我、像易珩之一样,温温柔柔的?”

凌寒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凌昭及时闭嘴,换了个话题,面对易珩之:“易珩之,你今天学得怎么样啊?”

凌寒开替易珩之回答了:“旁边坐了个猴子,怕是难以学习。”

凌昭眯着眼看凌寒开:“你什么时候改名叫易珩之了?我怎么不知道,通知爹娘了吗?”

眼瞅着凌家两兄弟的战争要升级了,易江南赶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小洄还没说话呢。”

凌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想岔开话题,又给自己岔回去了,立刻偏头问易珩之:“所以呢?你感觉怎么样?”

易珩之“嗯”了一声,温和地说:“挺好的。”

凌昭嘿嘿一笑,顺杆往上爬:“表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我家?”

易江南愣了几秒:“这,贸然上门怕是——”

“怕是”两个字还没说完,凌昭就打断了他:“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家不就是你姑母家吗?去姑母家不就是串门吗?”

易江南还是觉得不妥,凌昭直接开启死缠烂打模式:“你这个性格怎么跟易珩之一样一样的?去呗!你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啊。到时候你跟我哥玩,我带着易珩之玩,多开心啊。”

易江南还想说什么,凌寒开倒是开口了:“你别试图和凌昭讲道理,你讲不赢的。边疆小霸王。去吧,差人告诉舅舅一声便是了。”

凌昭“嗯嗯”几声:“对啊对啊,要是舅舅不乐意,我给舅舅求过来也成,一起玩玩呗!”

易江南推脱不能,无奈点头。

凌昭拉着易珩之嘿嘿一笑:“走,回家!”

易珩之被他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易江南。易江南正和凌寒开并肩走着,两个人说着什么,气氛其乐融融。

凌昭拉着易珩之道:“勿从呢?需不需要带着他?”

易珩之回过神,压下眼底地情绪:“不需要,其实他不怎么跟在我身边的。”

易珩之想了想道:“他现在已经去别的地方了,你以后应当不会看见他了。”

“原来如此。”凌昭点点头道。

本来他还想问其他的,而后想起来其实反派现在也什么都不知道,干脆换了一句话:“以后你可以和我一直在一起了,这样就不会孤单、”

易珩之似乎有些意外,沉默了几秒:“好。”

昭昭就这么被小洄拿捏

小洄:怎么能有人不学习呢?学习多好啊?

昭昭:?这种“好事情”不要带上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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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