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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长夜和玉珩

01.

盛京,东郊。

永安街槐花巷靠近街口的三间草堂内,一灯如豆。

快三更时,丫鬟小桃起来如厕,看到正厅里的灯还亮着,一道剪影映在窗上,清瘦,笔直,忍不住靠近了,抬手“哒哒哒”地敲响了窗户:“大人,该睡了,整条巷子就您屋里的灯还亮着,仔细熬坏了身子和眼睛。”

“知道了,这就好。”屋里的人答应着,窗前的身影却是一动不动。

也不知坐了多久,没喝一口水没说一句话了,乍一开口,声音哑的像换了个人。

小桃摇头叹了口气,如厕回来,洗净双手,到厨房用晚饭剩下的食材熬了一碗加了糖的鸡蛋羹,敲敲门,给宋玉衡送到手边。

小桃不识字,但宋玉衡还是下意识抬手,把自己正写的东西遮在了衣袖之下,望了眼姑娘,温和一笑:“谢谢。”

小桃瞪了瞪他:“就一会儿啊,三更之前必须上床。”

宋玉衡笑,看着小姑娘走出去,带上了门。

扫一眼桌上刚放的甜蛋羹,热气蒸腾的,他端起来,吹一吹,喝了一小口。算算时间,竟有七年没喝了,他又喝了一口,才慢慢找回来一点儿前世的味道。前世,小桃死在了周桀登基的前一年,死在了他的二十五岁。

眼前被蛋羹的热气模糊了,宋玉衡搁下碗,抬手擦了擦眼。

重新拿起笔,移开衣袖,露出那张写满了人名时间事件的纸,在“胡枫林”三个字后面,落下轻轻一勾。胡枫林前世就是他的忘年好友,因为跟他站队周望,也被周桀下狱,还没来得及上刑场就病死狱中,晚年十分凄惨。

他知胡枫林的秉性,一腔报国之志,所以今日才敢对胡枫林说那番话。

如今,胡枫林算是他第一个找回来的朋友。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宋玉衡望着面前梳理出的一沓清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都是万千百姓的命。他必须加快速度,恢复更多联系,同时也要建立起前世没有的、更大更稳固的势力。前世他为周望布下的棋盘还是太小了,否则不会被周桀推翻。

前世……宋玉衡按按有些发痛的额角,回忆着,周桀是怎么在夺位之争中胜出的,关键人物和事件都有哪些……

“大人!三更了!!!”小桃的声音骤然在隔壁响起。

惊得正沉思的宋玉衡猛得抽神,感觉太阳穴的青筋都跟着跳了两下,这丫头,比前世盯得更紧了。

无奈笑了笑,宋玉衡只好搁下笔,简单洗漱一番,剪灭油灯,爬上了床。

摸着身下柔软的被褥,想起朝元殿里,周桀那张用两块木板对出来的湿冷小床,黑暗中,宋玉衡眨了眨眼。

殿下,不知今晚,你可好眠?

又或者和玉衡一样,长夜漫漫,彻夜无眠?

重生后的这些天,宋玉衡无一夜不盼着再梦到前世,梦到周桀,无法当面说出口的“悔过”和“抱歉”,他想在梦中,亲口对他说。可惜,每每是整夜无眠,即使偶尔瞌睡一会儿,对方亦决绝的从不入梦。

殿下啊,您是否恨极了玉衡,才连到梦中一见,都也不愿?

02.

接下来的几天,宋玉衡照常去翰林院点卯。

上午修书、撰书、晒书,中午偶尔到胡掌院那里交流下彼此读书的感悟,对改革,对刑法税法的见解。下午早早干完了整天的活儿,就到书库淘一些可以带给周桀的旧书,有文法的,也有兵法的,还有类似《拳经》这种武艺相关的。

他一直没忘周桀说自己不会骑马射箭时的自卑。

大周朝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几乎每一代皇帝都精通武艺,三皇子自幼跟随镇国公南征北战,就含着这么个意思。前世三皇子最后一个倒台,在太子之后,差一点儿被景阳帝立为储君,亦跟他的赫赫战功脱不开关系。

如果三皇子能被好好教导,未尝不能为一代明君,只可惜,过刚、则易断……

宋玉衡收敛思绪,抱着一摞搜刮出来的旧书,将目光移到了左手边另一个书架上——存放的都是各州府送上来的学子文章——看着上面那些已落了灰的,再无人问津的书卷,他手指从第一排依次掠过,一顿,停在一卷挂着“广州府”黄签的书册上,抽出,和怀中的旧书搂在一起,出了书库。

回到工位,日复一日。

翰林院的日子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一切都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隐隐的,又好像在发生着什么,酝酿着什么。

即使是一潭死水,只要轻轻投入一枚石子,水波就会一圈圆的荡开。

这些天,宋玉衡一直在等。

等到第八天的时候,他上次早朝时投下的那枚石子,最外圈的水波,终于荡到了翰林院。

彼时,他手中那本挂着黄签的书,签子上的字已经从“广州府”变成了“川西府”,他一边读一边记录优秀文章的著者姓名,记满了两张纸。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书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小宋大人,胡掌院请你过去一趟,有急事。”

这些天,见掌院大人与宋玉衡相谈甚欢,宋玉衡自己也性情温和,他们有不懂的,竟能主动指点一番,慢慢的,对宋玉衡有了改观,不再冷脸相对,都跟着胡掌院称他“小宋大人”了。

宋玉衡搁下书,起身往外走。

走到胡枫林的房间门口时,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善。他推门进去,看见本该胡枫林的位置上,坐着另一个人,眼睛细长,皮肤褐黄,嘴两边各一道深深的皱纹,面色铁青。

胡枫林身为掌院,却只能在一旁站着,额头微微见汗。

“出什么事了?”宋玉衡问。

胡枫林看见他,像看见了救星,道:“军饷的案子,太子查到了兵部主事钱有亮头上,今儿一早去拿人,却发现钱有亮已畏罪自杀,吊死在了房梁上。”

宋玉衡的瞳孔微微一缩——

直接杀人灭口,三皇子一脉的作风倒是如前世一般激进啊。

不过,一个兵部主事才正六品而已,也就是棋盘上小到不经眼的一枚小棋子,撼动不了什么根基,三皇子这番操作,算是弃卒保帅。

“太子那边呢?”宋玉衡问。

胡枫林:“你有所不知,这钱有亮是镇国公的远房表亲,镇国公又是三皇子的外祖,太子殿下不肯退,今早又上了一道折子,要求彻查兵部近三年的采买账目和军饷耗度,连带着镇国公、昭华殿的账目一并彻查。而三殿下今早也递了折子,说太子‘借查案之名,行倾轧污蔑之实’,要求圣上收回成命。”

说到这里,胡枫林停下来,抹了抹快要流下来的汗:“两边的折子一前一后,几乎同时递到御前,圣上留中不发,已经压了一上午。”

宋玉衡站在那里,神情淡然,若有所思。

其实,这种局面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军饷贪污的根子不在三皇子本人,而在他的母族——镇国公府与兵部尚书武礼佑,自镇国公坐上那个位置,兵部虚报人数吃空饷,边关将领分一杯羹,十数年的暗中操作,**早已蔓延至整个军部。

眼下大周又无可以取代镇国公的猛将,处处都要倚仗镇国公的庇护。

景阳帝让太子查案,其实是想借太子之手敲打敲打镇国公,并不是真的要彻底清洗,眼下,景阳帝需要的是制衡。

所以从一开始,宋玉衡就知道这个案子,太子查不动。

不过,经此一事,镇国公伸出去的手脚应该能收敛些,暂时不太敢明目张胆的贪污犯案了,也算为底层将士做了件好事。

当然,太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宋玉衡看向那坐着的人,早已认出他是户部侍郎王茂森的亲信,张文峰,亦是皇后的远房表亲,但还是皱眉问:“这位大人瞧着面生,不知是……”

胡枫林介绍道:“这是户部的张大人,受太子之命,前来查卷。”

宋玉衡知道胡枫林的难处和紧张出在哪里了……景阳帝还没有表态,太子却急着推进,两边胡掌院都得罪不起。

宋玉衡沉默了片刻,问胡枫林:“掌院,圣上留中不发,一般会压多久?”

胡枫林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字。

意思是,两天。

两天后,景阳帝可能准许,也可能驳回,一旦被驳回,太子就前功尽弃。太子赌不起,所以这会儿太子一脉看似冷静,心里怕是早已焦灼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宋玉衡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是对张文峰行了一礼,然后走到胡枫林身边,低声道:“掌院,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张大人说。”

胡枫林看了他一眼,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借故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宋玉衡和张文峰,张文峰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他,没说话。

宋玉衡倒了杯茶推过去,语气平静,像是早已有了打算:“张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太子殿下查军饷案,查到今日,最想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扳倒三皇子,不然干什么?闲的腰疼?张文峰一边想,一边皱眉:“自然是查清贪墨,还将士们一个公道。”

宋玉衡笑了笑:“那大人以为,圣上留中不发,是在等什么?”

张文峰沉默,我又不是景阳帝的蛔虫,我怎么知道景阳帝想什么。

宋玉衡继续说:“圣上压着折子不发,是在等太子自个儿收回。眼下战事吃紧,御敌还要靠镇国公,即使镇国公真的贪腐,三皇子亦涉案其中,圣上也不会在这时动镇国公的。太子殿下能查到钱有亮,已经证明了能力。再之后,太子查得越急,逼得就不是三皇子了,逼得是圣上,反而让圣上和太子殿下生了嫌隙。而张大人今日来翰林院查卷,若被三皇子的人知道,他们不会说太子查案有功,只会说太子未得圣上命令私调机密,越权行事,到那时,即使圣上想护着太子,也不好再护。”

张文峰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宋玉衡看了一会儿,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了。他今天来,本以为是走个过场,胡枫林如果不给他卷宗,他搬出太子硬压就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状元郎,三言两语就把他来这一趟的目的给驳回了。

可怕的是,自己竟然觉得信服,竟然觉得有理。

张文峰:“依你之见,这卷,不该查?”

“该查。”宋玉衡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种方式,需徐徐图之。张大人回去可以禀报太子殿下,翰林院的档案,下官会替太子殿下盯着。凡与军饷、屯田、马政相关的旧档,下官会逐一梳理,凡有可疑之处,第一时间呈给太子。但今日张大人若强行调卷,这份功劳就变成了把柄。相信太子殿下不差这一时半刻。”

张文峰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宋玉衡一眼。

“宋大人,”他说,“这话,我会带到。”

张文峰走了,胡枫林从隔壁进来,长出一口气,拍拍宋玉衡的肩:“还得是你,方才可把老夫难出一身汗。”

宋玉衡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知道张文峰一定会把话原封不动禀给太子,只要太子不蠢无可救,就能明白他说得对,更何况上面还有皇后把关。

他们母子会记他这个人情。

果然,第二天下午,宋玉衡用过午膳,正准备回值房,走到院子里突然被人丢了个小石子,弯腰捡起,绑了张字条,上书:

醉仙居,天字一号。又留了太子的亲印。

看来背后有人指点,太子行事小心了许多,宋玉衡把字条慢慢收拢掌心,出门,右拐。

醉仙居就在翰林院的隔壁,隔着一条街。

每次他们同僚聚餐,都在这里,宋玉衡对酒楼布局十分熟悉,没用问小二,直奔三楼,到了门前,推门进去。

周景已经坐在主位,手里转着那枚玉扳指,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宋玉衡行礼坐下。

周景打量了他一会儿,笑了:“状元郎厉害呀,三两句话,不仅把张文峰吓住了,把孤也给吓住了。”

宋玉衡惶恐般起身,伏低行礼:“臣只是在为太子殿下考量,绝无冲撞之意。”

“若孤真觉得冲撞,你还能坐在这里吗?”周景笑笑,把玉扳指套回拇指上,“你说得对,孤是急了,父皇压着折子不发,孤心里不踏实,想先把证据攥在手里。可你提醒了孤——攥得太急,就成了把柄。”

他站起来,走到宋玉衡面前,把他扶了起来:“宋玉衡,你选孤的时候,孤以为你是个攀附的小人。后来你助孤领到查军饷的差事,孤以为你是个有本事的。昨天张文峰回来,孤才知道——你比孤想的还要更有本事。”

宋玉衡没有接话。

周景从袖中摸出一枚金牌,扔给他。

宋玉衡伸手接住,低头一看,金牌上刻着一个“景”字,背面是太子的印鉴,忙又做受宠若惊状。

“拿着。”周景说,“东宫的令牌,凭这个可以随时入宫,不必再等翰林院的轮值。虽然你是暗子,但孤身边需要一个能办事的人,你在翰林院修书,行事也方便。往后有什么话,不必经过他人之口,可拿此令牌,亲口传于孤。”

“谢太子。”宋玉衡攥着那枚金牌,掌心微微发热。

当日朝堂上说的那番话,投出的那枚石子,在这一刻,正中湖心。

从始至终,他的目标就不是让太子一次扳倒三皇子,三皇子根基之深,又岂是一次就能扳倒?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块令牌。

有了这块令牌,他就可以随时进宫,去见周桀了!

03.

有了上次的教训,周桀把书也藏在了枕头下,只读的时候才拿出来。

枕着小先生给的书睡,噩梦都少了许多。

但他依然每天醒得很早。

不是因为睡不着。

而是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爬起来,坐到门槛上,借着天边第一线灰白的光,翻开那本《三字经》。

手指点在纸面上,一边念,一边跟着描摹,念到能背会写为止。

桂花糕还剩最后一块,前天就该吃掉的,周桀坐着门槛上,把油纸拆开,看了看,白白嫩嫩的糕点上已经生了绿色的菌丝,他重新包好,又塞回到胸口,第十天了,宋玉衡还是没有来。

可能是太忙了,走不开。

皇宫不是想进就进的,可能对方也和他一样心里着急,但是进不来。

可能……

那人是忘记了。

也可能……

那人说的“下次”,只是在哄他。

心神不宁,周桀放下书,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人、之、初,宋、玉、珩,珩,珩……玉是玉,珩也是玉,戏文里见过的。

玉,珩……温润如玉,小先生的名字真好听。

正胡思乱想着,院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惊叫,有人喊“去叫内务府的人来”,还有一声接一声干呕。

周桀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踮着脚往外看。

隔着半条宫巷,他看见那片废弃的池塘边围了七八个人,几个太监用竹竿和绳子在打捞什么,捞了半天,终于拖了上来。

**的一团,头发贴在脸上,衣裳被水泡得鼓胀,整个人像一只泡烂了的布口袋,被随意丢在岸边的草地上。有人翻了翻她的脸,那脸一下朝他转过来,圆溜溜的眼睛,死不瞑目,好像正在瞪着他。

李姑姑!

周桀猛的退后一步,脚跟绊在门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姑姑死了!

他随即想起那天刘太监来的时候,自己说了什么,说,“你的账本,李姑姑抄了一份。”又说,“如果我去告诉李姑姑,她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你供出去?”

所以……李姑姑,是被自己害死的吗?

而刘太监故意把李姑姑扔在朝元殿前的池塘,是在警告他吗?

小先生说得对,即使再不受宠,他也有一个皇子的身份,这些人虽然欺负他殴打他,但不敢真的杀了他,从平时打他时几乎不打脸就能看出来,谋杀皇嗣的罪责他们担不起。这也是那天和刘公公对峙时,他突然反应过来的。

他敢说那些威胁的话,就是赌刘太监不敢真的杀了他。

可他当时只想着刘太监害怕,就不敢再来找他的麻烦了。他觉得这个办法很聪明,可他没想过,刘太监被吓走之后,竟然会狗急跳墙,杀人灭口。虽然李姑姑帮人记假账,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她,罪不至死。

是他为了自保,害死了李姑姑!

周桀坐在地上缩了缩,指骨攥得发白,如果被小先生知道了,会怎么看待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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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长夜和玉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