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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血水从鬼市的每一处摊子和房屋中涌出,甚至连刚才张如晦用水官书召出的水门也化作一片血红,整座鬼市地面正被一片腥气翻涌的血海所取代。这正是佛门地狱中,最为污秽酷烈的“血海地狱”。传闻佛祖座下弟子神通第一的目犍连尊者,因其母毁佛谤僧,堕入此间,曾以无量神通翻倒血海,拔超其母。因此,在佛门诸地狱中,其凶险为最。

此乃昙光眼见佛门夺取幽冥的大计功败垂成,心中一点执念陡然化为杀机,便索性将这鬼市,连同其中生魂、阴灵乃至生人,统统卷入血海,一了百了!

青烟华盖之下,昙光面如金纸,汗出如浆。他双目紧闭,眉心紧蹙。虽已发动血海,但他自幼出家,修行佛法二十余年,连只蚊子也没伤过。此时虽是杀机已起,但内心依然天人交战。

他拨动手中念珠,口中默念玄奘法师所著《成唯识论》:“稽首唯识性。满分清净者。我今释彼说。利乐诸有情......”唯识宗有所谓六大根本烦恼:贪、嗔、痴、慢、疑、恶见。此刻俱在他这唯识高僧的灵台之中,此起彼伏,翻腾不已。唯识妙理,旨在转识成智,转烦恼为菩提。可他此刻所行之举,又如何能“自性清净,本无动摇……?”

唯识所变,万法唯识。

这八个字此刻如同魔咒。但他必须走下去,将所有的烦恼、痛苦、怀疑、恐惧,都化作推动血海的力量!

他稳住双手所结的地藏菩萨根本印,口中默诵的经文,已从《成唯识论》,变成了《大般涅槃经》:“……菩萨为护法故,虽行暴恶,实无有罪。”这诵经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大,逐渐响彻静室,投射到无边血海之中。

鬼市之中,围绕着那座已被封镇的花灯,血海开始剧烈旋转,形成一个巨大漩涡!血浪如墙,相互拍击,声如擂鼓。

那些逃散的鬼市阴灵,被这血海之水沾染,如同投入滚汤的冰块,瞬间融化,化作缕缕浑浊血丝,汇入了翻涌的血海之中。那十几名被张如晦以法剑镇住的阴差,也被血浪卷过,旋即身形溃散,同样化为血水,融入其中。

此时诵经之声响彻血海上空,随着血海之水不断被漩涡吸入那花灯基座,原本密密麻麻封镇其上的血色符文也逐渐随着血水被吸入花灯之内,七色彩光和异香又随着诵经之声隐隐出现。

血浪滚滚,虽然不断被漩涡吸入花灯,却并未减少,反而不断扩大。不过片刻,就已淹至王通等人脚前。

王通只觉得脚下冰冷,他打了个寒颤,却见血水已经漫过地面。连忙招呼众人,跳上了旁边摊子的方桌。张小妹也爬上了王通站的桌子,三位兵魂上了另一张桌子,张如晦却站在原地未动。

王通刚要招呼,就见张如晦冲着张小妹一招手。喊了声:“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遮掩了。现形吧!”

众人还没明白他话中之意,只听“喵——呜!”一声。原本蹲在张小妹肩头的大白,跳下地来,就地一滚。周身毛发根根倒竖,体型如同吹气般急剧膨胀!眨眼功夫便涨大如牛!虽仍是白猫模样,但碧眼之中寒光四射,口中利齿隐现,四爪如钩,一股凶悍妖气迸发,将周围迫近的血浪都逼退了几分。

“还愣着干嘛?”张如晦说着,伸手一拉张小妹,竟如扶持肉身般一托她后背,将她送上大白之背。王通随即翻身而上,刘队正等三位兵魂也接连登上。五人挤坐于大白背上,虽略显局促,倒也安稳。张小妹和王通转头看向张如晦,只见他身形一晃,已是轻飘飘落在大白脖颈处。

众人刚刚坐稳,血水已然淹了过来。几点飞沫溅在大白皮毛之上,如同开水遇到坚冰,发出几声嗤响。大白身躯一震,这血水显然与其妖力相激。

大白低吼一声,四足迈开,在这血海之上踏波而行!它足下妖力凝聚,与血海之水相斥,四足踏空而行,虽不及陆地奔跑,倒也不慢。

张如晦立于大白后背,目光在滚滚血浪中扫了几眼,又落在漩涡中不断吸取血水的花灯之上。他左手捻了个诀,低声念道:“天清地灵,阴阳结精,灵光水摄,速现真形。疾~”这是道家开眼咒,随着咒语,他左手二指在眼皮上一抹,已经是开了法眼。

法眼之下,“封万灵符”的血色符文,竟已有近半数被血海侵蚀,随着血水吸入花灯内部。已被封镇的曼陀罗华,亦有复苏迹象。

“冥顽不灵。”张如晦冷哼一声。“既已事败,不思退步,还敢负隅顽抗!”

他足尖一点,纵向花灯。人在半空,腰后法剑铮然出鞘,剑锋直指下方莲心。

就在他剑势快触到莲心之际,一只巨掌蓦然现于半空!其色暗金,掌中执罥索,食中二指并立如峰。刹那间,血光弥漫的鬼市上空,凭空涌现无数莲花璎珞,纷纷扬扬如雨落下,梵唱异香弥漫开来,与下方的血海地狱互相映照,形成一幅诡异图景。

这暗金巨掌比张如晦整个人还要大上一圈,甫一现形,便排山倒海般向他拍来!张如晦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形势十分危急!

但他处变不惊。见巨掌拍至,一扬手中法剑,剑尖疾点巨掌掌心!“叮!”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剑尖竟似刺中了铜浇铁铸的实物,无法刺入分毫。一剑无功,张如晦也不惊慌,借此反震之力,手腕一翻,变刺为拍,宽厚的剑脊“啪”地一声横拍在巨掌竖起的中指指尖。身形借力,使了个‘一鹤冲霄’,硬生生又向上拔高了四五尺,险险让过巨掌一击。

身形下落之际,张如晦左手捻诀,口中疾诵:“雷公铁鼓,雷霆树钉。霹雳天丁,猛吏屠精,钉恶鬼摄,雷电交作,水府神君,诛灭邪精。” 这是神霄派五雷混天霹雳咒法。他念罢咒语,右手法剑高举过头,一道银白闪电自空而下,正中剑尖!法剑顿时电光缭绕,嗡鸣不已。

张如晦大喝一声,双手握剑,狠狠斩在巨掌执索手指之上!

“咔嚓——哗啦——!”

随着一阵如同金玉爆裂的清脆声响,暗金巨掌从被斩之处起,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接着轰然崩解,化为无数大小不一的暗金碎片,如群蜂蝴蝶般在空中倏忽一闪,便彻底消散无踪。随巨掌一同出现的漫天莲花璎珞与梵唱异香也戛然而止。

“咔喇喇——”张如晦施法召来的雷声此刻才传入众人耳中。

下方观战的王通、张小妹以及刘队正等兵魂,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绷紧的心弦为之一缓。

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惊变再起!

那暗金巨掌湮灭处,陡然又探出一只手掌!这只手大小与常人无异,肤色白皙,穿着袖口宽大的月白僧衣。这手掌速度极快,众人发现之际,已无声无息地印到了张如晦胸腹之间!

张如晦浑身汗毛倒竖!他剑势方收,再刺已然不及,身在半空又无处借力。电光石火间,他只得长吸一口气,胸腹内缩,将手中法剑猛地一横,堪堪拦在胸前。

“啪。”

一声轻响,如击朽木。随即一股磅礴巨力,透过剑身传来。张如晦身在半空,毫无凭依,整个人顿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

危急关头,张如晦将手中法剑脱手一掷,朝着那只手臂疾射而去!

那手臂的主人似乎略感意外,五指舒展,轻轻一拢,竟是将飞射而来的法剑稳稳接在了掌中。与此同时,张如晦左手二、三指掐掌心,大指押二、三指掐子文,四、五指押大指掐掌心,此为阳雷;以右手二、三指掐掌心,大指二、三指掐亥文,四、五指押大指掐掌心,此为阴霆。雷霆相合,阴阳激剥,正是神霄雷法中的雷局。他口中飞速念道:“真王敕命,敢不遵承。斧符到处,万神奉行。急急如律令。”

他咒语甫毕,一道手臂粗细的银白雷霆,自空而下,正劈在法剑之上。

剑身上的朱砂符文,霎时亮如红灯。那手掌便如握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般!

“轰——!”地一声巨震!远处王通只觉双耳“嗡”的一声,瞬间失聪。张小妹和刘队正等三位魂体周身阴气震颤,形体明灭不定,险些当场溃灭!

那手臂一阵模糊,旋即消失不见。法剑打着旋坠入血海。

张如晦的身子也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朝着十几丈外的血海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