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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异之一、鬼市

引子:

北宋政和年间,神霄派道士林灵素深受徽宗皇帝宠信。出入宫禁,畅行无阻。不单于东京汴梁主持天下道教事务,更被加封太中大夫、冲和殿侍宸,号“通真达灵先生”、“金门羽客”。于朝廷内外政事皆可发表意见,徽宗皇帝多有采纳。连当时的权相蔡京、枢相童贯都退避三舍,风头一时无两。东京百姓称其为“道家二府”,二府即为朝廷的政事堂和枢密院,凡军、政大事,莫不决于二府。林灵素权势之大,可见一斑。

有张如晦者,原为皇城司使。后拜入林灵素门下,被视为衣钵传人。林灵素一身所学,尽付于其人。

第一章

开封府南转角不远处,住着一户张姓人家,打五代乱世起就是老开封了。到了政和年间,偌大家族,生老病死,就剩了户主一个老鳏夫老张头,带着个十七八的闺女度日。虽说老的老,小的小,但城外还有十几亩祖田和一座老宅,这开封府南还有一处小院子,朝南三间正房,两厢还有偏房,院子里厨房水井一应俱全,父女二人倒也吃用不愁。

只是这一年,朝廷要大修天下宫观,东京百姓便人人“乐捐”了一笔“善款”。加上老张头年初偶染风寒,这看病吃药又去了不少银钱。一来二去,这家里积蓄去了不少。老张头与闺女商议了一番,便去牙行挂了个号,想将西厢房租赁出去,补贴几分家用。

大凡朝廷首都所在,其地必贵。唐时白居易前往长安投帖,顾况见其名居易,故而笑谑:‘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宋时东京号称市民百万,又有禁军号八十万,其地更是寸土寸金。这老张家房子在牙行挂了不到二日,便有个汉子被牙人领了前来看房。

这汉子跟着牙人在院子前后转了转,见窗明几净,设施一应俱全,心下十分满意,当即便叫牙人跟老张头签字画押。老张头见他一个年轻汉子,身材壮硕,出手又这般阔绰,心下便怯了几分,惟恐是不法的强人。

便把牙人拉到后屋,说道:“这后生生得这般强壮,我看他行走坐派,也像是练过些拳脚功夫。银钱上却又这般大方,说赁便赁,连价也不曾还得,小老儿心下却有些惶恐。你们牙行可是东京老字号,却不怕被剪径的强人哄骗,砸了招牌?”

牙人听了哈哈大笑:“你这老儿忒也多心。既知我们牙行是东京老字号,还怕我坑你不成?来我们牙行挂号的,俱是身家清白的良人,我们岂肯接些不三不四之辈,平白坏了名声?”

牙人笑罢又问:“我只问你,这客官不曾还价,难道你还不肯不成?”

老张头摇摇头:“价钱我自然是肯的,只是有点担心。我家中只有一女,他一个年轻后生出来进去恐有不便。”

牙人点头道:“你这话也有些道理。这样,你既愿意,这笔交易便算是成了。他的身家来历,你早晚清楚。今日我们三方对证,你有何顾虑,只管当面讲来。”

两人一同到前院,见了这后生。牙人把老张头的顾虑讲了一遍,这后生听了,便把身家来历讲述一遍。老张头这才放心。

原来此人姓王,单名一个通字。因家中排行老五,乡人便唤他作王五。乃是北京大名府人氏,世代务农。因从小体格强健,又喜好舞枪弄棒,大了后便入了军籍。后来朝廷遴选禁军,由此到了东京。

老张头听了笑道:“难怪你这后生这般强健,举止行动又像个练家子。原来是朝廷禁军,只是禁军自有驻处,为何你要租赁房屋?”

王通道:“老丈眼力不差。俺在禁军三年,先随王教头,后随林教头,虽说不是他们的入室弟子,没得真传,但凡是军中操练,俺可是半分不曾偷懒。”

他接着又道:“后来林教头与俺讲,如今四海承平,朝廷禁军也多年不曾上阵。你虽然操练认真,但军中实在没什么前途。不如走走门路,调到其他衙门,也不枉我教你一场。”

“俺听了林教头的教诲,便将军中这些年的体己拿出一半,给了上司打点。要说俺这上司,自家虽没什么本领,却听说是高太尉同族。果不其然,前几日拿了批文,将我调至开封府衙,做了文书房的差役,专管衙下各地公文转运。因此,我才搬出军营,到开封府附近找个落脚处。”

说罢,王通便将军牌和开封府差役的牙牌拿了出来。

牙人便对老张头道:“怎样?我讲的身家清白可有差错?这后生牙牌我们都是验过的,开封府的差人我们也去问过。也是你老儿运气好,遇上这等好主顾。不然这偌大东京,只要出得起银钱,还怕找不到好下处?”

老张头听完也笑了:“是是,老儿承情便了。待这租赁文书签定了,便请你去□□店吃酒。”

自此,王通便在老张头家的西厢房住下了。

开始老张头还有些担心,恐怕自家姑娘有些不便。时间久了,发现这王通不但忠厚老实,还很知礼节,每日去府衙值班,早出晚归,遇到休沐也在屋内歇息,除了早晚在院中练两趟拳棒,轻易不出屋子。

另有一桩好处,以前时常有些流氓青皮,不三不四之人,欺负他家孤老弱女,经常在门口闲晃,讨几句口头便宜。自从王通住下之后,这些人也不敢前来搅闹了。

时光荏苒,王通在府衙当差已经二月有余。一起厮混的时间久了,同僚们发现他一桩异处,便是腿脚快得异乎常人。大宋自建国之初,便是缺马。就是禁军中也鲜见好马,因此除了八百里加急军情,各地衙门公文转运多用人力,只有长途才有驴子健骡代步。王通所在的文书房,所管只是府衙下属的周边几县,往来公文自是用不着骡马。往日公文来回,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但凡是经王通送的,百里之内,当日可返。百里以外,也不过二日。

一来二去,文书房掌印的吴押司便留了意。凡是重要公文,便单派王通去送。必然又快又好,因此到了三月头上,便升了王通做了衙役班头。

这一日,有重要公文要派往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吴押司便差王通去送,给了他十天期限。这王通手底下一班差役,虽然不乏油滑之辈,不过大家都与他处得不错。一者王通是个忠厚人,二者也佩服他真有些本领。

见他打吴押司房里出来,底下几个差役便叫道:“王头儿,今日往哪里去?” 王通笑道:“今日要往南京应天府下书,吴押司专门吩咐要仔细。” 有个机灵的名唤赵六儿的便道:“应天府离东京三百多里,往日来回都是十日。还得去车马司领骡马,王头儿可得当心了,府衙给盘缠可没有打点那些小吏的盈余,少不得王头儿得自己破费。”

王通是头一回接这远途的勾当,闻言倒是一愣。问道:“打点车马司又是什么门道?为何还得自己破费?”

有个积年老差役老李便道:“王头儿你是禁军里出来的,不知道这官府各衙门里的道道。车马司的骡马原是供各官署公用,可下面人真去领的话,就得额外给那些胥吏打点一二,不然要么说你手续不全,要么就故意挑些老病骡马给你,走不得长路也走不快,误了期限不说,万一骡马死在半道,还得让你赔偿官马。” 旁边有个差役接话道:“老李说得不错。我家有个远房亲戚便是着了那帮小人的道儿,不但差事丢了,还得赔偿官马。王头儿,宁可破费点银钱,也莫在这上头吃了亏。”

那赵六儿又道:“是啊,都说咱们开封府是‘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可咱们上有府尹,下有几个押司看着,比起其他衙门可算着清廉哩。”

王通心下盘算了一会儿,便道:“多谢兄弟们提醒。只是俺刚交了下处的赁钱,手头实在不宽裕。这车马司弯弯绕绕太多,俺就不去趟这个浑水了。”

那老差役老李便劝道:“王头儿,应天府路途遥远,你不领脚力,恐怕误了期限。要是实在没有余钱,兄弟们帮你垫上便了,待下月关了饷再还就是。” 旁边几个也劝,都道老李说得在理。

王通却浑不在意地拍了拍双腿,笑道:“各位兄弟好意俺领了。不过大家也不宽裕,不必如此。你们放心,上头给了十日期限,俺就凭这双腿,七日往返足矣。”

那赵六儿惊道:“三百多里地,七日来回?我的娘,这岂不是日行近百里?王头儿,你这‘神行’的诨号却是没起错!”

王通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这腿脚,自小就好。从前在大名府,追山里的獐子都能跑垮猎狗。走着走着,便不知累了。”

赵六儿眼睛一亮:“成!既然王头儿有这把握,我就去其他几房做个局,与他们关扑一把。要是赢了银钱,大家平分。”

王通哈哈一笑,从怀中掏出十几文钱塞给赵六儿:“好!你若信我,便把这也押上,赚了算你的,亏了算我的!” 说罢,他去领了公文盘缠,与众人别过,便大步流星往应天府去了。

第七日黄昏时分,王通已站在了汴梁城南薰门外。

这趟差出乎意料地顺利,不但公文早早送达,还得了应天府一笔不小的赏钱。想到赵六儿那边的关扑定然也赢了,王通心头畅快,盘算着今晚就请相熟的弟兄们去州桥夜市,羊肉羹管够,酒水管饱。回去时,再给老张头父女捎上两碗热腾腾的杏仁茶。

他赶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先去府衙交割了回执。衙门里除了几个值守的,人都已散尽。王通便想着直接去各位同僚家中寻人。

出来走到汴河边上,但见日落西山,残霞如血,河水被映得一片昏红。正行走间,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王通兄弟?可是王通兄弟?”

王通回头,只见暮色中快步走来三条汉子,定睛一看,竟是昔日在禁军中的同僚!他心头一喜,正待上前把臂言欢,却猛地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恍惚,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事被遗忘在脑后,太阳穴突突直跳。同时,一股阴森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激得他汗毛倒竖。

“真是王通兄弟!许久不见,在何处发财?”那三人已到跟前,脸上带笑,话语热络,却巧妙地用身子将他围住,岔开了他的话头。

王通甩甩头,将那不适感强压下去,答道:“不过是混口饭吃,如今在开封府当差。”

“好差事!正好,前面新开了处夜市,比州桥那边还热闹十倍,酒水也醇厚。今日巧遇,定要好好叙叙旧,走走走,我等做东!”三人不由分说,连拉带扯,拥着王通便往一条平日里不曾留意的僻静小巷走去。

巷子尽头,雾气弥漫,穿过之后,眼前竟豁然开朗,真是一处人声鼎沸的夜市!楼阁店铺鳞次栉比,灯火通明,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确比州桥夜市更显繁华。

只是……王通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喧嚣声仿佛隔着一层纱,听不真切;往来行人的面容在明亮的灯火下,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像是陈年香烛和纸钱烧化后的味道。

他被拉到一处酒肆坐下,同僚们热情地斟酒布菜。王通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却只觉得满口寡淡,如同凉水;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更是味同嚼蜡,毫无滋味。他心中疑窦丛生,那阵寒意愈发刺骨。

席间,一位同僚拍着他肩膀笑道:“王通兄弟,还是这般好酒量!记得去年黄河决堤,我等一同被调去抢险,那般大的水势,真是凶险……”

黄河决堤!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王通脑海中的迷雾。他想起来了!去年黄河决堤,这三位同僚……分明就在那次抢险中,被无情的洪水卷走,连尸首都没寻回来!

他们……他们已经死了!

王通握碗的手猛地一颤,陶碗“啪”地一声落在桌上,那酒水洒出来,竟是无色无味,顷刻间便渗入桌面,只留下一片水渍。他缓缓抬头,再看向那三位谈笑风生的故人,只见他们的笑容在灯火下显得异常僵硬,眼底深处,更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眼见此景,王通登时手脚冰凉。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莫非自己已经死了?

此时,整个夜市倏地静了下来,偌大一条街,方才的喧嚣如同被一刀切断,竟不闻一丝声息。

王通只觉得自己心跳之声大得像在擂鼓。他举目四望,只见这夜市虽然依旧灯火辉煌,那光却青幽幽、白惨惨地,照得四下里一片诡异。周边那些饮酒卖唱的人影,也被这光洗去了颜色,僵在原地。

更可怕的是,所有这些静止的人,头颅竟齐刷刷地转向他,无数道目光空洞地钉在王通身上。

王通只听得这些人嘴里反复念叨着“有活人,有活人”。他们身躯凝固,唯有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这时,拉他来的几个禁军却猛地站了起来,喝道:“别忘了咱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如今大家能否脱困,全在我这兄弟。虽然死了,可也别忘了咱们是大宋子民!”

王通这时早已吓得三魂出窍,听他们一说,觉得对方并无加害之意,这魂儿才又回来了几分。

这几个禁军把他拉到巷口,附耳告诉他几句,指着巷口一盏红灯说“莫回头,直盯着它走,就能回去了。” 说着在王通背后猛推了一掌。王通只觉得天旋地转,跌跌撞撞出了巷子,最后一眼望去,身后哪还有什么夜市,唯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