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林愿原本还在担心在去城里的路上会被林母拉着闲聊。
因此当原本只有母女二人的路途中忽然多了个叽叽喳喳的李爽，反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就当三人快到城门口时，林母将两个小孩拉到一旁，她抬头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到她们。
这才鬼鬼祟祟低声嘱咐道：“丫头，娘在街口第二条巷子那儿跟王娘子她们一块搭伙卖东西。”
“你们俩是第一次到城来，有许多规矩你们不晓得。到时若是有官差老爷问你们哪来的？可千万要记得说咱是王娘子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得空赶集过来搭个手的，晓得了不？”
眼见两个小姑娘一同乖巧地应了声明白了，林母这才放下心，带着两个孩子朝城门口走去。
王娘子的摊位在街口第二条巷子深处，说是摊位，其实不过是在两家铺面之间的夹缝里支了块木板，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针线帕子、鞋袜荷包。位置虽偏，但王娘子人活络，见林母领着两个丫头过来，立刻笑着腾出一小块地方。
“这就是你家丫头？长得倒是清秀。”王娘子上下打量了林愿一眼，又看了看李爽那壮实的身板，眼里闪过一丝精明，“这位是？”
“邻居家的，跟着来长长见识。”
林母笑着应付过去，又低声嘱咐林愿，“别跑远了，娘就在这儿。”
林愿乖巧点头，拉着李爽转身便往巷子外走。
李爽还有些懵，回头看了好几眼，直到拐出巷口才忍不住问：“愿子，咱们不是来卖东西的吗？怎么不跟林婶子一起摆摊？”
林愿脚步不停，“我娘那摊子卖的是针线活，咱俩这一背篓笋加两筐酸枣，摆过去也不像样。再说了，她那摊位本来就小，咱再挤过去，王娘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乐意。”
李爽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愿心里却门儿清，她今天进城可不只是为了卖这点东西。
药材铺在镇东街，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布幡，上书“济世堂”三字。
林愿让李爽在门口等着，自己拎着一小筐枣仁走了进去。
柜台后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着算盘，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见是个穿粗布麻衣的小丫头，兴致便淡了几分。
“掌柜的，收枣仁吗？”林愿把筐子往柜台上一放。
那掌柜的这才放下算盘，伸手捏了几颗枣仁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到鼻下闻了闻，“晒得倒是干透，就是颗粒小了些……哪来的？”
“后山野枣，一颗颗剥出来的。”林愿说得坦然，“您给个价。”
掌柜的眯着眼看她，伸出一只手，“三十文，这一筐我都要了。”
林愿心里迅速盘算——她那一筐枣仁少说也有七八斤，三十文压得未免太狠。但她面上不显，只是笑了笑，伸手就要把筐子提回来，“那算了，我再去别家问问。”
“哎——”掌柜的叫住她，“你这丫头，急什么。三十五文，不能再多了。”
林愿回过头，“五十文。”
“四十。”
“四十五，您要是点头，我这儿还有一筐枣肉，也一并给您看看。”
掌柜的一愣，随即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会做生意。行，枣仁四十五文，枣肉拿来看看。”
林愿出去把另一筐枣肉也提了进来。掌柜的翻检了一遍，枣肉虽不算顶好，但胜在干净，掰得也整齐，做糕点馅料或是煮甜汤都使得。
“枣肉三十文。”
“三十五。”
“三十二，再不能多了。”
林愿看出这已是掌柜的底线，便爽快应了。
两样加起来七十七文，掌柜的数了铜板递过来，顺口问了句：“你这丫头倒不像一般村里孩子，还知道枣仁能入药。”
林愿接过钱，笑着岔开话头：“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儿——咱这镇上，哪家酒楼做得最好？”
掌柜的闻言来了兴致，捋了捋胡须，“要说这几年，那还得是天香楼。掌勺的据说是从府城大酒楼退下来的，一手红烧肉做得绝了，县太爷都常派人去买。以前美味阁也风光过一阵子，不过这两年势头不行了，听说后厨走了好几个老师傅，如今也就些老主顾还念着旧情去。”
林愿默默记下，“那美味阁在哪条街？”
“西街拐角，门口有棵老槐树的就是。”
林愿谢过掌柜，揣着铜板出了门。
李爽在门口等得百无聊赖，正蹲在地上看蚂蚁，见林愿出来连忙站起来，“卖了？”
“嗯，七十七文。”林愿分了十文塞到李爽手里，“筐子是你的，枣也是你剥的，这是你那份。”
李爽瞪大了眼，“我、我不要！你不是说带我去城里见世面吗？咋还给我钱……”
“拿着。”
林愿把铜板硬塞进她掌心，“都说了不要你的。”
李爽攥着铜板，嘴一瘪嘟囔着：“还是不是姐妹了……”
林愿装作没听见，拉着她就往西街走，“走，带你去看看天香楼长什么样。”
天香楼坐落在镇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层高的木质楼阁，飞檐翘角，红漆柱子擦得锃亮，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着，还没到饭点就已经能闻到后厨飘出来的浓油赤酱香气。
李爽站在街对面，仰着头张大了嘴，“乖乖……这得多少钱才能进去吃一顿啊？”
林愿没接话，背着那筐竹笋径直往门口走。
她还没迈上台阶，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小厮便横跨一步拦在她面前，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停了停，嘴角一撇。
“去去去，讨饭去别处，这儿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林愿脚步一顿，抬头看他，“我是来卖东西的。”
小厮嗤笑出声，“卖东西？我们天香楼是什么地方，什么山珍海味没有，要你这破笋子？”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快走快走，别挡着门口，一会儿掌柜的看见要骂人的。”
李爽在后面气得脸涨红，攥着拳头就要上前，被林愿一把拉住。
“算了。”林愿的语气很平静，拉着李爽转身就走。
李爽愤愤不平，“他凭什么这么说！狗眼看人低！”
林愿没回头，嘴角微微抿起。
其实仔细想想，人家也没说错。
天香楼如今风头正盛，哪里看得上她一个村女背着一筐野笋上门推销？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但被人这么轰出来，说不窝火是假的。
不过她前世做生意什么脸色没看过，这点挫折还真不至于让她气馁。
“走，去美味阁看看。”
美味阁在西街拐角，门口那棵老槐树确实打眼，只是枝桠光秃秃的，还没到发叶的时候。
相比天香楼的敞亮气派，美味阁的门脸要小上一圈，红漆剥落了不少，门口的灯笼也旧得褪了色，只剩一个还勉强挂着。此时已近晌午，天香楼那边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而美味阁里只零零散散坐了两三桌客人，还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就着盘花生米慢慢喝酒。
林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裳，背着竹笋走了进去。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正低头对着账本发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两个灰扑扑的小丫头，倒没像天香楼那伙计一般立刻赶人，只是有些疑惑地问：“小姑娘，吃饭？”
“婶子，我不吃饭。”林愿把背篓轻轻放到脚边，掀开上面盖着的湿稻草，露出里面水灵灵的嫩笋尖，“我是来卖笋的。今早刚从后山挖的，您看看。”
圆脸妇人愣了一下，站起身绕过柜台走过来，弯腰看了看筐里的笋，“哟，还真是新鲜的……可我们这……”她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店里生意不太好，怕是收不了多少……”
“您不用收多少，先拿几斤试试。”林愿把筐子往前推了推，“这笋子焯水后炒肉、炖汤都鲜得很，您让后厨试试，要是觉得好，我以后隔几天就能送一趟。”
妇人犹豫了一下，似乎是被林愿那诚恳的语气打动了，又或是觉得这笋子确实水灵，便点了点头，“行吧，你等着，我去问问掌柜的。”
她转身往后厨走，林愿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回头冲李爽眨了眨眼。
李爽全程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见林愿看她，立刻咧开嘴无声地竖了个大拇指。
不多时，那妇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掌柜的。
男人走到筐前，拿起一根笋尖看了看，又掐了掐根部，点点头，“居然还真是鲜笋，丫头，你这一筐我都要了，给你六十五文，怎么样？”
林愿心里快速算了一下，这一筐去皮小笋大概有二十多斤，六十五文已算是高价收了。
眼下美味阁正需要这种罕见的南方美味来吸引客人，她以后未必不能靠这个慢慢站稳脚跟。
“成。”林愿爽快应下，“掌柜的，若是卖的好我以后每隔三天给您送一次，您看成不？”
掌柜的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你倒会打算盘，若是卖得好，往后我便全都要了。”
林愿接过六十五文钱，心里那杆秤微微稳了稳。
出了美味阁，李爽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搂住林愿的肩膀，“愿子！你也太厉害了！那笋子真卖出去了！你以后隔三天就能赚六十五文，一个月下来……”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放弃了，“反正就是好多钱！”
林愿被她逗笑，“还早着呢。”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铜板，“咱们去街上逛逛，倒时再给李婶带一斤红糖回去。”
“啊？给我娘带啥红糖啊，不用不用……”
“用。”
林愿拉着她往街口走，“你娘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我们，我要是赚了钱还只想着自己，那跟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况且你家也不缺什么，就记得我娘提过一嘴说你娘小月子里总是腹痛，喝些红糖水能舒服些。”
李爽嘴笨，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闷闷地跟着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愿子，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愿脚步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笑着问：“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李爽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就是……以前你被欺负了只会躲着哭，今天那个天香楼的坏人那么凶，你都没哭。”
林愿沉默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小小的手。
“因为哭没用啊。”
她轻声说，“哭要是有用的话，我早就把眼泪哭干了。”
李爽听不懂她话里更深的意思，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欢天喜地地跟在林愿身旁。
林愿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天香楼那金灿灿的匾额，又转头牵起李爽的手一同走远了。
天香楼看不上她，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