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一片忙乱。
宫人来回穿梭,步履匆匆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几名太医围在龙榻前,低声商议着病情,神色皆是凝重。
步德翌双目紧闭,静静躺在龙榻之上,面色略显苍白,呼吸尚算平稳,只是眉心微蹙,似仍未从惊惧中缓过来。
小六子守在榻边,急得额角见汗,见裴有度起身,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裴院首,陛下是怎么了?”
裴有度拱手回礼,语气沉稳道:“回大总管,陛下乃受惊过度,引发心悸之症。老夫稍后开几剂安神药,每日三次,连服七日,便可无碍。”
他说到此处,略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只是这几日需静养,切忌操劳过度。”
小六子连连点头,如释重负道:“好,好,劳烦裴院首了。”
裴有度微微颔首,“大总管客气了。”
小六子转身,声音压低却不容迟疑:“来人,随裴院首去取药。”
一旁候着的内侍立刻应道:“是,总管大人。”
随即快步跟上裴有度,一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同一时间,书房内,灯影沉沉。
案上卷宗未合,墨迹尚新。
门外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止住。
“进。”
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压迫。
门被推开一线,身着暗红色侍卫装扮的男人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主子,计划失败了。”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连烛火似乎都微微一晃。那端坐之人原本执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着一滴墨,迟迟未落。他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将笔放回砚边。
“说。”
侍卫低头,“本已掳得其人,可那群蠢货一时兴奋错杀了几名百姓,导致荣华街上大乱,百姓四处窜逃。继而不知哪儿飞出来一群人,三两下就制服了那群蠢货,现在已被带走了。看那样子...”
侍卫欲言又止。
空气忽然一沉,那端坐之人缓缓抬眸,烛火一晃,只映出一双浑浊却冷的眼,像是沉在深水里的刀。
侍卫被那一眼盯得浑身一紧,背脊瞬间发凉,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声音发颤:
“好像是陛下身边的人...”
“啪——!”
一声脆响,茶盏在地上炸开,瓷片四溅,屋内空气骤然紧绷。
侍卫几乎是本能地“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地,不敢再动半分。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那人却没有再发怒,只是一瞬的失控,很快一切又归于死寂。
他缓缓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在案面上。
看来是皇帝身边的暗卫,出手了。
“废物。” 声音不重,却比方才那一摔,更令人心寒。
那人缓缓站起身,衣袍垂落,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幅尚未收起的京城舆图之上。
圈起来的地方,正是事发之地。
“陛下的人怎么会在那儿?”
侍卫连忙回道:“据咱们的人传来信报,陛下应是微服私访了。”
说罢,屋内静了一瞬。
男人看了舆图两息后,伸手将整幅舆图缓缓掀起,扔在一旁。
随后低声道了句:“此局,废了。”
没有迟疑,没有惋惜,就像丢弃一枚已经失去价值的棋子。
他转身,步伐从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扫尾吧。所有接触过那批人的线,断。”
“能消的消,不能消的......”
他顿了一瞬。
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灭。”
侍卫一震,立刻应声:“是!”
那人手指点了点案面,继续道:“把线引回去。”
侍卫抬头一瞬,又迅速低下,不甚确定的问道:
“......引向护国公府三公子?”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侍卫背脊一寒,“属下明白!”
护国公府,偏院暖阁。
门窗紧闭,窗幔低垂。
屋内燃着甜腻的暖香,香气浓郁得有些发闷。
榻上锦被凌乱,几本书卷被随意踢落在地,连案上的茶盏都斜歪着,茶水沿着桌沿滴答作响。
三公子梅材半倚在榻上,衣襟散乱,领口微敞,神情懒散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兴味。
他一手托着下巴,目光直勾勾落在面前那名书童身上。
那书童年纪尚轻,面容清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过来。”
梅材勾了勾手指,语气带笑。
书童犹豫了一瞬,还是挪了过去。
下一刻,手腕被一把扣住,力道不轻。
梅材将人猛地一带,书童一个踉跄,整个人跌坐在他身上,呼吸一乱。
“躲什么?”
梅材低笑,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轻佻。
他凑近了些,闭上眼睛猛地一吸,享受着书童身上的浅淡墨香味。随后睁开双眸,眼中满是克制不住的欲.望,指尖也顺着对方的下颌轻轻一抬,逼得书童不得不抬头。
“平日里倒是伺.候得勤快,今日怎么这般扭捏?”
书童脸色涨红,声音发颤:
“公子......外头、外头还有人......”
梅材嗤笑一声,满不在乎,“谁敢进来?”
他说着,手已顺势滑落,眼看便要更进一步——
“砰——!”
房门猛然被撞开!
梅材整个人一僵,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谁?!”
他猛地回头,眼中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门口,一名心腹跌跌撞撞冲进来,气都还没喘匀,脸色发白的说道:
“三公子——出事了!”
空气骤然凝滞。
梅材脸上的那点兴味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推开书童,语气冷得发硬,“滚一边去!”
书童慌忙退开,跪在角落,头都不敢抬。
梅材翻身下榻,衣襟尚未来得及整理,脸色已难看至极:
“说!什么事!”
心腹咽了咽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安排的人,闯祸了。”
短短一句,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梅材先是一愣,下一瞬,脸色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
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截。
心腹低头:“京中闹市,死了不少人...动静闹得很大,已经惊动不少人了......”
三公子瞳孔微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愣在原地。
数息后,他忽然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乱。
“闯祸了...闯祸了......”
他喃喃重复,声音开始发干。
手不自觉地抬起,狠狠咬住指节,一下又一下。
“我不是说了吗?!就掳人!掳了人就走!”
“谁让他们闹这么大动静的?!”
他猛地转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现在呢?!现在什么情况?!”
心腹低声回道:“......不好收拾。”
这四个字一出,梅材整个人都炸了!
“废物!!”
他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的矮几!
“砰——!”
茶盏摔碎,茶水四溅。
他像是完全失去了分寸,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地上砸!
“都是一群废物!!”
“这点事都办不好!!”
“要是查到我的头上——”
他说到一半,声音猛地卡住。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开始乱飘,那一瞬间,真正的“怕”才涌上来。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会查吗?”
这句话几乎是压着嗓子挤出来的。
屋内一片死寂。
“不会......不会吧?”
下一刻,他猛地一把抓住心腹衣领,眼神发狠:
“去!把所有痕迹都给我扫干净!人也好,东西也好——”
“一个都不许留下!听见没有?!”
心腹连忙点头应下:“是!属下这就去!”
门再次关上。
屋内只剩梅材还有角落里那个一动不敢动的书童。
梅材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
该死的,本来打算借机让人毁了钟家那女人的清誉,让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没想到被这班蠢货给害了!
好半响,他才从思绪里回过神来,目光一点点转过去,落在那书童身上。
那一眼没有欲,只有烦躁,还有无处发泄的怒火。
“看什么看?!”
他突然吼了一声,书童吓得一抖,连忙低头。
梅材越看越烦,直接抄起地上一只碎裂的茶盏,朝他那边狠狠一砸!
“滚!”
“都给我滚出去!!”
“晦气东西!”
书童头上被砸破一道口子,连忙捂着额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门都顾不上关。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狼藉。
梅材站在中.央,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咬过的指节泛着白,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
夜色沉沉,繁星点点。
皇宫内灯火通明,宫道被照得如同白昼。殿宇静立,轮廓分明。禁军一队接一队巡行,步伐整齐,甲胄轻响。刀戟在侧,目光警惕。
今夜的宫中,比往常更为森严。
人人神色紧绷,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股压抑而肃然的气氛,悄然弥漫开来。
养心殿内,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步德翌斜倚在龙榻边上,身形略显松散,似是耗费了不少心神,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他一手搭在榻沿,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压着胸口那股尚未散尽的不适。
榻边一侧,凌宇屏息站着,神色沉静如水,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时,小六子端着一只药碗快步而来。碗中药汁乌黑浓稠,热气袅袅升起,苦味几乎凝成实质。
他小心翼翼地走至榻前,弯下身子,双手捧碗,将碗沿轻轻凑近步德翌唇边,动作轻得仿佛怕惊着人。
“陛下,喝药了......”
步德翌勉强低头,抿了一口。
下一瞬,眉头猛地皱紧,整张脸几乎瞬间拧在一起。那苦味直冲天灵,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眼角都隐隐抽了一下。他连半口都不肯多咽,便立刻抬手,将小六子的手往外一推。动作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抗拒。接着整个人往后一靠,眉头紧锁,一副“再敢喂我我就翻脸”的神情。
小六子被推得一愣,手里的药碗晃了晃,连忙稳住,脸上满是为难,却又不敢再强喂。
步德翌这才抬眸,看向凌宇。
他声音冷冷地道:“查出什么了?”
凌宇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稳,“回主上,那群贼人乃是江湖的亡命之徒,经过严刑拷问,他们供出了有人付出高额赏金让他们在荣华街上制造混乱,借机掳走太师府嫡长女钟幽霓。”
“钟幽霓”三个字一出——
步德翌的神情,几乎是瞬间变了。方才还算平稳的呼吸微微一滞,眉头再次收紧,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阴影,指尖在榻沿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这时,不长眼的小六子,企图再次挑战让陛下饮下这碗汤药,缓缓地把汤碗递近步德翌的唇边,满眼期待陛下能张开他那张龙嘴,乖乖喝药。
步德翌被这几乎要贴上他下.唇的药碗一打岔,神色不耐地看了一眼小六子。小六子对上步德翌冷冷的眼神,立马怂了,连忙把药碗往后收了收,后退两步,再不敢往前凑。
殿中空气似乎也跟着压低了几分。
步德翌缓缓开口,语气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朕以后不想听见‘钟幽霓’三个字。”
他说到“钟幽霓”三字时,明显声音一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抗拒。
凌宇微微一顿,立刻低下头,“是主上。”
殿中短暂一静。
步德翌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冷静,“那人是谁?为何要掳人?”
“此事不管如何严刑逼供,贼人们都一致说他们没正面见过对方,接洽的方式均是利用城里的小乞儿负责传递信息。这也是他们这一伙人的办事方式,双方无需露面,银钱收到了自然会办事。至于掳钟......”
他说到一半,似是察觉失言,语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立刻改口:“掳钟某某的动机,还未查出。”
听到这儿,步德翌眉头更深,神情冷然。他微微直起身子,原本懒散的姿态收敛了几分,整个人的气场也随之冷了下来。
“皇城之下,竟有此等买卖进行,京兆尹究竟在干什么?!”
想起京兆尹那人,这一世自己还没处置他。好啊,又是你这家伙!
“传京兆尹来见朕!”
小六子连忙应声:“是陛下。”
他转身便要退下传旨。
步德翌又抬手,朝凌宇轻轻一摆,凌宇会意,未再多言,只微一颔首。
下一瞬,人影已在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