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当时万万不该那样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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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中,范昱与太后坐在上首,杜慎独自立于殿中。
方才杜慎进殿时,范昱便发觉,他走得有些慢,唇色与脸色俱是苍白,俯身行礼时,身形也隐隐发颤。
“杜丞相,中垒军驻于城外那日,可曾有内侍前来传话?”
“是。确有一名内侍前来,带来先帝口谕,命臣率中垒军驻扎城外,不必入城。”
范昱察觉,太后已经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杜慎。
“既是数日前之事,为何那名内侍迟迟不曾回宫?”太后问。
“回太后,臣不知。那名内侍传过先帝口谕后,便自行离去了。”
“荒唐!”太后厉声喝道,“大梁军令向来由传令兵递送,何时轮到内侍传达?杜丞相,你说的可是实话?”
“回太后,臣当时也觉疑惑。只是既为先帝之命,臣不敢擅自揣测。”
范昱觉得,杜慎今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究竟不同在何处。
太后拍案而起。
“好,真是好一个不知。杜丞相,你可知欺君罔上乃是死罪?”
杜慎面上平静,丝毫未被太后的气势所慑,
“臣不敢。”
范昱死死盯着他。
太后见皇帝已经起疑,便开口道:
“皇帝,哀家这几日伤心过度,身子有些不适,便先回去了。哀家相信,皇帝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说罢,她拂袖起身,从杜慎身旁经过,径直出了未央宫。
殿中只剩下皇帝与丞相。
“杜丞相,你可知罪?”
杜慎听见范昱用这般冰冷阴沉的语气说话,只觉胸口一阵绞痛。
从前的范昱,总是活泼雀跃的。面对他时,甚至还带着几分亲昵缱绻。
杜慎自知无可辩驳,可他不能认罪,只得缓缓跪下。
“臣不知那名内侍去向,也不知罪在何处。”
砰的一声,范昱将镇纸重重拍在案上,
“这些事情,你我都知道得清楚,你何必如此?
杜慎,你若现在认罪,朕便保你不受死罪。你若不认,日后再查出证据,恐怕连性命也保不住了。”
听到这句话,杜慎脑中忽然响起范昱从前一声声唤他将军的声音。
他原以为,可以一直如此。
可事到如今,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若认下不救驾之罪,不日南陵杜氏谋反的证据便会再次呈到御前。届时他身陷牢狱,又如何保住家族?
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后面便再无回头之路。
“陛下,臣不认有罪。”
范昱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颤,当即喝道:
“你何必这样!你……你去外头跪着,什么时候肯认罪,什么时候再起来!”
杜慎没有辩驳,只缓缓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
殿外的积雪已深,双膝跪入雪中,起初是钻心刺骨的疼,后来渐渐冻得失去知觉。
殿内,范昱见杜慎走得如此决绝,愈发气恼,猛地将茶盏砸在地上。
他只觉得自己可笑。
是杜慎拒不出兵,皇兄才会死于宫变。他本该是自己的仇人,自己却还在想方设法保住他的性命。
明明只要由他亲自站出来,将军营中发生的一切如实说出,杜慎便会被定罪。可杜慎算准了他顾念旧情,知道他不会这样做。
偏偏他还真就下不了手。
范昱此刻既恨杜慎,也恨自己懦弱无能,为情所困,连替皇兄报仇都做不到。
最后,他心一横,对身旁的温檀吩咐:
“每过一个时辰,你便出去问他一次,认不认罪。他若不认,便让他一直跪着。朕要去书房作画,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温檀心中惊骇,不明白范昱从成皋回来后,为何忽然对从前倾慕至极的杜将军如此憎恨。可见他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多问,只能领命。
*
一个时辰后,温檀披上大氅,走进风雪。
这京中的冬日实在寒冷,杜丞相身上连一件披风也没有,也不知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她走到杜慎面前。
若非见他仍旧笔直地跪着,温檀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还是一个活人。他浑身上下都覆了一层白雪,抬眼看向温檀时,睫毛上也压满了细碎冰霜。
“温大人。”
他出声唤她。
温檀心中一动。自从入宫以后,除了旧日王府中人,已经很少有人这样称呼她了。
“丞相,陛下问你,是否认罪?”
“你转告他,我对不住他,但我不能认罪。”
杜慎的声音已经十分微弱。温檀细看之下,发现他被冻得苍白的脸上,竟浮着一层病态的绯红。
她心中暗道不好。她家原在北方,知道人在严寒中若是显出这样的脸色,多半已经病得不轻。何况她从前在王府时也听过杜慎说话,从未听他虚弱到这般地步。
温檀咬了咬牙,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杜慎身上。
杜慎抬手便要推拒,她却道:
“丞相不必还我,若是丞相今日被冻出个好歹,回头我也要受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回殿中。
杜慎原本已经冻得浑身失去知觉,披上大氅后,过了许久,才重新感到一点温暖。
温檀,温大人。
若以后还有机会,他定会报答今日之恩。
天色渐暗,风却越刮越大,寒意也愈发刺骨。杜慎恍惚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已冻住,便是不再用力,也能僵直地立在雪中。
眼前忽明忽暗,飞雪模糊了视线,他已经看不清前方的殿门。
殿门内,温檀急得团团转。她叫来小满:
“你一直守在书房外,可知陛下现在心情如何?”
“温大人,陛下一个人在里头,不许任何人进去,我也不知道啊。”
“这样,小满,你端一盏茶进去,就说陛下已经画了一个时辰,问他要不要稍作歇息。”
“陛下都说了不许人进去,我这样进去,能行么?”
温檀急声道:
“你可知外头跪着的是谁?”
小满不明所以,
“不是杜丞相么?我还奇怪,陛下从前不是一直喜欢杜丞相么,怎么突然又这样罚他?”
温檀看着他,恨铁不成钢,
“正因陛下素来倾慕他,此事才更麻烦。外头风雪越来越大,天黑以后只会更冷。再这样跪下去,恐怕真要出事。陛下若当真厌恶杜丞相也就罢了,怕只怕是一时气急。等陛下回过神来,这满宫上下,谁能担得起责任?”
小满被她说动,连忙去泡了茶,送往书房。
书房中,范昱的案上已经堆了好几团揉皱的纸。
他落笔时,脑中不断浮现宫变那夜的情形。杜慎先击昏那名内侍,又将他打晕。画到后来,笔下只剩下一团乱墨。
就在这时,小满端着茶走了进来,
“陛下,您已经画了一个时辰,不如歇一歇吧。”
一个时辰。
终于过了一个时辰么?
“杜丞相还跪在外头?”
“是。陛下,外头的风雪越来越大了。”
范昱抬眼看向小满,
小满这是在替杜慎求情?
他平日没有这般机灵,这大约是……
“是温檀让你来的吧。”
小满吓得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罢了。”
看来杜慎仍旧不肯认罪,温檀才会让小满进来求情。
“你告诉温檀,今日杜慎若不认罪,便不许他起来。”
“是,是。”
小满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温檀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求情失败了。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杜丞相今日不认罪,便不许他起来。”
“这怎么能行?若真跪上一夜,明日我们便只能去收尸了!”
小满听见“收尸”二字,也慌得不行。他可是日日亲眼看着陛下从前在王府中,为了去见杜丞相,又是精心打扮,又是亲手做糕点。
“这样,再过一个时辰,我再去问杜丞相一回。他若还是不肯认罪,我们再想办法。”
温檀心想,只能再等一个时辰,绝不能更久了。
殿外,杜慎只觉脑中昏沉,许多旧事纷纷浮现。
一会儿,他看见范昱朝自己跑来,手中提着食盒,远远喊:“将军!我新做了梅花糕!”
一会儿,他又看见军帐中的范昱指着一沓厚厚的草席,催他快些试试是否舒服。
好冷……好冷……
他想起回城途中,范昱总是借口畏寒,钻进他的毡毯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无耻。
他知道范昱不会杀他,所以才敢有恃无恐。
不知究竟是伤口,还是那些回忆,胸前的疼痛越来越重。一阵袭来,稍稍褪去,又重新翻涌而上。
无穷无尽……无穷……无尽……
忽然,眼前的色彩似乎变了一变,有什么人正朝他走来。
“杜丞相,你可认罪?”
温檀朝他喊道。
等了片刻,杜慎毫无反应。
温檀又喊了一遍,俯身凑到他面前。杜慎的眼睛还睁着,嘴唇似乎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完了!
绝不能再让他跪下去了!
温檀立刻跑回殿中,故意将殿门大敞着,对小满喊道:
“快,把印章送进去!一定要请陛下出来!”
方才她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临川王开府生辰时,杜慎曾送给范昱一方玉印。范昱十分珍爱,一直收在精致的镶金漆木盒中。
但愿陛下看见这方玉印,能够想起一些旧事……
书房中,小满再次违背范昱不许人入内的命令,端着茶盘走了进去。
这一次,茶盘上多了一方雕着伏鹿的青玉印。
小满努力避开陛下的目光,硬着头皮将茶盏与玉印一同摆在案上。
果然,范昱看见玉印,伸向茶盏的手忽然停住。
小满依照温檀的嘱咐,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稍等片刻。
果然,过了片刻,范昱周身的怒意稍减,小满这才说道:
“陛下,又过了一个时辰了。您不如,亲自去劝一劝杜丞相吧。”
说完,小满屏住呼吸,等待范昱回答。
若范昱仍旧不肯去,他与温檀便只能……
“好。”
范昱走入大殿,只朝外看了一眼,浑身便僵住了——
殿外一片雪白,原本跪在正中的人影几乎已经看不清,全身都被落雪覆盖。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径直冲了出去。
“杜慎!”
范昱跑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
“杜慎,你为什么不认罪?为什么不认罪!”
他用力晃动眼前的人。
杜慎抬起覆满积雪的睫毛,仿佛在看他,又仿佛什么也看不见,眼中只有一片茫然。
范昱顿时慌了,连忙将双手贴上他的脸颊。
怎么会这样?
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杜慎!看着朕!”
他捧着杜慎的脸,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陛下!杜丞相这是寒气入体,快将他抱进殿里!”
温檀的声音穿过风雪传来。
对!先进去!
范昱绕到杜慎身侧,一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怀中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直到这时,杜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缓慢地转动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带你进去,你别怕。”
几滴热泪落在杜慎手背上,融开了一小片冰霜。
范昱匆忙将人抱进偏殿卧房,放在床榻上,又取来被褥将他紧紧裹住,抱在怀中。
“陛下,可要传太医?”
“快去!快去!”
小满立刻跑了出去。
范昱抱了许久,杜慎身上的雪已经渐渐融化,却丝毫不见好转。
“陛下,丞相的外袍已经被雪浸透,便是裹上被褥,里头也还是冷的。”
温檀在身后提醒。
范昱猛然醒悟,慌忙掀开被褥。
温檀随即退出寝殿。
范昱伸手解下杜慎的外袍,然后——
雪白的里衣胸前,已经洇开了一大片血色。
难道是……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正要去解里衣系带,手背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
范昱抬起头。
杜慎不知何时恢复了些神智,正勉强按着他的手,
“殿下,不可……”
殿下……
他,竟然还有机会听见杜慎这样叫他……
范昱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将它放到一旁,继续解开系带。
杜慎挣扎得更加厉害,想要起身阻止,
“嘶……”
胸前的血迹顿时又晕开了一层。
“你不要动!朕要看你的伤!”
范昱加快动作,很快便褪开了他的里衣。
雪白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
范昱伸手想去碰那片血迹,却见眼前裸露的身体正在微微发颤。
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翻身上榻,从背后抱住杜慎,又拉过被褥将二人一同盖住。
“你太冷了,朕身上暖,你靠着朕。”
范昱看不见杜慎的神情,只觉怀中的人颤抖得越发厉害。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将人抱得更紧。
终于,颤抖一点点平息。
怀中的冰冷,也渐渐褪去。
哎好像没有人在看呀
最近有点忙,可能要断更一段时间了,如果有人看的话我就回来了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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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长跪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