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桑老先生回京,说是大事,却也不算惊天的大事。我已同赵参政和诸官商议了如何安排桑老,故明日朝会,官家不需说什么,官家只需坐于高位,视察众臣,教人知晓真龙在殿,不可妄语便可。”周太妃立在李淩身后,轻轻掰过小皇帝的脑袋,李淩失焦的瞳孔于是终于从某一虚处转至明亮的铜镜上,周太妃弯着腰身,温和的面容映于铜镜中,熟悉又陌生,周太妃边拿玉梳细致轻柔地为李淩梳发,边道。
“赵鹤也商议了?”李淩只问道。
小姑娘不哭不闹,也不扑进她怀中撒娇,语气是怔怔的,显出一种不合时宜不符年纪的冷,周太妃手指一停顿。
“是啊。”她面上若有若无的笑跟着停顿的指尖停顿,须臾,笑容扩大,唇角弯起,显得暖洋洋,“赵鹤为参知政事,乃国家重臣,国家大事,自要同赵参政与群臣商议。”
李淩视线收回来,只停留在周太妃宽大的、纹有精美暗纹的衣袖上。
“我们要开朝会,赵鹤今天也在?”她回过神,再问道。
“赵鹤自然要在。”周太妃道。
心中的大石落地,却又有新的东西悬置半空,小皇帝攥了攥掌心。压下眉眼,压下心底思绪,凝神,无比冷静下来。
她以为自己和那些大人们一样成熟起来,她脑子里晃荡出枝头的杏子,由青涩涩变成黄灿灿……不,她比那些大人们更冷酷,她也可以假装,可以蛰伏,可以惩罚他们的欺骗!
“赵鹤真的在?”她问道。
“还能有假?”周太妃好笑道。点一点小家伙的鼻子,李淩没有躲。周太妃放下心来。看来不过小孩子耍脾气,小孩子健忘,这不,过了两日便忘干净了。
“瞧瞧,这两日官家都瘦了。”周太妃颇高兴吩咐道,“云心,你去叫御厨做些陛下爱吃的菜……哦,对了,肉菜多些,小孩子正长身体,要多吃肉才好。”
“是。”云心也笑着。
李淩依旧任由周太妃摆弄自己,听到肉菜,她思绪从思索未来的计划上拉回来,到底不自觉吞咽一口口水。
“明日朝会,官家要乖乖的,听姨娘的话。”周太妃拉近小皇帝。
李淩这回只点点头。
“太妃。”有随身宫女上前来,对周太妃耳语几句,神态颇郑重。
周太妃凝神听完,匆匆便又要起身离去,垂眼瞥到她身边的小姑娘,她想起什么,重新坐回榻上,抚摸李淩的头发,语气温和有力:“也没什么大事,官家在此,你们还做这等隔墙有耳的姿态作甚?本宫老了,耳朵也笨了,慧心,你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方才对周太妃耳语的那宫女便忙叩首行礼,道:“启禀官家,启禀太妃,鱼枢密和柳侍郎在前殿,已等候太妃多时。”
小皇帝上回大闹一通,便是因碰见了鱼承嗣,鱼承嗣上回定同她说了什么,她才会说有人骗了她。周太妃怜爱地将小皇帝的小手拢入她掌心。
李淩却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周太妃主动道:“两位卿家来,定是有什么大事禀报,官家也一起去吧。”李淩也还是点头。诺诺的。
她并不在意见还是不见鱼承嗣。周太妃牵起她的手,她便跟着周太妃去了前殿。
到了前殿,大人们商议正事,小皇帝这回倒并未独自一人寻找什么乐子玩儿,而是正正坐在旁,努力听大人们到底在说什么话。
听了许久,她还是不懂,比听资善堂的老先生上课还要难懂,她走神了一会,再回过神,更稀里糊涂,更不懂了。
于是全程皱紧眉头,直到周太妃同鱼承嗣和柳裴钧商议完了事情,她和周太妃一起去吃饭。
今日的饭菜尤为丰盛,有好多好多她爱吃的肉菜,看到这么多肉菜,小皇帝口水都要溢出来,紧皱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周太妃给她夹了好几筷子的菜。李淩埋头扒饭。这许多日,许多事,小家伙今日难得吃得欢快,周太妃便欣慰地看着小家伙如此无忧无虑地扒饭。
吃完饭,周太妃自忙别的事情,也许因桑宜春来了京都,她这几日都颇忙碌。李淩叫下人们拿来纸和笔,竟然很有兴趣好好写字,还写了许久的字。
到晚上,她也是乖乖洗漱,乖乖上床。只是眼睛闭上,她脑袋里还在想着明日的朝会,辗转了好几次,抵不住沉沉的困意,脑袋沉沉,终睡了过去。
第二日依旧是早早便被吵醒,如往常那许多次要开朝会的日子一样,她首先听到宫人们进进出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她被从被窝中扶起来,宫女们的手软软的,动作很轻柔,但她仍不可避免迷迷糊糊下意识挣扎。
挣扎也是无力的,她瘫软着睁不开眼,还是被宫女们簇拥着穿衣、洗漱、摁上梳妆台。
然后胡乱吃过早饭,她才猝然清醒。
此时天蒙蒙亮,天边朦胧泛起一点鱼肚白,天上挂一轮透明的月亮,一时竟不知此刻是夜色还是朝阳了。
周太妃引着小皇帝到了殿内,大臣们已排好了队列,齐齐叩首行礼。
李淩坐下,在礼官高高的声调中蹙眉向底下望去。
她看到赵鹤这回穿的是紫色的衣裳,和其他人一样,戴着大大的长长的乌纱帽。
李淩注视了赵鹤一会儿,赵鹤也没有向李淩瞥过来一眼。小皇帝兀自撇过眼,捏紧了袖中的东西。
“桑老岁数大了,能来东京已是不易,便不必行礼了。”礼官念完了戏词,周太妃先道,“赵参政伤病未愈,身体为重,便也免礼了。”
李淩向下边定睛看,这才发现所有官员前头,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副椅子,一个耄耋老者正坐在那椅子上。这老者满头白发,骨瘦嶙峋,形容枯槁,面容却矍铄,不动如山。
闻言,赵鹤动作有些僵硬出列,能看出来他前几日受的伤的确尚未痊愈。他揖礼谢恩。
众臣跪地、叩首。
“礼毕——”礼官高高念着。
众臣子起身。
“太妃,臣有言。”待其余人行完了礼,桑宜春道。
“桑卿请讲。”周太妃的声音沉沉的,自珠帘后传来。
李淩端端坐着,竖起耳朵,要听这位桑卿到底说什么。
“老臣本已致仕,在泉郡苟且偷生罢了,耄耋之年,今日能为国效力,听闻是张慎向太妃推举了老臣,只是今日却怎么不见张慎上朝来?”桑宜春道。
“张慎……张相公……”
朝堂上有些哗然,随即,人人垂首哑言。周太妃亦停顿不言。
“老师前几日突染重疾,请来许多医师瞧病,也不见好转,桑老初至东京,不知恩师……已仙逝有八日了。”赵鹤道。
鱼承嗣拿眼瞥一眼旁边赵鹤的神色,轻蔑勾一勾唇。
“张慎逝世了?”桑宜春明显不可置信,差点站起来,“几日前德佑同我书信,还说张慎花甲之年,老当益壮,铲除了谋逆,怎的……”
他兀自不可置信好一会,这才正眼看向身后一袭紫袍的青年,这人面色苍白,大概正如方才周太妃所言,他伤病未愈,唇色愈淡,眉眼却显得愈浓。明明是年轻人模样,却又不似年轻人。
“疾病突然,老师猝然离世,学生也很是心痛。”赵鹤道。
他停顿稍许,抬袖擦了擦额角,再开口:“老师……一生劳碌,未有一日偷安,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不想,老师将才离世,张大公子便勾结薛殿帅,强行拿走陛下玉玺,欲效仿司马懿……”
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时已七十古稀,这其中含影射沙谁欲效仿司马懿,便不得而知。
桑宜春大惊失色:“还有此事?”
“还好您抵达京都之前,这些奸佞已被铲除,太傅不必担忧。”鱼承嗣不紧不慢出列,稍看一眼赵鹤,再看向桑宜春,道。
赵鹤不语。
周太妃道:“张玉书勾结薛忠谋逆,夺了玉玺,还好赵参政与鱼枢密从中拦阻,才未让这二贼子得逞。”
赵鹤说话时,李淩便一直攥紧着手心。
桑宜春听完鱼承嗣的话,犹未缓过来似的,停顿了许久。
便是这样的空挡,李淩紧皱起眉头,不断收紧手掌,她怒视赵鹤:“你是拿了我的‘可’字,你拿了我写的‘可’字放在杀人的诏书上,杀死了张玉书!”
“你在欺骗皇帝!”她怒道。
小皇帝稚嫩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回荡,这声音带着愤怒,帝王的愤怒,质控,不可饶恕的质控,出自权力之巅的帝王之口,却又出自于那样柔弱的帝王之口……
周太妃紧紧去攥小皇帝的胳膊,李淩却已站了起来,身上宽大的衣裳也垂下,垂至鞋面,她已经熟悉了裹在这样宽大的衣裳里如何走路,她站起来,愤怒溢满胸腔。她跑下两三级台阶,正对着赵鹤,紧紧盯着赵鹤。
“你在欺骗皇帝!”
沉默。没有人敢说话。
“你骗了我!”李淩再次道。
“朝堂之上,陛下莫胡闹!”周太妃终于从垂垂珠帘后走出来,严厉呵斥。
桑宜春看向赵鹤,要他给一个说法。
鱼承嗣好似轻轻笑了一声。
空气也似某种流质一般粘稠起来,蠕动,然后静止,彻底凝固。赵鹤抬起头,望向台阶之上年幼的皇帝。
“张玉书谋反,臣奉命拿诏书捉拿这逆贼,有何不妥?”他稍微思索,从善如流,“诏书上的御批,是陛下亲手写的,有何不妥?”
“那是你骗我写的!”李淩几乎立刻反驳道,“我说我送给你点心,你教我‘可’字,可你把我写的‘可’字用在了杀人的诏书上!”
“哦。”赵鹤垂眼,了然,微笑,“诏书本便是平叛逆贼的,诏书上理应有陛下的‘可’字,才有了效用,只有陛下许可了,臣才可奉陛下令平叛逆贼,这……有何不妥?”
李淩听不大懂,却竟也觉得没什么不妥。
事实上,好像也确实并无不妥。
可……可是……
“陛下莫胡闹!”周太妃走过来,严厉凝视李淩,怒斥她。
可……可是……
李淩向后退去,避开周太妃。
“除夕宫宴上,你没吃我赏你的点心!”她道。
“臣那时有要事在身。”赵鹤注视小皇帝,李淩同时亦注视着赵鹤,定定地注视赵鹤,须臾后,赵鹤展袖行礼,“臣身体缘故,并不可过量食用甜食,还请陛下恕罪。”
“……你就是在骗我!”李淩不再注视赵鹤了,撇过眼。她觉出不对,却又说不出口哪里不对,事情的发展也并非预期,尽管她好像并没有想过事情发展的预期会如何。她慌乱起来,语无伦次。
“散朝!”周太妃大声道。
“散朝,散朝了,散朝了!”
“散朝——”
殿内一瞬由死一般的寂静变为混乱,好在后边的大臣们总算纷纷出了大殿离去。
“陛下需要休息,还不来人,带陛下回寝殿休息!”周太妃眉头深深皱着,伸手想触碰小皇帝,李淩再次向后退去。
却被侍卫们捉住一只胳膊,李淩被摁住,她反身,迅速张大嘴狠狠咬那侍卫的胳膊,可那侍卫的胳膊却似铁铸一般,一动不动。
“赵鹤,你欺骗了皇帝,你欺骗了我,我可以处决你!”小家伙终于拼尽全力地、大声地喊起来。
吃力摸出手心攥得濡湿的纸张来,她恨恨盯向赵鹤,向赵鹤展示那纸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这是我的‘不可’,我可以用我的‘不可’来惩罚你!”
“带陛下下去吧。”周太妃似乎疲惫不堪,阖了阖眼,吩咐。
“我不要!我不要下去!”李淩双手双脚踢打,拼命想要挣脱桎梏,怒视着赵鹤。
“陛下小孩子脾气,太傅与诸位受惊了。”周太妃疲惫道。
桑宜春的确很是吃惊,摆摆手。
眼泪又要溢出眼眶,李淩拼命忍住。
她想说她才不是小孩子!她才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可抬眼,如上回一般,泪珠滑落。
赵鹤瞧她一眼,她看不出这人的眼底到底是何情绪,她看到担忧看向她的周太妃,周太妃转过身去,然后,赵鹤也转过了身去。
她最后看到鱼承嗣得逞似的、轻蔑的、嘲弄的笑。